第一章
我有病。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少说也有二十几年了吧!我当时大概十六七岁。这病
的起源与我弟弟有关,我这么说并不过分,它的确与我弟弟有关,这一点我敢肯定。
不然,我为什么不说跟我妹妹、姐姐或者叔叔有关呢!我弟弟比我小四岁,十二三
岁的男孩真是疯得要命,整天拿着一把手枪跟人家打打杀杀。那时候,功课很轻,
除了语文就是数学。老师也不布置什么家庭作业,所以回到家里把书包往屋柱的铁
钉上一挂,然后从书包里抽出手枪往腰间一插,就跑出去。弟弟跑动时,系在手枪
上的红领巾长长地垂下来,贴着弟弟的裤管前后摆动,远远看去,好像弟弟身上有
一串火苗,在不停地舔着弟弟那条洗得发白的海蓝色咔叽裤。
弟弟的手枪是假的,这自然无可厚非。但弟弟却用这支假手枪击中了我的腰,
击中了我的要害,使我二十几年来备受折磨。我父母领着我上县城上省城不停地跑,
大概跑了十三四家医院,从西医到中医,从泌尿科到神经科,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有些药当时吃下去有些效果,但过了几天就不行,一点作用也没有,那种病依然如
故,我一气之下就把药丸丢进院子的菜地里。有一次,药丸被鸡爪子搜出来,滚落
在路边,被父亲看见了,父亲叫我过去,我正在跟何小哲下军棋,何小哲的司令正
好在我炸弹前面,并且无路可退,只要我把挡在炸弹前面的工兵飞出去,何小哲的
司令就死路一条。我正得意忘形,父亲的话就显得有些疲软。何小哲看着我的眼睛
说,你爸叫你了,你爸叫你了,你听见没有。我知道何小哲心怀鬼胎,他想趁我离
开时把司令给换掉。虽然我们俩人下的是暗棋,但是,何小哲的司令我认得,它背
上有一道圆弧形的指甲痕。那是我弟弟用指甲给叮的,因为,弟弟老是下不过我,
就想办法,耍小聪明。开始我一点也不知道,下暗棋他老是猜红棋,我还以为他迷
信。结果我老是输,弟弟的炸弹特准确,连我军长都放过,就偏偏扔在我司令头顶
上。后来我发现了秘密,跟弟弟下棋时把双方的司令都拿掉。弟弟问,为什么?我
说,让司令也休息休息,不然就太累了,老是让它出兵;再说,有些仗,军长、师
长也都可以指挥。弟弟说不出理由,只是干瞪着眼,让我把双方的司令拎出来放在
空盒子里。后来弟弟就很少跟我下,老是跑去找何小哲,一来二去的,何小哲也知
道了我弟弟的秘密,所以我跟何小哲下棋,我知道秘密,何小哲同样也知道秘密。
我看出何小哲的用意,所以我听见父亲的叫声后没有马上跑出去,而是先把何小哲
的司令炸掉再走。父亲本来就很生气,见我这样姗姗而来就更加生气。我说,爸,
你叫我?父亲站在院子里不说话,脸色很难看,额上的青筋突出来,目光又冷又硬,
肩上还扛着水车。我说,你叫我吗?爸。我父亲开口了,他指着菜地里的一株青菜
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是在治病还是在花钱。父亲的语气里充盈着疹人的悲凉。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小腿不停地打战。我小心翼翼地说,爸,这药一丁点儿效果也
没有。我说话时不敢抬头看我父亲的脸,而是用脚尖不停地碾着一粒半黄半灰的泥
块。父亲的声音依然很高,一个个惊雷一样在我头顶上爆炸,我被炸得头昏目眩,
两耳轰鸣,我待在那里不知所措。后来何小哲和我弟弟跑过来,我母亲也过来。我
一直不敢说话,连大气也不敢出。何小哲和我弟弟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父亲,我
弟弟看着我父亲时半张着口,稠稠的口涎从口角里流出来,一直牵到第三粒纽扣上,
初秋的阳光斜照过来,那口涎银丝一样闪闪发光。我母亲也责备了我几句,然后对
我父亲说,太阳落得快,你还要车两亩田水。父亲听见后就狠狠地瞪我两眼,转身
走开。母亲看着我呆呆地站在那里,问我为什么把药丸扔进菜地里。我说这药没效
果。母亲说没效果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这样糟蹋钱你爸当然要生气的,你也知道你
爸挣钱有多难!我说我吃了两个星期一点效果也没有,还是胀痛。母亲说,这怎么
会呢?你爸不是领着你去县城大医院看的吗?我知道我在母亲面前是无法解释清楚
的,所以就不再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我母亲。母亲见我眼神里一派迷茫,就对我
弟弟说,快去屋里拿个竹篮子跟哥哥一起割猪草去。弟弟听了,朝我撇撇嘴,极不
情愿地走开。
弟弟的手枪是木头做的,是一块杨柳树根。杨柳树是村里的,我父亲是村里碾
米厂的工人,碾米厂的两扇木门破败不堪,已经很不成样子了,父亲就向村长提出
要修理木门。村长说没钱,村长说这话时,正在菜地里割青菜,父亲和村长蹲在村
长家屋后的菜地里琢磨了好久。村长说,要么,把横河边的柳树锯一株来。父亲说
这也好。父亲用村里的柳树修理了村里碾米厂木门后,又用剩下来的柳树给家里做
了一把猪腰形的高凳,又用做凳剩下来的废木板给我弟弟做了一支手枪,并漆上黑
漆。有了这支枪,弟弟就成了孩子王,看弟弟把手枪斜插在腰里,率着一群十二三
岁的小孩,大摇大摆从村口进进出出的样子,我们家里的人见了都觉得好笑,都说
他日后很可能会成为草莽英雄。十几天后,弟弟突发奇想,把脖子上的红领巾解下
来系在枪上,这一下弟弟又比以前威武多了,那一团红色的火苗老是在弟弟裤管边
晃动。
弟弟是在春天的黄昏用他的木头手枪把我击伤的。我记得当时我吓得魂不附体,
在我弟弟用他的木头手枪抵住我腰间的那一瞬间,我双脚一软,瘫倒在地。本来我
不可能这样怕我弟弟那支木头手枪的,因为那年春天我脑子里一直藏着一支手枪,
一支花旗手枪,那支乌黑发亮的花旗手枪老是在我脑子里盘旋,那三声清脆的枪声
不绝于耳。上课、看书、做作业我思想老是走神,老是想那支乌黑发亮的花旗手枪,
老是听见那三声清脆的枪声。到后来,我听见的不仅仅是三声枪声,而是一大片,
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把我的脑袋都快要弄炸了。其实枪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三
具使人毛骨悚然的死尸。它们老是随着三声清脆的枪声在我脑海里浮现,那种惨不
忍睹的场景使我心有余悸。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不敢出门,我眼前全是这种景
象。那个春天黄昏,我记得当时还下过毛毛细雨,天色刚暗下来,色彩斑斓。我现
在已经记不起我当时出去想干什么,只记得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沿着小路走到池
塘边,突然间有了尿意,就站在一畦麦地里撒尿。春天的水汽在青青的麦苗上飘荡,
看着这变幻莫测的水雾,我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枪声,开始是清脆的三下,后来这
枪声又稠密起来,接着又响成一片。后来,我听见惨叫声。再后来,我在朦胧中看
见了三具死尸,它们站在麦苗上,没有头,只是歇斯底里地挥舞着胳膊。我的尿还
只有一半排出来。由于我的哆嗦,牙齿已打得地动山摇。我几乎要哭出来,我闭上
眼睛。我想,我闭上眼睛就看不见眼前恐怖的情景。就在我闭上眼睛时,突然,一
支手枪顶住我的腰部。我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我喷薄而出的尿液戛然而止。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小肚鼓胀胀的,下身钻心地痛。我去小便,可
就是便不出来,我只好又回到床上。我在床上躺了片刻,由于痛得难受,又去小便,
结果还是尿不出来。到了第四次,才尿出一点点,好像挤奶一样,断断续续的。这
以后,我的日子就很难过,很明显的要撒尿,站在尿桶前就是尿不出来;好不容易
尿了一半,又戛然而止,那尿留在里面真是钻心地痛。父亲开始也不以为然,过了
一个多星期见我没有明显的好转,他就有些心慌,他开始带我上医院。首先是上镇
医院,后来上县医院,再后来是上省城医院。看过西医又看中医,看过泌尿科又看
神经科,但效果甚微。看我撒尿的痛苦状,父亲的额头上又多了一道皱纹。很多时
候我看见父亲坐在灶凳上低头不语,只是闷闷地抽着雄狮牌香烟,那烟一直烧到他
的中指和食指上,把指尖和指甲都烤得发黄。有几次,他突然跳了起来,像是被蜜
蜂蜇了一下,慌乱中把发红的烟屁股扔进灶灰堂里。母亲不相信医院,她更相信迷
信。她请邻村的一位女大仙给我看病,女大仙说,是给远方鬼魂缠的,她让我母亲
给远方的鬼魂请饭,烧纸钱,还给它们送陪人。母亲回家后一一照办。父亲并不怎
么相信迷信。母亲就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上街买菜,买纸钱,还让我给她画三个陪
人,清一色的女子。母亲说要画得年轻,画得漂亮。除了陪人之外,母亲还让我画
三支手枪,用蜡笔涂上红颜色。我问手枪怎么会是红颜色的呢?我母亲白了我一眼
说,小人别多嘴。我看见灶头的母亲脸上红扑扑的,我不知道是我亵渎了神明,还
是我道破了天机,抑或,我冒犯了何方鬼神?菜烧好后母亲没有叫我帮忙,只是叫
我把手洗干净,不要走远。母亲把我们家吃饭时用的方桌搬出去放在墙角边,朝东
南方,正对着那畦麦田。放好方桌后,母亲又进屋把菜一一端出来,摆在方桌上。
菜是三碗荤三碗素,分成两排。摆好菜后上香,母亲点燃三炷清香后又把火苗扇灭,
合掌朝东南方十分虔诚地拜了三拜,把香插在一碗荤菜上。然后让我也朝东南方拜
三拜,我知道这时候我千万不能笑,所以我一直强忍着。
母亲的迷信同样没有效果,我仍然被痛苦折磨着。看见我这种痛苦的样子,父
亲很担心我这种病会影响我的成长,更担心我这种病会影响我以后的性生活,影响
我的性生活就是影响我的生育能力,影响我的生育能力,就是影响祖宗的香火延续。
虽然我还有弟弟,但是,谁能保证我弟弟就能生儿子,计划生育是国策,谁又能碰
得起。要是我就能生儿子,那当然,长子长孙就是不一样,父亲的声音在村里肯定
提高好几倍。父亲开始埋怨我的远房亲戚,也埋怨我的堂哥,他说是他们害了我。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我父亲气呼呼地对我母亲这样说后,我就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我想,我父亲的话是对的,要是没有那个远房亲戚,要是他不来请我堂哥写状纸,
我肯定不会出现这种倒霉的事情。要是我不听这恐怖的故事,要是我不把这种事老
记在脑子里,我想,我也不会被我弟弟吓成这副熊相,要是我弟弟那天不把他那支
手枪顶在我腰间,要是我那天黄昏在麦地里撒尿没有看见那三个鬼魂,我想,事情
就不可能这样。当然。事情的起因还是要追究到我那个远房的亲戚。
我记得我家那个远房亲戚是我患病的前一年冬天来我家的。那一天北风很紧,
我站在墙角边看远处的河岸。河岸上很少有人走动,每走过一个人,我和弟弟都很
激动,我们都希望他能成为我们家的亲戚。可我们很失望,我们一连数了十二个过
路人,但他们都不是我家的亲戚,他们都没有向我家走来,他们都在河岸的转弯处
踏上水泥桥,一路往北走去。弟弟没有耐心,他说,哥,要等你在这里等,我可不
想再等,等了一上午,连个鬼人影也没有。我说好啊。那奶奶搁的蛋饼你就别来抢
了。弟弟听了就走到我边上,不再说什么,低着头,目光在他自己那双胶鞋上扫来
扫去。过了十几分钟,河岸上又出现了—个人影。我说,你看,这个人说不定就是
我们家的亲戚。龟缩在墙角边的弟弟把头伸出来看了两下又缩回去。我看见他脸上
被北风吹得青一块紫一块,心里也有点难受。弟弟撸了一下鼻涕没有说话,我知道
他已经失去了信心,所以懒得猜测。其实,连我自己也失去了耐心,我们都等了—
个上午了,要不是我母亲亲口告诉我说那远房的亲戚今天要来,我也不想再等下去。
母亲是在前天晚上告诉我的,她说是那个远房亲戚托我同村卖米面的陈三阿公捎来
的口信。母亲说话时看着黄豆般的灯火,一脸疑惑。母亲说,他是她三姨家的表哥,
三姨活着时我们两家就没有走动,三姨走了都这么久了,他来找我们,大概是有什
么要事吧!
我们家那个远房亲戚是在我们午饭后到的。他到时我和弟弟都不在家,我和弟
弟跑到何小哲家去跟何小哲下军棋。下到第三盘,何小哲他爸让何小哲跟他去田埂
烧草灰去。何小哲有些懒洋洋,何小哲他爸气冲冲走过来,盯着军棋说,你走不走?
你不走,我就把这棋带去烧草灰。我弟弟听了,马上扑倒在军棋上,双手死死地抓
住棋盘。我站在何小哲父亲边上劝何小哲跟他父亲去田埂烧草灰。我说小哲,你要
是不跟你父亲去,你父亲真的把我军棋拿去烧草灰,我会要你赔的。何小哲听我这
么一说,就乖乖地跟在他父亲身后走了。何小哲走了。只有我和弟弟俩人,我们只
好回家走明棋。走到家门口,弟弟扯了一下我衣襟,轻轻地说,我们家的亲戚来了。
我抬头看见灶边饭桌上坐着一个中年人,衣着虽然很旧,但不破,穿起来还得体。
母亲在灶台前忙着,看见我们兄弟俩,就走过来拉过我弟弟的手,拍着我肩膀说,
快叫表伯。母亲又回过身对表伯说,兄弟俩听说你要来,一大早起来就在外面等,
等了一上午,刚刚出去玩回来。那个叫表伯的远房亲戚回过头来时,我看见他一副
忧心忡忡的样子。等到遇见我的耳光后,好不容易才露出一丝艰难的微笑,表伯微
笑时脸上成片的小凹槽特别明显。他把夹着半块蛋饼的筷子停在青紫色的嘴边,我
看见弟弟的目光就粘在表伯嘴边的半块蛋饼上。表伯把半块蛋饼放在酱油碟里蘸过
后又放回嘴边,闯了一下后终于把它塞进口里。弟弟的目光突然疲软下来。弟弟没
有跨进门槛,他拉我出去时,回头低声说,这老麻。我急忙捂住弟弟的嘴巴。
表伯其实是来找我堂哥的,他想请我堂哥给他写状纸,他说他要告一个人,他
说如果他不把这件事揭露出来,村子里还会有很多人死在那支花旗手枪下。表伯说
他村子里不是没有识字人,而是在本村写这东西不安全,弄不好会把自己的命也搭
上。宁可跑几十里路来找亲戚。这样更安全些。堂哥比我大十一岁,他是我伯父的
大儿子,他就在我们村里的小学教语文,他很喜欢看书,还写得一手好文章。表伯
来时我堂哥不在家,他被村里请去写对联,村里从外地写了三夜戏,我父亲被村里
叫去搭戏台,本来我父亲说好在家里等那个叫表伯的远房亲戚,想不到早饭后村长
亲自上门来叫,把我父亲和我堂哥都叫走了。父亲临走时对我和弟弟说,你们上午
别出去玩,在家里代我接客。大概是村里人手欠缺,晚上就要演戏,所以父亲和堂
哥吃中饭也没有回来。表伯没有人玩,就一个人在我家屋前屋后转悠着。下午风很
小,太阳的光线很软,我和弟弟蹲在西边矮墙角走军棋。表伯看见我们,就走过来
蹲在我们边上,看我和弟弟走军棋。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我看是大红鹰,
一角三分钱一包,比它还差的就是无字牌,八分钱一包。我断定表伯家境贫寒,不
然,他出来做客时不会带着大红鹰,就连我父亲平时也不抽大红鹰,他抽的是雄狮,
出门做客时,他还带着新安江,有时甚至还带着飞马或者五一。表伯抽出一支大红
鹰叼在嘴上,问我和弟弟几岁了。弟弟没有理他,只顾自己飞工兵去挖我的地雷。
我告诉他我和弟弟的年龄,我说话时抬起头,看见表伯胡子稀疏,嘴唇肥厚,脸上
全是白花麻子,好像母亲蒸的一块发糕。
晚上的戏是《孟丽君》,父亲、堂哥都没有去。父亲本来想请表伯去看戏,表
伯不想去,表伯说这次来是有要事,也无心去看戏。表伯跟我父亲说明来意,让我
父亲把我堂哥找来。我父亲说,你把他叫到我家里来不好,再说我家小孩多,有些
嘈杂,他结婚不久,还没有小孩,我看还是上他家去比较合适。表伯听了觉得在理,
就跟在我父亲后面。我也想去我堂哥家,我父亲不让我去,我父亲说大人有要事,
你还小,不懂事。其实到堂哥家去不去我无所谓,我是想玩我父亲手中的那个三节
手电筒,我知道昨天父亲刚换上新电池,我想看看新电池的光究竟能射多远,用这
样的强光在夜幕上、墙壁上和地上写字又有多惬意。
表伯在我家住了五天,因为白天我堂哥要去学校教书,没有时间为他写状纸,
只有到晚上才行。我父亲不去碾米厂的时候,白天里表伯就跟我父亲一起下地,开
始我父亲不同意,他对我表伯说,你是客人,怎么好让你上田垟呢?我表伯说他闲
着也闲着,还是下田垟来得实在。我父亲想了一下,就对我表伯说,你一定要这样,
那我们上午去田蝉,下午去看戏。表伯同意后,父亲就带他下地。他们出去时,村
里人见了,就问我父亲,这是哪里的客人呀?我父亲说是远房的,来这里看戏。走
在边上的表伯听了,心里就很踏实。
我堂哥其实是个胆小鬼,他给我表伯写状纸也完全是碍于亲戚面子。否则,他
绝对不会动笔,父亲说他被革领组那帮人打怕了,他原来是个胆大心细的孩子,现
在不行,看见河塘里的水蛇都吓得两腿发软。都是村西老龙头造的孽,他想争权,
想当革领组主任,要告状,就来请我堂哥帮他写状纸。我堂哥开始不同意,老龙头
就来找我伯母,老龙头来找我伯母时带了两根丝瓜和一包米粞。我伯母说,老龙伯,
都乡里乡亲的,帮忙来帮忙去都是有的,用得着我东儿的地方你说一声,带东西来
就见外了。老龙头带来的东西我伯母当然笑纳了,我伯母答应下来的事情,家里人
也不能随意否定。我堂哥就去了老龙头家帮他写了状纸。老龙头坏了大事,被人打
断了腿。革领组的人问他是谁写的状纸,老龙头就说是我堂哥。老龙头说我堂哥开
始不同意,是他给了我伯母两根丝瓜和一包米粞后,我堂哥才听了他娘的话。革领
组的人听了,就跑到学校里把我堂哥从讲台上揪下来,当着四五十个学生的面就给
了我堂哥两巴掌,鲜血毫不顾忌地从我堂哥嘴角流出来。班里所有男生和女生都惊
呆了,有两位胆小的女生吓得哇哇大哭。校长和学校里所有教师都无力挽救我堂哥。
我堂哥被革领组带到一个废弃的旧庙里,他们把我堂哥反背着双手悬空吊在梁上,
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根藤条,整整折腾了一个下午。我伯母用五倍于老龙头送的东西,
趁着夜幕送到革领组主任家里,他老婆开门看见我伯母手里的东西,一把将我伯母
拉进屋里。第二天一早,我伯母烧好稀饭打开大门时,我堂哥脸色苍白,—个踉跄
扑在我伯母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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