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经过三夜的挑灯夜战,堂哥终于写好了状纸。我父亲和表伯自始至终陪伴着堂
哥,我则拿着手电筒到处串门,我还用它照了阿英的脸。阿英想骂时,看见是我,
就满脸通红地跑开了。等我把同伴们的手电筒都比下去时,我又回到父亲旁边,靠
在他身上打盹。我堂哥写好状纸那一刻,大概是深夜十一点左右,我已经睡着了。
我躺在父亲旁边的长凳上,父亲脱下他的棉大衣盖在我身上。父亲把我叫醒时,我
听见堂哥正在说他把状纸写得如何仔细,如何具体,他说他不但把我表伯想说的话
都写进去,而且还把我表伯没有说出来的话也写进去了,很多地方富有感染力。
状纸写成后,厚厚的一大叠。我堂哥说他自己很忙,誊写的任务就交给我来做,
因为我一直在练字,字写得漂亮。这话我堂哥在开始写状纸时就已经说过。他说我
在全区中学生书法比赛中得过一等奖,是大家普遍看好的后起之秀。我父亲被他这
么一说,也有些沾沾自喜,我也有些跃跃欲试。第四天夜里,我便开始誊写我堂哥
起草的那份状纸。状纸一式五份,用四张蓝色复写纸垫着,厚厚的,我生怕字迹不
清,就死劲地往下按,圆珠笔划在纸上,线条的凹槽很分明,几乎连纸都快要被我
划破了。
关于花旗手枪详细情况的报告
尊敬的海东县革命委员会:
我是海东县丁前公社许岙大队的一位农民,我有重要情况向你们报告,报告的
事情是海东县丁前公社许岙大队农民许高官持枪杀人。
许高官,男,52岁,贫农出身。以务农为主,业余兼做小炉匠。许高官从前年
农历11月22日在枫林坝海涂挖得一支花旗手枪后,持枪杀人。到现在,一共枪杀了
三条人命:1 、单福连;2 、单小武;3 、柳一志。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前年冬天,公社里天天晚上都在广播里宣传,要大搞农
田水利基本建设,号召各大队都要积极行动起来。我们大队经过研究,决定对枫林
坝进行加固。就是在加固枫林坝中,许高官在海涂里挖出了一支花旗手枪。
刚抄了一点,我便哈欠连连。父亲说我精神不济,让我先睡觉。父亲说明天是
星期六,上午我帮你请假,下午反正不读书,晚上早些睡,明天就会精神倍增。表
伯也觉得父亲的话在理,就在一旁附和着说,对,对,要是没睡好,昏头昏脑的还
会抄错字。
洗过脸和脚,我清醒起来。木箱上油灯如豆。我坐在床头听屋外北风呼啸,那
风钻过墙缝漏进来,灯火摇曳不停。表伯与我同一张床,但他在另一头,靠着墙壁,
墙壁上糊着厚厚的一层报纸,那是父亲每年大年三十都让我在墙壁上糊一层报纸的
结果。表伯已脱掉棉裤坐在被窝里,上身那件灰色旧棉袄还穿着。他在衣袋里摸出
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扭过头往木箱上的油灯凑过去,我突然间发现他有些肥胖,或
者说是臃肿。表伯吸了两口,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眉目,只是觉得他的脸四四方
方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旧帽。他说,你要睡了?表伯的声音很低沉。我说,不。我
又睡不着了,大概洗了冷水的缘故。表伯将烟灰叩在地板上,好像也没有一点儿睡
意。
我突然间有一股冲动,我想听听表伯的故事。我说这几天夜里我都在玩,也没
听你的事,你说说吧!反正我们也睡不着。表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不是都写在纸
上了吗?明天你抄一遍就知道。我说抄是抄,那跟你讲的不一定一样。其实,我抄
了开头,我就很想看下去。因为我喜欢手枪,况且这状纸刚开头就说这支花旗手枪
打死了三条人命,我估计这里面的故事肯定精彩,要是坐在表伯那一头,我还可以
借着油灯看,但我的位置离油灯有两三米远,看不清楚。表伯看我一脸认真,想了
想,灭了烟蒂说,好,我说说。表伯说话时调整了一个坐姿,把两手插进袖筒里,
挺了挺上身,正对着我。
这件事还是从加固枫林坝说起。前年冬天,村里搞水利建设,决定加固枫林坝,
好像是腊月初十,那一天天气特别冷,上午出门,村口池塘里还结着冰,到中午吃
饭时,咸菜和冷饭都冻在了一起。下午收工,我和许高官走在最后。我看见许高官
磨磨蹭蹭的好像有什么事情,我怀疑他捡到宝贝了,就故意避到一边,躲在坝脚。
许高官做贼心虚,看看四周没有人,又从坝顶上走下来,脱下刚刚穿上的胶鞋和袜
子,蹚进泥水里,在泥水里乱摸着什么。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许高官从稀泥里挖出
来的竟是一支手枪。这东西我早年见过一次,印象很深。开始我只是看见他把一团
泥塞进腰间盛冷饭的鱼篓里,过了几分钟,许高官看看四周没人,又把鱼篓里的那
团泥拿出来,放在水里洗。我偷眼看时,许高官手里拿的不再是一块泥团,而是一
包用尼龙膜包起来的包裹。许高官摊开包裹,里面竟是一支花旗手枪。许高官吓了
一跳,拿起手枪对着太阳看了好久。许高官看了又笑,笑了又看。许高官笑得很丑,
笑得很阴险。笑过后,许高官举起手枪瞄准太阳。我吓得浑身发抖,我看见微弱的
太阳光下,那把手枪乌黑发亮。许高官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又把手枪放进水里开了
一枪。枪声很压抑,沉闷,水面上裂开一道水缝,拉得好远。我吓得连大气也不敢
出。许高官在水里开了一枪后,把手枪擦干,用包饭团的饭巾包好后重新放进鱼篓
里。等他走出了好远,看不到身影了,我才抖抖地从泥水里爬上来。这天夜里我发
烧了,折腾了半夜也没有睡着。后半夜才有点迷迷糊糊,迷糊中我听见一声沉闷的
枪声,我突然坐起来。我老婆被我惊醒了,问我为什么坐着。我说我听见枪声,我
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枪声。我老婆说,你真的是犯糊涂了,这深更半夜的哪里来的枪
声。我说我真的听见了,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她见我一再这么说,就坐起来听了好
久,结果什么也没有听见。
三天后,我病好了。但我还是担心许高官的那支花旗手枪,我担心它会杀人。
我在心里盘算着村子里哪些人是许高官的死敌。我躺在床上一边翻来覆去想,一边
不停地抽烟。我还来不及确定,许高官的枪响了,他枪杀的第一个人名叫单福连。
单福连住在村西,离我家有一段距离。单福连死的那天正好下雨,雨虽然不是
很大,天气却阴冷阴冷的。我老婆下楼去烧早饭,因为昨晚忘了准备番薯丝,第二
天一大早她就在我床底下的瓦缸里掏番薯丝。她把缸盖撞在我的床板上。我的腰背
被木板震了一下,我被震醒了。我看窗外天色模糊,估计起床的时间还早,就靠在
床头抽烟。我刚点起烟,就听见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老婆脸色发白,结结巴
巴地说,出大事了,不好了,福连大伯昨天夜里被人弄死了。我一惊,手中的香烟
掉在被上,差点烧起来。要不是我老婆手快,说不定还会酿成大祸。我说这不可能,
我昨天下午还看见他,他在一秋叔那里打牌,还赢了两块钱。我老婆说,你不信,
谁要你信!我开门时隔壁老关娘走过来对我说的,她都已看见尸体了。我听老婆说
老关娘已看见了尸体,知道事情不可能再会出差错,就急急忙忙穿衣起床。
单福连是坐着死的,他死的时候坐在自家的粪坑上。子弹从口里穿进去,后脑
被冲去了一大半。
后来听他老婆范正娟说,头天夜里单福连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晚饭时,单福
连嫌饭桌上的饭菜不好,饭很少,盛在碗里的都是甜菜。范正娟说他从来不嫌饭菜,
这次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嫌起饭菜来。范正娟说她自己用竹筷敲着碗沿说,不是告诉
过你了吗?米缸里剩下的米不多。就是熬粥也不行,太稀了,会照出人影,喝下去
一泡尿就没有了,只有放两个甜菜凑合着,好歹也是一顿菜饭。单福连听了就一声
不哼,埋头扒了三大碗,嘴一抹,把碗往桌中央一推就出去了。等他回来时,大概
已是后半夜,他上床时的那股冷气把我给弄醒了。这后半夜我也睡得迷迷糊糊。他
上床后不久又下床开门出去。回来时我问他去哪里?他说肚子疼,上粪坑。过了一
个多小时,我又听见他出门的声音,我很困,睁不开眼睛,他可能不知道我醒着。
后来他又出去了,我只听见关门的声音。再后来就听见一声闷响,好像是开岩的声
音。我被惊醒,吓得浑身发抖。我用脚去踢福连的被窝,他不在,被窝空荡荡的,
我想他可能又去上粪坑了,我很害怕,那一声闷响始终在我心头留着。
单福连的尸体是老关娘首先发现的。老关娘习惯每天清晨上粪坑,已经几十年
了。这天后半夜下过雨,路也滑,天气冷。老关娘老远看见村口老樟树边一排粪坑
上好像蹲着一个人,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是单福连家的,粪坑上蹲着的也好像是单
福连。老关娘就叫了两声,单福连没有回答。等走到边上,老关娘脚下一软,吓得
坐在地上,泥水沾了一屁股。老关娘战抖地爬起来,看见坐在粪坑沿上的单福连两
眼怒视,张开大口,口里的血一直牵到膝盖上,地上有一摊血,殷红的,有点冻状。
老关娘说,福连叔啊!你别吓我,你咋会这样呢?你昨天还不是好好的吗?都是谁
造的孽啊!老关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单福连脸色灰死,上身挺得笔直,两只手紧
紧抓住粪坑两侧的木桩,生怕自己倒进粪坑里。
也有几个早起的人听到老关娘的惊叫,他们都跑来看。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一起。范正娟坐在地上,一屁股的泥水。她哭得满脸泪水,伤
心欲绝。四五个女人围着她,劝她。两个女人想把她拉起来,但她还是坐在地上,
不肯起来。单福连的两个儿子长年在东北做木匠,等到嫁在邻村的女儿和女婿过来
时,太阳也出来了。
这一夜我睡不着,单福连的影子在我眼前不断出现。我想了一夜,跟单福连有
仇的也只有许高官一人。其实,我根本用不着多想,事实已经很清楚。单福连是被
枪打死的。而许高官恰恰拥有一支花旗手枪,而且我还亲眼看到他是从泥里挖出来
的,并且在水里试过。还有,五年前单福连用菜刀劈落了许高官的一只耳朵。
五年前的秋天,我们村里出了一连串的事情,这是很多年来没有过的。那年刚
入秋,先是村西口单伯明家失踪了三年的六爪傻小朋突然回来了。傻小朋是两年前
去上学的路上失踪的,单伯明一家都埋怨许高官的侄子许俊强。因为,他家的小朋
是和许高官的侄子许俊强一起上学时走失的。为了这件事,许高官把许俊强领到单
伯明家,许俊强说那天中午上学时,他和小朋在路边的苦楝树下看见一只野猫,小
朋是为了追那只野猫走失的。许高官的侄子许俊强跨出单伯明家门槛时说,都快要
上课了,我叫都叫不住他,他追着那只野猫时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六个傻小朋是五年前刚入秋的那天下午回来的。那天下午五点钟左右,天气还
很热,村里的人突然发现有个很邋遢的男孩出现在晒谷场上。那男孩衣衫褴褛黑不
溜秋的站在那里,看着晒谷场上一群奔跑的孩子傻笑,一边笑,一边还不停地揉着
肚子,哼唧哼唧地叫着,嘴里的涎水流出来,挂在胸前,远远看去闪亮闪亮的,像
一根飘动的银丝。—个孩子跑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下来,很好奇地打量着他。很多孩
子都跑过来站在他身边围着他,看他把两根鼻涕咕的一声抽进口腔里。有几个稍大
的孩子都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们就围着他逗乐,开始捉
弄他,把地上的黄泥头灰捡起来塞进他的衣袋里。后来又去推搡他,让他东倒西歪,
无法站立脚跟,那孩子胸前的银丝颠来荡去,两根鼻涕又慢慢爬出鼻孔。吃呀!吃
呀!孩子们都跟着起哄。有一个个子稍高一点的瘦男孩冷不丁蒙住他的眼睛,孩子
们都呼唤起来,跳起来去拍打他的脑袋,拧他的耳朵。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旁边的孩子们像是被捅破了窝的马蜂,轰的一声向四处逃散。
许俊强是给伯父许高官送扁担和麻绳路过晒谷场的。许高官原以为晒在水塘边
的稻秆只有四五天时间不会干燥,所以就没有把它挑回来的准备,出门时也没有带
上扁担,等他发现手中的稻秆都已干燥时,他想回家拿扁担和麻绳,但又觉得这样
太费时间。这时候他看见单伯明正挑着一担毛豆回家,就托单伯明给带个口信,让
许俊强帮他把扁担和麻绳送过去。许俊强路过晒谷场时一眼就认出被人欺负的那个
人是六爪傻小朋,他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这傻小朋还会回来,足足两年了,这傻小朋
怎么还会认得这个村子呢?许俊强走上前去拉着傻小朋的手,一边摸着傻小朋的头,
一边给自己抹泪。很多孩子都上来拉傻小朋的手,拉不着手的就拉他衣襟。傻小朋
笑起来时嘴角里的口水又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傻小朋回来第三天,傻小朋的父亲单伯明就在村子里请客。单伯明没有请大家
吃饭,而是请大家喝酒。喝酒的时间安排在晚饭后,后来傻小朋的母亲透露出一丝
消息,说这样省些钱,大家都在家里吃饱了饭,就不会喝太多的酒。但有些人就空
着肚子来,他们知道喝酒不可能没有下酒菜,有了下酒菜,就能饱肚子,村子里有
一两个酒糊涂就是这样,喝了酒就不再吃饭,照样红光满面。那天晚上单伯明领着
一家人在晒谷场上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桌上没有下酒菜,但每桌都有一堆炒黄豆。
喝酒的碗就是饭碗,抬了足足一箩筐放在边上,酒是整坛整坛的黄酒,一共五坛,
一字儿排列着。单伯明和他老婆用菜刀砍掉封泥,小心翼翼地揭开荷叶,一股浓浓
的酒香飘出来,晒谷场上的空气中就流淌着醉人的芬芳。
大家都很自觉地排队,单伯明和他老婆各人管着一把酒勺不停地给大家斟酒,
能喝的站在原地一仰脖子,碗底便见了月亮,不能喝的围着桌子嚼黄豆,说笑,嚼
黄豆的大多是妇女和小孩,男人们基本上都能喝两口,特别能喝的就互相比拼,也
猜拳行令,把晒谷场搞得酒气冲天。这天晚上很多人喝醉了,喝醉了的人号啕大哭,
或者站在凳子上唱《大刀进行曲》,也有人跑到边上蹲在菜地里呕吐。到十点钟。
晒谷场上的人才散去一大半。许高官酒量好,一连灌倒了几个后生嘴里还嚼着黄豆
谈笑风生,坐在对面另一张八仙桌的范正娟走过来呐喊助威,还帮着许高官去打酒。
范正娟是因为她老公、儿子都不在家,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无所牵挂,
才留下来的。她老公单福连今天一大早就出海去了,单福连说自己去捕秋张,捕秋
张一般都是沙狗鱼,劈开晒鲞后也能卖个好价钱。几个后生本来想喝过酒后再走,
但单福连是船长,船长开了口,几个后生伙计也不得不跟着出门。
许高官把最后一个后生比下去时,大概是后半夜。许高官离开晒谷场时步履有
些踉跄,胸膛感到闷热,脑子里一片混沌。傻小朋的母亲说,许大伯,你能走吗?
要不,让我们家小朋他爸送你一程。许高官说,没什么,我回家还能喝两斤,不过,
黄豆没有你家的香。单伯明说,那你等等。单伯明就让小朋他妈把桌上剩下的黄豆
收拾起来,装在许高官的衣袋里,鼓鼓的一满袋。许高官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哼着
《十八摸》向村西走过去。傻小朋的母亲对单伯明说,小朋他爸,你送他吧!我看
许大伯连路也不认识了。他住在村东,怎么往村西走了。单伯明说,你真是狗拿耗
子多管闲事,他住在哪里他自己还不清楚,你以为他醉了?他比你还清醒着呢!傻
小朋他妈说,那他怎么往村西走,他不是住在村东吗?单伯明说,脚在他肚下,你
管得着吗?要不,你去问问?你真是笨到头啦!傻小朋他妈手里拿着一口酒碗,怎
么也想不通,小朋他爸平时也不这样,今晚上他怎么啦!这话句句呛人。
许高官真的没有醉,只是兴奋,他没有往东走,他心里清楚;他往西走,心里
更清楚。今晚上范正娟家只有一个人,范正娟的女儿去年出嫁了,她两个儿子长年
在东北做木匠,家里就只有她和单福连。单福连也经常出海,一年总有半年在海里,
农忙季节回来,平时的农活全让范正娟来料理。许高官那时已经用上了柴油抽水机。
这抽水机原来是生产队的,分田到户,生产队里别人都不懂机械,单是简单的开开
关关,大家都能行,要是出了一些小故障,就不会修理,眼巴巴地就看它成了一堆
废铁。再则用这东西又要耗油,这年头油既缺又贵,就是能供应,又有几家能用得
起,况且把这台机器拿回家就得花一笔钱。但许高官就不这样认为,他心里打算这
台机器能帮他挣钱,又能省力,他想用这台机器给没有劳力的人家和暂时缺劳动力
的人家解决灌溉问题,他想好了,每小时三元钱,除去油的本钱,还能挣一半,这
样就好像多了一个劳动力。再说许高官他自己又能修理机械故障,因为区农机站给
培训过,生产队里的这台机器本来就是他去买来的,也靠他管理的。许高官知道别
人不会要这东西,放着又是浪费,都巴不得解决掉,就佯装也不要这机器,说这机
器磨损比较厉害,已是中年妇女了,马上要人老珠黄,以后的日子,作用不大,修
理多,耗油也厉害,谁家拿去了,谁家就会倒霉。见许高官这么说,本来就不想要
的人就劝许高官拿了去,因为他在行,钱意思一下就算了。许高官开始也推,后来
见大家都这么说,自己就要了,仅仅是一只小猪的价格。有了机器,许高官便是村
里的热门人物,大家都经常来求他。后来出门的人多了,许高官就把他们的田集中
起来灌溉,这样既省力,又省工。范正娟的田正好在许高官家隔壁。第一年夏天,
许高官看见范正娟一个人中午用木车给田里灌水,汗水流了范正娟半个身子,胸部
的衣服都湿透了,贴着肉,里面的东西隐隐的。许高官走过时看了范正娟一眼说,
你看你的,我多替你心疼。范正娟停下来,拿木水车的车手柄轻轻敲了他一下屁股,
许高官海蓝色短裤上便有了一道水痕。许高官说,你歇着,我给你灌水。范正娟毫
不客气,就把手里的活计塞给他。许高官看了看范正娟的脸说,我流过来就是了。
范正娟听了,没有理解。许高官走到两家田埂上用手挖了一个缺口,水流便向范正
娟家的田里涌过去。范正娟见了,一巴掌打在许高官的后背说,我家里的田包给你
了。许高官在她胸前迅速摸了一把,挤挤眼睛说,连你一起全包下。范正娟咯咯地
笑起来,像一只发情的老母鸡一样兴奋。许高官转身就蹚进河塘里,摘了一帽兜儿
菱角。范正娟用一把稻草垫在屁股下,很舒展地叉开两条肥大的肉腿,一边很惬意
地剥着菱角塞进嘴里。站在水里的许高官说,鲜吗?鲜吗?范正娟嚼着满嘴的菱角
说,鲜着呐,鲜着呐,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许高官压着声音说,晚上还有更鲜的
呢!范正娟笑得差点岔了气,一手按着肉嘟嘟的肚子轻轻骂道,你这只老猫,吃着
碗里的还想着盆里的。
月亮很好。离开晒谷场后许高官突然觉得天地间都很寂静,月光下的小路明晃
晃的,有些浮动,好在一脚一脚都把它给踩着了。范正娟果然给他留着门,许高官
轻轻一推,门开了。许高官上楼时,范正娟坐在床上,上半身只戴着一个花肚兜,
花肚兜是她出嫁时从娘家陪嫁来的,她只戴过一次,是二十五年前戴给前村的后生
郑明崇看的。郑明崇那天把她系在后背的两根细带子给扯断了,那一次她特别满足,
特别舒服,所以事情过后她就没有给带子重新接上,她看见被扯断的带子就能想起
那一次的新鲜和满足。许高官看见范正娟的花肚兜就是一张布做的门帘,悬在前胸。
悬在前胸的门帘比她宽大而高耸的前胸小得多,很多肉都还露在外面。许高官差点
笑出来,眯着眼睛低头从侧面看。范正娟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先吃了桌上的鸡蛋再
说。许高官看见桌上有两只碗,一只碗空着,但还留有鸡蛋的痕迹,另一只碗里盛
着三个鸡蛋,一股浓香从桌上飘过来,满屋子香气。许高官走过去在范正娟的脸上
舔了一口,又把碗捧过来,坐在床沿上,看见范正娟在灯光下绯红的两腮,对范正
娟说,等会儿再吃吧!太饱了,行动不方便。范正娟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说,到底
是只馋猫。许高官就顺势躺下来,一只手轻轻一掀“窗帘”,发现都是软和的暖肉。
单福连其实并没有出海,他上午出来时只不过是在码头上遛了一圈。他让伙计
们都上码头散散心,说今天不宜出海,看天上的云夜里可能有偏北大风。几个小伙
计就蹲在船上赌博,单福连说自己上岸,要到码头上理个发,也好久时间没理发了,
难得今天闲着。单福连上岸理了发后没有回船上,只是在码头上转悠着,中饭也没
有回到船上,只是在码头小面馆吃了一碗面条和两个馒头。下午就坐在打铁店里跟
张铁匠聊了一下午闲话,临走时,单福连向张铁匠买了一把菜刀,说自己船上那把
菜刀被小伙计给斫了许多个缺口,杀鱼切菜都不方便,无法凑合。单福连试着切了
几刀张铁匠递过来的破毛巾后,觉得张铁匠打的菜刀还真行,就扔给张铁匠五元钱,
张铁匠从钱盒里掏出两元钱想找给单福连时,发现单福连已经走到门外,站在公路
边,一辆三卡开过来,张铁匠还没来得及喊他。单福连一只脚已跨进车斗里。张铁
匠看看天色已经暗下来,心中有些奇怪,单福连他怎么不去船上,而是坐车回去了
呢?
单福连回到村里时,村里人都聚在晒谷场上喝单伯明家的酒。单福连进村时没
有遇见一个人,他在自家门前站了一会,又觉不妥,就走到离村子不远的一座破庙
里,坐在破庙门槛上一股劲地抽烟。抽了半包烟,月亮已明晃晃的悬在头顶,门槛
外的石板地上撒满了烟蒂。单福连狠命地在烟蒂上踩了两脚,一手按在腰间的菜刀
上,菜刀硬邦邦地插在腰间,很不舒服。单福连抬头看看天空,一丝乌云从月亮身
上移过,四周寂静。单福连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把嘴里半截香烟甩在地上,往自
己家里走去。单福连家是两间木结构老屋,独立的,周边没有房子,老屋前面有个
院子,垒着半个人高的砖头围墙,进出有个柴门,是用高粱秆穿起来的。单福连站
在自家门前,听见二楼的声音地动山摇,隐约还听见男人的喘息声和他老婆放肆的
呻吟。单福连一手握着拳头,一手握着菜刀,咬紧牙关,把身子贴在墙壁上,身上
的关节都劈啪作响。过了一会,楼上风平浪静,听不到一点声音。单福连想推门进
去,又怕他跳窗逃跑,反而把事情搅浑了,就守在门口。楼上又传来说笑声,很轻,
单福连屏声敛息。又等了好一会儿,好像有人下床的声音。又有人趿着鞋踩着木梯
走下来,一步一步的,很沉。后面跟着一个人,鞋好像没有完全穿进去,半拖着,
脚步的声音轻多了。单福连浑身发抖,把菜刀正对着门举过头顶。开门的是他老婆
范正娟,范正娟半开了门,把头伸出门外,月光下看见单福连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
刀站在边上,“啊”了一声,便瘫在地上。屋里的许高官慌了神,一脚跨过门槛。
单福连左手抓住许高官肩膀上的衣服,右手一刀劈过去,许高官头一偏,“刷”的
一声,右边的耳朵落在单福连的手上,血流如注。单福连的手本能地一松,许高官
便脱兔一样弹射出去,消失在夜幕中,单福连一刀砍在自家门板上,大声吼道:许
老三的血,我要砍断你的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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