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单福连被枪杀后,第二天上头来了四个人,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枪杀单福连
的凶手。我也因为无法确定许高官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所以,也没有向他们报告,
再说万一提供的线索是错误的,就害了许高官,也害了许高官一家人。想了两个晚
上后,我就同村里几个人一起到桐峙山里砍柴,一砍就是半个月,等我们回来,查
案的人也撤走了,他们查不出谁是凶手。唯一的收获是他们雇人把单福连家的粪坑
淘得见底,捞到一枚手枪子弹头,听说他们把它放进一个尼龙袋里带走了,后来就
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单福连死后,许高官经常帮助范正娟料理农事,从她家里进进出出也变成了常
事。因为有了单福连的死,所以,谁也不去过问这件事。许高官和范正娟的关系也
就成了公开的秘密。过了半年左右,正当村里的人都淡忘了单福连的死,许高官的
枪又响了,这一次,他枪杀的是单小武。
单小武是个独身,住在村东一间破屋里,三十九岁了还娶不到老婆。因为他的
缘故,许高官的二女儿许白梅喝下足足一大瓶甲胺磷含冤而死,许高官恨不得扒了
单小武的皮,抽出单小武的筋。但单小武一直远避海南,跟着邻村一家建筑工程队
两年没回家。后来,单小武吃不了苦,就回来了。这两年,许高官一反状态,不再
找单小武算账,对单小武的态度和蔼了许多,还和单小武一起聊天,同一桌喝酒。
村子里有人说,单小武把许高官的三女儿青梅勾引到手了,许高官是想请单小武放
她一马。也有人说,许家的大女儿红梅找对象挑来挑去,把自己给拣黄了,都已过
二十五的人了,还找不到婆家,许高官是让单小武到他家里去做个倒插门女婿。原
来许高官是想让三女儿青梅留在家里的,这丫头开始不懂事,听了父亲的话后就红
着脸笑笑,后来就不行了,读了高中,就开始谈恋爱,谈过几个都是独苗的,意思
很明白,就是要走出这个家门。许高官跟她说了一千八百话,也等于放屁,许高官
就死心塌地,不再指望她养老。大女儿红梅成了老姑娘,心理就不太正常,有时甚
至把自己自闭起来,不让人家给她讲对象。时间像流水,一来二去,红梅就过了二
十五,许高官急得直跺脚,不计前仇,想把单小武说到家里来。红梅已是明日黄花,
褪了色,病恹恹的样子,把一切都交给父母,只要男的就行。
其实大家都错了,许高官毕竟是许高官,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谁也没猜透,二
女儿白梅的死,是许高官心中的隐痛,他怎么能忘记呢?在三个女儿中,二女儿白
梅是他掌上明珠,她聪颖,温柔,长得又漂亮,最能体贴父母,许高官心中一直想
留她在家里。她的死让许高官欲哭无泪,痛不欲生。许高官心里很明白,她的死罪
魁祸首是单小武,其次就是他、自己。女儿没有罪,只不过是舆论的压力与家庭的
谴责和自己的暴力,才导致她走上绝路。
三年前,是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那时候许白梅十八岁,十八岁姑娘一朵花,许
白梅比花更鲜艳。许白梅这孩子身材修长,皮肤白净,瓜子脸,杏仁眼,睫毛长长
的,笑起来露出糯米饭一样的小牙齿,特别好看。这孩子有礼有节,很勤快,又能
干。村子里的人都说许高官生了这么一个女儿,能靠老了,虽然没有男孩,将来可
比有男孩的要享福。许高官也打心眼里喜欢白梅,他告诉白梅,自己心里老在盘算,
怎么给她招个好后生到家里来。晚上靠在床上时,许高官抽着烟,在心里把近村近
邻的未婚后生都排了遍,经过好几轮梳理和淘汰,许高官心目中有三个好后生。在
三个好后生中,许高官又反复比较他们的家庭情况、职业、人品和社会关系,最后
排出名次,第一位正是单福连的大儿子单明泰。许高官排出名次后,也没有告诉老
婆,他只是偷偷地跟白梅自己商量过。白梅见父亲跟她说这事,羞得满脸通红,也
不插嘴,听完后只是在心里嘀咕,让明泰来,他能来吗?他要是来了,村子里的人
暗地里会怎么说呢?但自己又不好意思反对,明泰也不错,是个细木匠,长期在北
方,要是成了,也可以跟他到北方去看看长城、草原和大兴安岭的雪。至于两家大
人的事,听是难听了一点,但那是他们上一辈人的事,况且是个传闻,还是少操这
份闲心为好。白梅这样想着,也就没有反对意见。许高官见白梅不吭声,知道女儿
没有意见,就在心里寻思让谁来说媒最合适。
就在这个关节眼上,村里传出了谣言,说许高官家的二女儿白梅被村东的独身
汉单小武给睡了。
许高官第一次听说这个谣言是那年四月的一个中午。这一天,天气出奇的闷热,
空气很潮湿,还没有人梅就压得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许高官从田蝉回来,挑着一
担川豆,穿过村东一条机耕路时,遇见三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三个小孩背着书包,
一路走,一路唱。开始也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后来走到边上,这些小孩又突然
不唱了,都把目光集中到他盛着川豆的箩筐上。许高官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盯
着自己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他正在疑惑,等他回头看时,另—个孩子已把手伸
到他后面的箩筐里,还有一个孩子刚刚伸出手,就缩了回来。许高官放下箩筐,三
个孩子拔腿就跑,把手里的川豆荚撒落了一地。许高官蹲在地上捡川豆荚时,突然
想起那个皮肤黝黑的孩子大拇指边上似乎还长着—个小手指,红红的嫩肉像根细小
的香肠。许高官弯腰挑起箩筐时,三个孩子跑到水塘边喊了起来,因为是顺风,声
音又响,所以听得很真切:
许高官,许高官
三个女儿赛天仙
红梅白梅加青梅
没有女婿上门来
许高官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放下肩上的箩筐。三个小孩子以为他会追过来,又
拔腿跑了几步。跑了几步见许高官没有追过来,停下来又喊,这次声音更响,更飘
:
许高官,许高官
白梅裤带断三断
红黄绿色连一起
露出半截白肚皮
许高官气得七窍生烟。几个孩子已走到水塘的另一头,许高官看见他们眼熟,
但无法确定是谁家的孩子,只有那个六爪是傻小朋他知道,但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
只是站在路上寻思他家的白梅。几个孩子和许高官隔水相望,看看许高官没有多少
办法,又大着胆子喊起来:
白梅白梅真白梅
细皮嫩肉蛮丰满
半夜三更来开门
光棍小武陪着睡
几个孩子一路高喊,这声音真的比火还爆。许高官眼冒金星,卸下扁担发疯似
的追过去。三个孩子见许高官手里握着扁担,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都吓傻了,呆
呆地站立着,不知所措。一个挎着帆布书包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到处乱窜,
竟然掉进水塘里,其他两个孩子慌了神,一齐喊道: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村
里的人都涌出来,许高官刚追了一半,看见一个小孩掉进水塘里,也慌了手脚,扔
掉扁担,想去救孩子。这时候,他看见村里的老三叔已经下水了,一手抱住了孩子,
就捡了扁担,气呼呼地掉头就走。
许高官回到家里,心中的气还没消尽,一进屋就坐在门槛上抽烟,脸色青得很
难看。他老婆看见门口箩筐里的青川豆,一边讪笑,一边很快抓了一把,刚剥出三
粒青豆放到嘴里,许高官噌地站起来,顺手给她一巴掌,“啪”的一声,青豆和血
水都从他老婆嘴角里吐出来。许高官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麻木了。他老婆只是扁了
一下嘴,没有哭出声来,但眼泪很快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蓝色衣襟上。屋里的白
梅听见门口有响声,就匆匆走过来,看见她娘两手捂在右脸上,嘴角的血涎垂下来,
长长的,落在胸前。白梅看见他父亲坐在门槛上黑着脸,一副闷声闷气的样子,门
口石板地上散落了三五个豆荚。白梅心里痛了一下,就从她父亲身边跨过去,站在
她母亲的边上扯扯她的衣角,把她扶进里屋。
打过老婆一巴掌后,许高官气也消了大半,他感到有些饿,站起来把手中的烟
蒂弹出去。红梅还在村前水塘里洗衣裳。青梅读书,学校离家里虽然只有三公里,
但还是住校的,一星期只回家一次。许高官进屋时,白梅已把饭菜放在桌上。许高
官情绪稳定了许多,但心里还在嘀咕,这帮孩子怎么会编出这样损人的顺口溜来,
也真是奇怪,白梅的裤带断成三截,这些孩子怎么会知道;还说露出半截白肚皮,
最损人的是说让单小武这光棍给睡了,这损人也损得太够呛了。真他妈的倒了八辈
子霉,这顺口溜要是再唱下去,那还了得,我许高官三个女儿还不都腌在家里了,
谁还来我家做个倒插门女婿,那我老了以后还能指望谁呢?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最要紧的是白梅如何出门见人?许高官气又涌上来,把刚端起来的饭碗又重重地放
在桌子上,“啪”的一声,震得饭桌都发抖起来。白梅从里屋走出来,小心谨慎地
问道:爸,你今天怎么啦?许高官斜过头,目光阴冷冷的,有一股寒气,白梅缩成
一团,浑身都是鸡皮疙瘩。白梅想转身避进里屋,许高官的声音在屋里炸响:白梅,
你给我出来。白梅头皮一阵发麻,手脚全都冰凉。
这时候,许高官和白梅都听见门外有一股洪水般的声音涌进来。
许高官和白梅跨出门槛时,看见男男女女七八个人拥进院子里。走在最前面的
是单秋胜,他赤着一双沾满泥的大脚,高卷裤管,手臂上的肌肉垄起来,一浪一浪
的,胸部毛茸茸一片,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铁青着脸,眼睛帮陕要暴突出来,
两爿厚嘴唇不停颤抖着。单秋胜刚站定,泥地上便湿了一大片。白梅看见单秋胜老
婆站在他边上,一手拉着满身泥水的孩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另一只手直指着她父
亲许高官。后面全是他的亲戚叔伯,人声鼎沸。白梅一时慌了神。不知道是谁惹出
了祸。单秋胜指着许高官说:你这秃驴,狼心狗肺的,你说,你为什么要把我儿子
逼落水?单秋胜说话时情绪激昂,向前走过来,后面跟着的人也向前涌。单秋胜老
婆向后面扫了一眼,对她两个兄弟大叫道:龙飞,龙凯,今日我们把这恶良心的贼
秃放倒算了,班房我去蹲,头,我替你们去杀,反正是一命抵一命。白梅浑身发抖,
脚一软便跪了下去。许高官不知何时已在后腰插了一把菜刀,“嗖”的一声抽出来,
握在手里晃了几下。抢在前面的龙飞、龙凯马上向后退了一步,单秋胜脸色大变,
也后退了两步,紧紧揽住孩子的头。他老婆不知所措,愣愣地呆着。许高官立了马
步,伸出左手。大家还懵着,许高官大喝一声:有种的,你上来。手起刀落,一截
中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箭一样喷射出去,足足有一米多远。那刀刃上的
鲜血汩汩流着,一点一点滴在地上。单秋胜拉了一下龙飞的衣角,给他递了眼色。
大家都向后退。单秋胜一边退,一边嚷道:许高官你恶,你狠!好,我不急,这事
我慢慢再跟你算账。
许高官看见单秋胜他们退出了院子,心里一阵恶心。白梅看见他父亲脸色惨白,
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白梅从裤兜里掏出一方花手帕,包住父亲还在冒血的手
指,回头看见她娘倚着门框两眼发直,半截青豆荚还咬在嘴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