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了半个月,许高官的手指渐渐好转,疼痛虽然已消失,但动作却有些生硬,
没有以前灵活。许高官坐在门槛上,对着阳光把左手张开来,断了一截的中指明显
凹陷下去,好像城墙上的缺口。许高官几次想问问白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话到
嘴边又没有说出来,当时要不是单秋胜他们闹事,他想,他肯定会说出来,凭他当
时的情绪,他很有可能会破口大骂,甚至揍她。那天单秋胜他们退去后,白梅喊了
红梅要带父亲去医院包扎伤口,许高官就是死活不肯去。白梅只好去镇里医院买了
一小瓶云南白药,撒在他的断指上,包了花手帕后,又在上面匝了几圈蓝线,白梅
的动作很细腻,也很灵活、轻柔,给他减轻了很多痛苦,他心里自然也平静了许多。
白梅包好他的手指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白色药丸,说是消炎药,让他每餐饭
后吃上两片,免得感染了细菌。许高官有时候没有记住,白梅就把半碗水放在他面
前说:爸,你的药呢?许高官听后,心底里便涌出一种滋味来。
过了四月,天气也渐渐热起来,村东的台门就成了村里人纳凉的好地方。许高
官很久没有出去了,在家里闷得有些发慌。这一天正好是端午节,许高官喝了两碗
酒,感到浑身燥热,就趿着鞋出去。村东的台门在许高官家东面,许高官先穿过一
条两边都是麦地的小路,走到河边,再沿着河岸往左走。许高官站在河岸上眺望自
己家的两间房屋,觉得并不比别人家矮小,虽然陈旧了一些,但还很端正、稳重,
小院子也不错,围墙用乱石垒着。爬满了薜荔,院子里有几株树,靠在围墙边,枝
叶很茂盛,像张开的一把大伞,都快罩到墙外的路上去了。许高官转过身来,点了
一支烟,村东的台门那边坐了很多人,就连比邻着台门的矮墙上也都坐满了孩子。
许高官远远的听见有人在唱戏,又有孩子的哭叫,还有大人的责骂声。许高官走了
几步,这声音就有些清晰起来,原来是有人在唱《十八摸》,听声音,好像是独身
的单小武。单小武的声音有些生涩,唱起来咿咿呀呀的好像是有人在踩水车,木头
与木头互相碾出来的声音。但听单小武唱戏是村里人最大的娱乐,村里的人都喜欢
听。因为单小武唱的大都是地道的乡村戏,有些荤。单小武最喜欢唱的就是《十八
摸》,唱《十八摸》时单小武最精神,唱着唱着声音也会滋润起来,唱得很多后生
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姑娘家不敢出来听,要是几个人勾肩搭背的站在一起了,见
单小武一开唱,就“轰”的一声逃散开。不过,她们也不走远,只是稍走出几步,
躲到墙角边,不让村里的人看见她们,然后就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偷偷地乐。生
过孩子的媳妇,就不那么惊慌了,她们只是嘻嘻地笑着,骂单小武不得好死,下辈
子还打光棍。但等单小武唱完后,又大着胆子要单小武再唱《潘金莲戏叔》。只有
男人们自始至终情绪激昂,乐呵呵的,让单小武唱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把喉咙里
的声音全放出来。单小武受了鼓励,就会越唱越激动,声音越唱越高,人也会站起
来,拿在手里打拍子用的筷子或者细竹竿在一些小媳妇胸前到处乱挑,搞得人心惶
惶。
许高官还没走近,就听见单小武已经唱到第五摸了:
一摸摸到裤带边,
白梅裤带断(啦哦)三断,
白梅裤带打死结,
害得我小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勿出。
许高官站在那里待了好久,只是一股劲地抽烟。他听见很多人在起哄:小武,
解呀!小武,解了它就是你的了。
单小武稍作停顿,嘻嘻地笑了两下,接过谁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接着又扯起
喉咙唱道:
挑起死结仔细看
我小武暗中找出活机关
红黄绿色各一段
抽起一头自然散
台门里的人全都哄堂大笑。许高官听见单秋胜老婆的声音:小武,你不点灯咋
看得见?
许高官气得两手发抖。他捡起路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里,走了几步又折
回来,把石头狠狠地砸在泥地上。
回到家里时,许高官看见白梅和红梅正在剥川豆,两人各自坐在蒲团上,白梅
把半截藕一样的手臂露在外面,红梅穿着长袖,连袖口的扣子都扣上。许高官从两
人边上绕过去,也不说一句话。白梅和红梅看见他绷着脸,阴森森的,有些吓人,
谁也不说话,只顾自己埋头干活。
这天夜里许高官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足足抽了—包烟,还是睡意全无,单
小武的声音老是在他耳边萦绕,许高官不明白单小武怎么知道白梅的裤带断成三截,
还有单秋胜家那个孬种也跟着凑热闹。许高官斜靠在床上,望着暗红色的烟蒂发呆,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水一样明亮。许高官看着他老婆像猪一样歪斜在草席上,
把肥大的屁股对着他,那条短裤还透出灰暗的颜色。许高官心里没好气,就在他老
婆屁股上踹了一脚。他老婆嘴里梦呓了两句,翻过身,缩了两脚又睡着了,屁股比
刚才还要夸张。许高官十分厌恶地看了他老婆一眼,忽然想起白梅,就趿着拖鞋下
床。
白梅和红梅睡在一起,她们睡里屋,虽然有木门,但大都不上闩。许高官轻手
轻脚走过去,门虚掩着,两人都朝着墙壁睡,红梅的鼾声又厚又重。白梅这一边只
是发出一些轻微的呼吸声。两人的衣裤各自放在竹椅上,靠在自己这一方的床边。
许高官轻轻推开门,走到白梅床前,见白梅和红梅都没有动静,就抱了白梅放在竹
椅上的衣裤,从里屋轻轻退出来,把白梅衣裤放在方凳上,从下面翻出一条蓝色长
裤,抽出长裤上的裤带,站在窗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果然,白梅的裤带是三截带
子接成的,中间打了两个结,月光虽然明亮,但要看清颜色却有些困难。许高官取
了床头那把手电筒,一手捏着白梅裤带,蹑手蹑脚地摸下楼,站在水缸边,打开手
电筒仔细辨认。跟单小武唱的完全一样,的确是红黄绿三种颜色,但不是带子,是
狭长的布条。
许高官火冒三丈,来到白梅床前,一把揪住白梅的头发,把她从睡梦中掼到楼
板上。白梅突然在睡梦中惊醒,看见穷凶极恶的父亲,吓个半死。任凭白梅怎样解
释,怎么毒咒自己,许高官就是不相信,他把老婆与红梅都关在外面,让白梅跪在
他面前老实交代,不然就要亲手扼死她。白梅双膝跪在木板上痛哭流涕,就是不肯
承认。许高官早已失去了理智,狼一样扑过来扼住白梅的颈项。白梅被扼得双脚在
楼板上乱捣乱撞,站在门外的红梅让她娘用肩膀撞坏门闩,冲进来一口咬住父亲的
手背。许高官疼痛难忍,一松手,白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栽在红梅怀里。
第二天,白梅就没有起床,不吃也不喝。第三天仍然这样。等到第四天中午,
许高官正在田里耕田时,三女儿青梅呼天抢地跑到田头大哭大叫,说白梅喝下农药
嘴里满是白沫。正在田里的许高官慌忙扔下木犁和牛绳,等他跑回家时,白梅已被
村里人送往镇医院。许高官和青梅又急匆匆拦了一辆三卡赶到镇医院。门口围了一
圈人,医生正在给白梅灌肠,满房间里到处都是让人恶心的农药味和食物腐烂的气
味。白梅披头散发,一脸青紫,眼皮耷拉着。许高官脸色发白,一时插不上手,站
在那发呆。洗了两遍后,白梅打了一个嗝,睁开眼,盯了一眼许高官,将头向左一
歪,小便就从她裤里洇出来。
白梅出殡那日,红梅与青梅都哭得像泪人一样,邻村也来了几个姑娘,都是白
梅生前的同学和朋友。许高官坐在门槛上发呆。邻村的几个姑娘在白梅棺材前烧了
纸钱后,走到村边一排茅厕边解手,几个人不约而同把裤带抽下来搁在膝盖上。许
高官见了,突然站起来,呆了片刻,一头撞在白梅的棺材角上,血流如注。
白梅死后,许高官整个夏天都没有去过田头,红梅和她娘整日一身泥水,晒得
跟黑炭似的。这个夏天里许高官每日腰里都插着一把带血槽的三角匕首,寻找单小
武。单小武早已闻到风声,在白梅出事第二日就到海南帮一个建筑工程队挖土去了。
许高官毕竟阴险,他把这件事藏在心底。过了两年,单小武回到村里时,他竟
然跟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村里的人也淡忘了这件伤心事。但许高官没有忘记,他
一直在等候时机。一年后,他还是用这支手枪要了单小武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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