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单小武是在单福连死后半年左右被许高官打死的。
单福连死后第二年春天,单小武就横尸在他自家麦田里。这年春天雨水特别多。
三天两头阴雨连绵,搅得人心烦意乱。村里人日日看着连绵阴雨,都说这天怎么会
好端端的漏了底,不然,也总有一天像样的晴朗日子,眼下这麦穗还正是抽穗时期,
灌了雨水,麦粒就会干瘪,还会发霉,发霉的麦粒就变质,变质了就有毒,有毒的
麦粒人是不能吃的,就连喂了猪,猪也发病。几十年都没有遇见这种鬼天气了,虽
然说春天多雨水,也不可能多到这种份上。村里的人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远处水雾
笼罩中的麦田一脸无奈。但不管怎样,村里的人对庄稼还是抱着巨大的希望,隔一
两天就要到田头去疏通沟渠,给麦田排水。
单小武的死尸就是单福庆给麦田排水时发现的。
单福庆五十年代修筑赖汕水库时落了个腰痛病。每年春天,单福庆的腰痛病总
要犯一两次。要是春天里连续十几天阴雨,他走路时便会用左手按着腰,一脸的痛
苦相。这天上午,单福庆让他老婆在他腰上贴了膏药后感到轻松了许多,又看看天
空,有个雨缝晴,就扛了一把锄头支撑着走出去。单小武是个独身,只有五分七厘
田,离村子最远,在村西面,紧挨着单福庆的麦田,其他三面全是水塘,所以也很
少有人来。单福庆在麦田里检查了一遍,看看水流得很畅快,就扛了锄头往回走。
单福庆走过单小武田边时,看见麦田中央飞出一群苍蝇,在麦尖上乱舞。单福庆想,
这雨天的苍蝇怎么会飞到麦田里来,真是奇怪了。这时候,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来,
飘过一阵让人恶心的气味。单福庆觉得有些不对劲,估计有可能是谁家的猫或者什
么东西被人药死了,就扔在单小武麦田里。想想又觉得不对,这里离村子有一段路,
怎么会送到这里来扔呢?单福庆站在单小武田头想了一下,还是走进麦田里去看个
明白。单福庆走了六七米,脑袋“嗡”的一声,站在麦田里一股劲地颤抖,牙齿都
打得笃笃作响。麦田里俯卧着一具尸体,尸体上身和四肢都赤裸着,中间只穿了一
条普蓝色短裤。尸体已被雨水泡得发白,头发上沾满了污泥,一群尖嘴苍蝇在尸体
四周乱飞。单福庆一眼便看出是单小武,就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小武啊!我福庆
与你前世无冤今日无仇,你别吓唬我,你别吓唬我。单福庆嘴里一边念着,一边慌
乱地往回走。
到了中午,县公安局来了一辆警车,五六个人。公安把小武的尸体翻过身来,
小武的喉头被人穿了一枪,嘴巴也被打飞了,子弹好像从后颈项斜着打进去的。
单小武死后,村子里人都惊恐不安,生怕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头上。单小武与单
福连的死也使村子里的人毛骨悚然,大家暗地里都在猜测凶手是谁,这枪又是怎么
回事。一时间,整个村子传得沸沸扬扬。
到了夏天,传来一阵消息,说凶手抓到了,但迟迟不见凶手的样子。村里有人
说,凶手当然抓到县城里关押起来,不可能押到村子里来游街,是持枪杀人的凶手,
又不是什么地富反坏右分子,戴高帽,敲铜锣,游一圈村子就算了事。持枪杀人犯
不手铐铁镣地关押在死牢,要是让他跑了呢?他枪管子里的子弹又不是吃素的,告
密者和公安都有可能吃他花生米的危险。所以,即使抓了,我们也看不见,只等秋
后问斩就是了。可是过了秋天,村子里谁也没有再听到关于这件凶杀案的消息。
去年的冬天,天气特别寒冷,是几十年来都没有遇见过的。早晨起来,屋檐下
挂着的冰凌有一尺多长,泼出去的水,马上会结起一层薄冰。就连屋内水缸里的水
也会结冰,早上起来做早饭时还要用菜刀先敲个窟窿,然后才可舀水。农历十二月
中旬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鹅毛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村里的孩子在村北面
的那口废井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叫柳一志。柳一志是邻村柳庄的,许高官跟
他有仇是因为他让许高官戴过绿帽。
很多年以前,许高官还是后生。许高官先天发育不良,后生时也精瘦黝黑,尖
嘴猴腮。但许高官做人却十分精明,很会心计。二十岁那年亲戚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相亲时许高官看见姑娘夏莲杨柳腰,瓜子脸,糯米小牙,一条粗辫在腰间颠来荡去,
就喜欢上了。可人家夏莲姑娘看见他这副模样,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许高官就隔
三差五地给夏莲姑娘送些小玩意儿,今天送一方手帕,后天送一只花发夹,这样过
了三四个月,夏莲姑娘就失去了原先那份感觉,渐渐地喜欢上许高官。夏莲姑娘开
了口,同意了。做娘的还不是很满意,心里总有些为女儿惋惜,这么标致的—个姑
娘,嫁给一个瘦猴似的男子,好花插在牛粪上,心里总是别扭。许高官知道后,又
让他母亲给他备些布料、红枣之类的东西,而且每次去夏莲姑娘家,许高官总是换
一身干净衣服,刮光胡子,把头发也梳得齐崭崭的。这样一来二去的,姑娘的母亲
也给蒙住了,就开了口,让他在下半年就把喜酒给办了。那天晚上,许高官听了亲
戚传过来的话,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村里人都夸奖许高官有本领。许高官也着实
风光了一阵,在村里走路时都把胸膛挺起来,村里人都说他一下子似乎长高了不少。
有些大龄后生还向他敬烟,要他教两手,看看他的杀手锏在哪儿。许高官整日美滋
滋的,想到下半年的日子梦里也发笑。
可事情就偏偏坏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然,这事情是后来才知道的,要是当时就
知道,许高官肯定不要这姑娘。既然已经结婚了,许高官就只好把打掉的牙齿往肚
子里咽。但几十年过去了,他还一直埋在心底,这是大家没有想到的。
那些年,“草台班”的戏很盛行,尤其是农历十月份后,田里的东西都基本上
收割完了。天高气爽,天气不冷不热,附近几个乡几乎都有草台班演的戏。看戏是
我们农民的最大乐趣,三五里路当然不在话下。这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村里的姑娘
小翠来找夏莲,说是夜里闲着无事,闷得慌。想与她一起去看戏,听说章家写来的
那班戏演技特好,唱腔也好,看戏的人很多,很热闹。夏莲也好久没有出去了,这
些天许高官在家里整修房子,把另一间矮房子翻一层,盖上瓦片给父母住,让父母
腾出空房来,在朝南的前半堂开个老虎窗,准备冬季结婚用。开老虎窗是夏莲的主
意,许高官原先没有这个打算,但夏莲要开,也就由她开。夏莲说,朝南的老虎窗
气派,夏天也很凉爽,再说,人家一看就不一样。许高官就依了她,回家跟父母说。
母亲说这样很费钱,但许高官说,人家好不容易同意了,要是再翻脸,就没门了。
当母亲的就由他去。父亲忠厚老实,当然无话,就帮着儿子干活。许高官由于忙着
整修房子,白天活干得很累,晚上也不想出去,早早的就上床休息。所以,这些天
也很少到夏莲那里去走动。夏莲一下子清静下来,就有些冷落的感觉,但知道许高
官在家里整修房屋,累着了,也不好让他多来。小翠姑娘找她去看戏,这回她也正
寂寞,所以跟娘打了声招呼就和小翠姑娘一起去了。做娘的想说这么大的姑娘,都
快要出嫁了,夜里黑灯瞎火的在外面乱跑多不好,但又想想人都快要嫁出去了说多
了也不好,话到嘴边就咽回来,只是说,你早点回来,别挖那戏根。
章家的戏台就搭在村口,戏场其实是晚稻收割后的一片荒田。小翠和夏莲为了
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就挤在戏台的东南角。东南角、西南角都是男男女女的青年
人,他们经得起打浪。有些后生看见了俊俏的姑娘特别起劲,做姑娘的嘴上说怕,
但脚底下的位置还是不变动,她们也喜欢往后生堆里钻,连续几次后,个个都香汗
淋漓,红光满面。
其实问题还是出在小翠身上。在这之前,小翠也没有告诉夏莲,章家有她的亲
戚,章家有小翠的二姨住在那里。小翠也没有打算住在二姨家,是二姨家的三女儿
首先发现小翠与夏莲的。小翠二姨家的三女儿也有十六七岁了,她在人浪中发现了
小翠,就忙喊着挤过来。挤到小翠与夏莲的边上,就拉她们在她家过夜。小翠说,
不了,出门时没有跟娘说好,不回去不行。二姨的三女儿说,你也好几年没来我家
了,好不容易来了,又要回去,这不行。二姨的三女儿说着就拉着小翠的胳膊不放。
小翠说,这次是与夏莲姐两人一起来的,不方便,下次吧!二姨的三女儿说,没有
什么不方便的,让夏莲姐也一起住下,要是怕姨妈等着,就找个熟人捎个口信去,
我就不相信这么大的戏场找不到一个熟人。夏莲见她急得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就对小翠姑娘说,你留下吧!我回去告诉你娘就好了。小翠姑娘说,章家离家里有
五里路,你一个人走行吗?夏莲说,等会戏散后,肯定会有同路的。要不,我现在
就回去,再说戏也已经到后半截了。小翠姑娘和她二姨的三女儿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都劝夏莲也留下来。但夏莲坚持说自己要走,娘交代过要早点回去。两人见夏莲执
意要走,就说那你先走吧!迟了也不好。说话时,小翠就一手拉着夏莲,一手拉着
二姨三女儿的手把夏莲送到路口,看看头顶上的月亮很好,大路上水一样的光亮,
跟夏莲说了几句话后就拉着她二姨三女儿的手又挤进戏场。夏莲走了十几步,回头
看看小翠她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又听见二胡的声音格外抓人,戏台上的孟丽君字
正腔圆,想想这戏没有结局,心里总是空空的,很不舒服,还是回去把它看完。再
说等到散戏,这路上走的人也多,现在戏正在兴头上,很少有人会离开,没有人离
开戏场,所以路上也清冷。这样想了想,夏莲就折回来,这次就站在边上,没有再
挤到里面去,她怕小翠和她的表妹看见了不好意思。
戏越演越精彩,这股气一直贯穿到结束,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高潮。夏莲看入迷
了,把时间抛在脑后,等到戏演结束已是深夜。散戏时,夏莲发现从章家到她家虽
然是一条大道,但走的人却没有,看戏的大多是项庄、梅村和徐横浦的,正好与夏
莲家反方向。夏莲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心里就有些发毛,去找小翠吧,又觉得会被
人家笑话,况且小翠她二姨的三女儿还会让她与小翠一起留下来过夜的。再说,自
己都快要结婚了,在别人家里过夜也不妥,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再说娘一整夜
也不会合眼,还有小翠她娘也等她去传消息。
站在路口的夏莲心里有些焦急,后悔自己不该与小翠一起来看戏。后悔之后又
在心里责怪起小翠来,这姑娘怎么这样随便,说留下就留下了。其实这也难怪,她
二姨家有这么多表姐妹,人家也都好几年没见面了,又是在她村子里的戏台边遇见,
当然是亲热。夏莲正想着时,看见一个高个子后生走过来。夏莲想,这个人可能是
同路的。等到那人走到边上,夏莲也顾不上姑娘的矜持了,问他是哪个村的。那高
个子后生看了夏莲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话,反而问夏莲去哪里。夏莲说自己
是小夏庄的。那高个子后生说,一起走吧!我们正好同路。夏莲听他说同路,心里
很高兴。但转念想了一下,突然又犹豫起来。那后生已经走到她前面,扭过头来说,
别怕,我是柳村的。夏莲听说是柳村的。心里释然,因为柳村与她家相邻,并且要
经过她家门口。
上路时,夏莲知道那人叫柳一志。柳一志走得很快,夏莲走了一段路,就要跑
几步才能追上。过了十几分钟,夏莲说,你能慢些走吗?柳一志听了,就把脚步放
慢了许多。夏莲看远处灰白色的田间有几株黝黑的树影,心里有些发毛,夏莲就走
在他左边,两人几乎是并着肩走,但很少说话。大约走了一半路,夏莲总想着小时
候听来的各种鬼故事,心里有些紧张,突然间有股强烈的尿意,夏莲忍着走了一会,
但没走出百来米,就忍不住了。夏莲结结巴巴说自己要到路边的稻草堆边去一下,
柳一志还没有反应过来,夏莲就急匆匆地跑过去,蹲在稻草堆边。柳一志站在那里
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有刺激性。柳一志一下子兴奋起来,十分难受。柳一志就大
步朝那稻草堆走过去。夏莲提着裤正好站起来,还没开口。柳一志的一双大手就已
紧紧箍住她的腰际。夏莲还没来得及用手掰开它,两人已滚落在稻草堆上。夏莲感
到柳一志灼热的身体像泰山一样沉重地压着她,她身下的稻草又无法使她反弹起来,
反而沉降下去,把她引入痛苦而又兴奋的深谷。
许高官与夏莲是腊月十八结的婚。这一天许高官家热闹非凡,远村近邻的人都
夸许高官有眼光,许高官也有些沾沾自喜。等到洞房时,许高官就迫不及待,像饿
狼一样一把抱住夏莲去拽她腰间的裤带。夏莲红着脸躲躲闪闪,忸怩不安。许高官
以为她害羞,越发轻狂,根本没有发现夏莲的心理反应。等到完事后,许高官找不
到床毯上应有的颜色,突然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许高官坐在床上待了好
久。夏莲背着他悄悄抹泪。许高官问他是谁?夏莲说,什么是谁。许高官说,你自
己心里明白,还用得着我点破吗?夏莲说没有的事,你想多了。许高官一把扳过夏
莲圆润的肩膀,在她白脸上掴了两掌。夏莲吓呆了,半天哭不出来。许高官看着床
前一对燃烧的红烛,一脚把新娘夏莲踹到地板上。
以后的日子,夏莲就生活在许高官的阴影里。胆小怕事,沉默寡言,反应也渐
渐迟钝。生过红梅后,很快就胖起来,等到生了白梅,就有些臃肿。许高官怎么也
无法明白,几年时间夏莲就会变得这般模样,当时,自己是怎么瞎了眼的。但这一
点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隐藏在许高官心底的痛还时时发作,这种隐痛到青梅五岁
那年夏天,许高官才明白过来。
这年夏天特别闷热,连续一个多月的高温干旱使庄稼都快要枯死了。柳村有十
几亩水田与我们许岙村相邻,一条河从中间穿过,河水也几乎见底,但洼沟里还留
有一些水。这天早晨,柳村的人一大早就搬了十几台水车一道道翻水。我们许岙村
的人看见了,干脆去梅村借来小型抽水机。柳村的人见我们许岙村抽得快,就站在
岸上大骂我们是畜生,起头的便是柳一志。柳村是小村,与我们许岙村比当然显得
单薄。我们村几十个青年人膛过河,砸了他们的水车。柳一志虽然高大、凶狠,但
跟着他的全是些小喽啰,一哄而散。柳一志被我们许岙村的几个青年抓回来捆在村
口那株老沙泡树上,全村人就像是打了一场胜仗,都围过去看。被捆在树干上的柳
一志肩上流着血,白色汗衫被扯破了,胸前和脸上都溅满了泥水。到了中午,太阳
火辣辣的,柳一志渴得直冒烟,但围观的人早已散尽。
柳一志仰头靠着树干,汗水一粒粒从额头上冒出来。柳一志又饿又乏,垂下眼
皮。恍惚中他看见夏莲走过来,捧着一个黝黑的木勺,木勺里盛满了清凉的水。柳
一志睁开眼,夏莲正踮起脚,把木勺送到他嘴边。夏莲说,快喝吧!不然,你要被
渴死的,这样的大热天,在屋里也闷得难受,你在太阳底下能熬得住吗?柳一志一
口气把木勺里的水喝个见底,他抬头看见夏莲的眼里噙着泪水,就低下头,红了眼
眶。夏莲转过身就走。柳一志说这些年真把你给害苦了,我是畜生。夏莲回头看了
他一眼,掀起衣角给自己擦泪。
许高官这天夜里把夏莲吊在房梁上狠狠地毒打了一顿。
夏莲接连三天都起不了床,第四天夏莲的母亲知道了,从家里赶过来,才把夏
莲送到镇医院,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渐渐恢复过来。夏莲的母亲坐在夏莲病床边,
想起那年秋天的那个晚上,自己一直放心不下,坐在灯下给夏莲纳鞋底,夏莲回来
时,后背上沾了一些泥和草渍,头发蓬乱,发梢上还夹有几根稻草屑,心里一直犯
疑,但也没有追问。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也证实了自己当时的猜测。夏莲母亲没
有骂她,也无法指责许高官,只是忍气吞声,站在门后悄悄抹泪。等到夏莲能下地
了,才交代红梅几句,就回去了。
这年秋天,大队书记说,太平山的山林好多年没有开了,打算砍伐一次,但各
家各户只能出男劳力,并且是要已经参加生产队劳动的,凭力气砍柴,能多则多。
许高官开完会回来,看看三个女儿,又是一肚子气,劈头盖脸地骂夏莲这婊子不争
气,给他生出三个没种的来,要不是那秃驴给了他晦气,他肯定能给她弄出个能做
种的来。许高官骂这话时,红梅她们都早早睡下了,只有夏莲还坐在床头给青梅补
一条长裤,夏莲脸色灰白,手里的针好几次都戳进指肚里,她低头用手吮着冒出来
的血,鲜红的,略有些咸味。许高官在她边上站了一会,夏莲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
底蹿上来,一直冲到脑门,脑袋里有些隐隐的生痛。
第二天是星期天,许高官一早便上山砍柴去了。中饭后,夏莲让红梅去她外婆
家走一趟。看看她外婆扭伤的脚好了没有,又让白梅带着青梅出去玩。红梅总是感
觉她母亲夏莲眼里有些异样,没走多远就折回来。红梅走到自家房前时,看见房门
都被关死了,红梅怎么也想不明白家里大白天关上门干什么。等到她跑到门前用脸
贴着房门往里瞧时,她母亲夏莲已经悬在梁上,双脚直挺挺向下垂着,地上还歪斜
着一把小木凳。红梅“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红梅一边哭,一边用肩膀撞门。撞了
三两下,门仍然紧闭着,红梅又喊了几声,四周都没有人,红梅看见门口矮墙边搁
着一把锄头,就举起锄头砸开门。夏莲已满嘴白沫,脸色青紫。红梅抱着母亲夏莲
的脚哭叫着。夏莲微微动了一下。红梅看见桌上放着菜刀,就冲过去一把抓过菜刀,
搬了一条高凳,站在凳上用力朝麻绳一挥,夏莲像一袋粮食重重地摔在地上。红梅
看见她嘴角还微微颤动了几下,就扔掉菜刀,倒了一杯开水,抱住她的后腰,把她
拖到门边,让母亲靠着木门坐直身子,给她喂了几口开水。夏莲缓过气来,睁开眼,
见是红梅,就抱着女儿红梅的头号啕大哭。
这以后,夏莲比以前木讷了许多,眼睛里也有些混浊,看人的目光直挺挺的,
十分生硬,嘴里老是咀嚼不停,见人就傻笑。身子也胖得很快,半年下来就臃肿不
堪。这年大年三十夜,许高官喝醉了酒,坐在自家门槛上,扯着喉咙高唱:
你柳一志……纵然有……三头六臂
我许高官……定然要……斩你马下
……
许高官酒醒后问红梅自己说了什么,红梅把他的唱词复述了两句,许高官重重
地打了自己两巴掌,此后十几年里也就一直没有再喝醉过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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