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饭沉闷而匆忙。明亮坐在门槛上飞快地舞动着两只竹筷,碗里的饭菜三两下
就被他扒个精光。明亮把饭碗放在桌上时,低头瞥了父亲一眼,父亲正用小手指甲
剔着牙缝里的咸菜。母亲把中午的冷粥喝得很响,一边大把大把夹着咸菜。明亮想,
这咸菜已经烂了,开始发臭,她吃起来怎么会这么香呢?明亮转到母亲背后时,父
亲嘴里已叼着一支烟。
“明亮,你过来。”父亲突然说。
明亮的心狂跳起来。
“给我找盒火柴。”父亲说。
明亮走到灶台旁,伸手在青砖上捡了一盒火柴,递给父亲。明亮没有看父亲的
脸,而是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你没有洗脚?”父亲把划火柴的动作停下来。
“嗯,没有洗。”
“去洗洗。黑夜了该穿上鞋。”父亲说。
“鞋都快穿烂了。”明亮看看母亲,又低下头。
“你听见了吗?明天给他买双球鞋。”父亲把目光转向母亲。
“又要花钱?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母亲嘟哝着,把一大夹烂咸菜塞进口里。
明亮看见父亲吐出一个瓦蓝的烟圈时,伯父突然跨进门槛。伯父满脸怒气,指
着明亮的鼻子:“你说,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伯父左嘴角痣上的黄褐色的毛
已竖立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抖。
“没,我没干什么呀!”明亮看见伯父来势凶猛,有些胆怯,稍稍靠向父亲。
“大伯,你先别急。”母亲放下饭碗从灶台边走过来,两手在那块粗蓝布的腰
围上不停地擦着。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说:“你又惹祸了!”
父亲说话时把烟递给伯父。
伯父接过烟,指着明亮的鼻子说:“这短命的用刀割了我的羊皮。”
母亲听见伯父说短命,就有些不高兴,还没有走到伯父旁边就折回来,又重新
拿起饭碗喝粥,脸色有些难看。
“我没有啊!你凭什么说我割的?”明亮嘴上这么说,但声音却很虚弱。
“到底有没有?”父亲显然有些生气了。声音像闷雷样在屋里炸响。
“没,没有。”明亮用手指缠着衣角。伯父站在那里狠狠地抽了几口烟,脸上
的表情还很僵硬。
“他不是说过他没有割吗?你们怎么都没有听见。”母亲把碗盏弄得叮当作响。
“肯定是他,他还向我要过羊皮呢。”伯父说。
“要过是要过,这跟割羊皮又有什么关系。”明亮见母亲态度很明朗,就抬头
看了一眼伯父。
父亲接上一支烟,沉默不语。
“下午你从火烧基出来,你还抵赖,你毁了我这张羊皮,我不能卖钱了,你懂
不懂。”伯父把烟蒂扔在泥地上,烟蒂在地上滚动了几下,那火刚才还红得鲜亮,
转眼间就变成暗红色。
伯父出门时脸上还有些愠色。明亮看见伯父走了,心里轻松了许多,也想出去
玩。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刚才的牢骚发给谁看?”
“就发给他看。”母亲嗓门也很大。
“他是大人,说话怎么这副德性,就算我们家明亮给割的,也不能诅咒,明亮
是我们的儿子,是他的子侄,他怎么好诅咒他?”
“依你看,那是谁干的?”父亲声音很响。
“谁干的我不管,就是不能诅咒。”母亲的声音仍然很尖。
明亮正想说什么,父亲一巴掌扫过来,掴在他的右脸上,明亮一头栽在灰堂石
右上角,“啪”的一声,血便涌了出来。明亮号啕大哭。母亲冲过来一头撞在父亲
的胸膛上:“你打吧!你打,你打死我们娘俩。”
母亲把父亲逼到墙角边。父亲用力一推,母亲连退了几步,一屁股蹾在地上呆
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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