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庆大假我在北京参加一个会议,但因惦记着表哥的病情,便终日惴惴不安、
坐卧不宁。会议一结束,我立即买了一张直飞拉萨的机票,5 点钟起床,直奔机场,
飞行了4 小时后,中午11点到达拉萨机场,然后转乘丰田越野车,继续前进。
我已经三年没有回过西藏,西藏的秋色是世界上最壮丽的景观,蓝天明净高爽,
白云浅淡悠闲,绿草吐露黄丝,河水清澈明净,雪山庄严广袤。汽车一会儿翻山穿
云破雾,一会儿穿谷蹚水走石,一会儿爬坡轰鸣尖叫。我在寂寞的车座上,梳理心
绪的悲凉,深沉的秋景,沉重的旅途,就像生命的过程,激越到安详,绚烂到平淡,
喧哗到寂静,属于你的不是刻骨的悲欢与伤痛,而是永恒的平和与宁静。
太阳落山了,月亮出来了,星星布满夜空,午夜11时,才到我家门口。再也没
有公路,我连家门也没有进,骑上表弟备好的马,趁着融融的月色,继续沿着十多
公里的山坡走向我表哥所在的寺庙。这条道路我再熟悉不过了。50年前,我每年平
均要走上十多趟,哪里有几条沟、几个坡,哪里有几棵大树,哉至今记忆犹新。可
时代的变迁,家乡的变化,一切显得那么生疏,踩一脚要小心翼翼,抬一头要慌慌
张张:终于跨进寺院的大门,鸦雀无声的寺院的静谧,令人起敬的寺院的庄严,消
除了我18个小时的旅途劳累,我按照佛教礼仪,先到大经堂,点香磕拜,再去到经
历了70多年风吹雨打的古朴僧舍。
表哥的僧舍是土木结构,以传统的木头夹板中脚踩、棍棒冲压泥土垒起墙壁,
看起来粗糙简单,却坚固得炮弹都打不垮。这一楼一底不到80平米,楼下是堆柴火
用的,楼上一间是经堂,供奉着本尊玛尔巴和米拉日巴佛像,其余是孤本、善本、
手抄本大小不等的各种经书,沿墙垒起的,摆在桌上的,堆在佛龛上的,躺在窗沿
上的,不知有多少,20来平方的屋子里除了三尊佛像就是经书。隔壁是他的禅室,
确切地说是卧室兼修行室,约9 平方米。
我掀开门帘,看见表哥盘腿端坐在四方形的木床上,那与其说是木床,不如说
是木框,后背有个靠板凸起来。他这一生都没有躺睡过,没有仰卧过,几乎所有修
行的高僧都是这么度过漫漫长夜。表哥一副白净消瘦的庄严法相,宽广的脑门闪着
亮光,佛法的微妙,佛像的慈善从这里通达心底,佛经中说的慧眼就在这个部位。
他干枯的嘴唇微微颤动,上三宝祈祷,下众生保佑,美妙动听的佛语从这纯洁的口
中祈颂,细长有力的双手拨弄着已磨成大小不同的佛珠,超越心灵的禅舍修炼、脱
开体能的瑜伽功夫就靠这双手结合的姿势揭示。他微闭的双目凝视着对面墙上挂着
的《极乐全境》唐卡,仿佛已做好了一切准备,镇定自如地走向没有战争、没有仇
恨、丰衣足食、鲜花盛开的极乐天堂。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说了一声:“表哥
我来了。”
他的脸上泛起慈祥笑容,额头上更显出一层层经书夹板似的纹路,浓密伸直的
寿眉像成熟的青稞麦芒,双肩垂落着鸡冠黄帽的肩条。我紧张的心寂静了,惋惜的
心慰藉了,情感的心敬仰了。死亡是公平的,是必然的,不同的人对死亡有不同的
理解,不同的态度,一个终生修行大圆满法的瑜伽上师眼里,死亡正是成就佛果的
契机,没有丝毫的恐惧与忧伤,而是一种喜悦的等待。
他终于开口了:“你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回来看看很好。”说完又闭上眼睛,
深思了片刻。双手从跏趺坐的定结上抬起,合掌当胸,脊背挺直,,嗫嗫颤动着的
嘴唇口诵偈语,凝望虚空片刻,观想冥思,自在专注、自然入定,轻松坦然中祈祷
三宝,护佑众生平安,也保佑表弟如意。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功德,也是唯一给我的
礼遇,给我的回报。
我从寺院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一点半了。算起来从首都北京到青藏高原大川长谷
中的这穷乡僻壤,空陆两种交通工具19个小时,行程6000多公里,为的就是与表哥
见一面。
一觉醒来,满屋子烟雾腾腾,牛粪火的芳香,酥油茶的清香,青稞酒的醇香,
弥漫着久违了的乡情。我起身推门,站在阳台上,阳光明媚,天空蔚蓝如拭,空气
清新甜美,这就是我魂牵梦萦、呱呱坠地的剪脐之地,淙淙吸乳的还童之乡。远处,
那拉神山顶戴银冠的雪峰时隐时现,分不清哪是云朵哪是雪山。近处,怒江带着天
神的光辉冰清玉洁,泛着闪闪绿光从家门口缓缓远去。看村东横着的那道山梁,那
高低错落、粗细参差的柏树林间,隐约可见坐落在雪山脚下、怒江岸边距今600 年
历史的贡萨寺金顶。似乎当年那熟悉的悠扬的钟声,跨过江河,越过山梁,穿过曙
光,在耳旁回荡,悦耳的音波如同高山清泉、林间溪流般清脆婉转,一种怀旧、激
越的情绪,促使我直奔山梁,来到插着黄、白、蓝三色经幡、象征长寿如意的“拉
孜”石堆旁,久违的贡萨寺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寺庙坐落在雪山脚下伸出的
似象鼻的山坡上,金顶是寺院等级象征,闪着光芒的金顶,告示信众这里是解脱恒
乐佛土的入口,朝拜者须沿着围墙排列整齐的转经筒,口念六字真言,心想三宝善
法,手转殊胜经筒,才能证得佛果。寺院背后的无葬台,四周插满招魂的白幡,不
远处,秃鹫在山上盘旋,告示人们灵魂不灭,转世再生,这里可通天国,我表哥不
管风云变幻,不管沧桑演变,以自己的虔诚、纯真、笃定的信仰,在这里守候了70
年,1959年初,他年仅24岁,已经学完了五部大论,梵文、医学、历算都达到了很
高水平。这年的藏历3 月15日,是贡萨寺一年一度最为壮观的传经辫经法会,是骡
子是马,这时要遛一遛,是孔雀是稚鸡,这时须展一展。我表哥独坐在大经堂左侧
的辫经场那四方形的草垫上,四周坐满十个部落所属的12个寺院的近千名高僧,面
前站着12位推选出来的考问僧官。他们腰缠袈裟,手拿佛珠,一会几招掌,一会儿
单腿踏地,提出连珠炮似的问题。表哥不慌不急,镇定自如,思维敏捷,随机应变,
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引得满堂喝彩。他不仅获得格西学位,而且经众僧推举,日
旺活佛任命,担任了任斯3 年的贡萨寺诵经师,这是仅次于活佛的学位关衔。在他
升堂的庆典仪式上,他身披崭新的黄色袈袭,脚蹬象征学位的五彩靴子,头戴锦缎
绣制的五佛冠帽,在手持彩箭的僧童引导下,走出僧舍,寺院众僧左右排成两队。
法乐齐奏,佛旗招展,被簇拥着进入大殿,坐上法台。我从心底既敬佩表哥超人的
学识,也羡慕他威严的法相,暗暗下定决心,把表哥作为榜样,把终生当个领诵师
作为奋斗目标。
不久,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西藏解放了。一批头戴五星,腰挂手枪,
身背行李的解放军进驻贡萨寺,听说是一个排,任务是做上层喇嘛的统战工作。我
的经师是寺庙的主持活佛,当然是头号统战对象,他的府邸宽敞险要,有许多空房
子。这支队伍租借了所有空房住下。我看到这些人,整整齐齐,有模有样,饭前排
队唱歌,饭后清扫庭院,与先前听说的青面獠牙、心狠手辣截然不同。我便主动接
近他们,感情和信仰一样具有引力,距离近了,看到的印象,可以流入血脉。我那
时童心未泯,厌倦了黄卷青灯、闭关坐禅的日子,向往另一种榜样,奋斗另一个目
标。我决心跟解放军走,在向表哥告辞时,他的伤感、惋惜、痛心,都表现在夺眶
而出的泪水里、微微颤抖的手掌上。他把一双五彩靴子送给我。按照家乡的习俗,
这包含着走入他乡的游子,不忘故土乡亲,即便异乡创业建功,也要把脚印留在佛
门。这是最高最亲的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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