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人部落的牧民,给万塔格的绰号是:三色人。白毡靴白毡帽,黑长衫黑长裤,
腰间一条红布带,结束稀松的拳头扣,搭在腰胯间。他从小喜欢画画,自己琢磨,
辅以天赋。颜料选取也难得奇异:雪豹和狼的骨粉,加之火山坑缝隙里的黑灰面,
再掺和20年的老牦牛血。到了16岁系上红布带那年的冬季,他放羊的草滩上的大石
头,几乎都画满了他的作品。内容基本是黑牦牛黑羊黑骆驼黑狼,雪豹雪山和太阳。
平面无透视,简单又夸张。也就是16岁这年,他终止了绘画。万塔格的坐骑叫白云,
与索九别的白马相差在鬃毛,前者修饰,后者自然。白云浑身如雪,鞍子由黑熊皮
制裁,眉骨间缀绺红缨。红缨出自慕士塔格山半腰生长的曲古丽草。草根茎甜蜜,
牧民们常用作煮茶的添加物。干燥后抽打散成纤维,红彤彤如火苗跳动。据悉,那
块马鞍熊皮,是万塔格的爷爷,用10头牦牛和西藏人换来的。在万塔格出生的那个
夜晚,天空降落在慕士塔格一团火球,融化了西坡半条冰川,砸出了一个汩汩不息
的泉眼,云河的水才如此旺盛。万塔格周岁的时候,爸爸在泉水边捡到一块黑陨石,
作为护身符,挂在他的胸前。至于其他的传说,至于万塔格16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得需要老叔,耐心不懈地探询。
老叔是个喜好打听的人,跟万塔格放牧的日子里,老叔变着法子套他的话。但
都没有结果。万塔格是汉语不行,还是他平时就不爱讲话?
老叔揣着疑惑,去问索九别。
“大哥少言寡语,从我记事时起就这样。但他的普通话,可不差。”
“那他跟谁学的?他为什么16岁以后不再画画?”
河岸边,索九别脱光了上身正在剪羊毛。他甩手把一只刚刚剪完的羊,嗵的一
下扔进冰冷的河水,直起身。剪过的羊,毛皮粉红像刚刚降生,在下漂的水流中扑
腾了几下爬上岸,跑进草原。
索九别举着大剪刀大笑:“你来我们部落搞调查的吧!”
“别逗了,以前我是个平平安安四处流浪混饭混日子的人,堕落得什么也不指
望。今儿是你们兄弟,让我对生活产生了浓厚兴趣和无穷的期待。”老叔狡诈得有
点厚颜无耻,明白一本正经了,才能让索九别认真。
“您这么言重,我得老实交代大哥的问题。”索九别笑滋润了,拎过一只羊,
从后腿开剪。言语规矩:“听说草原上的牛羊,很爱舔食大哥画在石头上的画,那
上边有牛血咸味。舔多了之后,牛羊像中了魔怔,都会呼呼大睡,有的能睡上两三
天。绿茵茵的草原上,躺倒一片羊,像云朵摔了筋斗。有意思的是,这些羊醒来,
皮毛发亮,精神焕发,几周可以增长体重10多斤。大哥16岁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这
么一点,因为那时我跟老山羊一般高,才会走路。”
老叔忽略了他们的年龄差距。
扑通,又一只羊扔进河里。
但索九别给老叔留下线索:“在我们部落,在这个人世间,说得清楚的只有两
个,一是二哥,二是白云。”
老叔疑惑:“白云,万塔格的马,怎么会告诉我?”
索九别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还是说了:“白云,是女人。大哥的普通话,说
不定是白云爸爸教的。”
终于出现女性了,老叔的兴致更加高涨。放牧高原的男人们传唱的一首歌词,
诠释得十分经典:假如生活中缺席了女人,就像我的奶茶里没有了盐分;假如生活
中缺席了女人,就像我的天空逝去了星辰。
叫白云的女人大万塔格两岁,一起读书,一起放羊。小学毕业,都没上中学,
回家放牧。白云小学毕业那年,妈妈因怀孕腿脚不灵便,刷洗奶子桶时滑到云河里,
尸体在下游的草滩沟道里找到。白云的爸爸放弃了修路工作,俩人相依为命。他们
家,在慕士塔格雪山的西麓。住所跟别人家不一样,不仅有毡房,还在毡房附近的
半坡上,盖了两间石头屋,公路上的人叫冬窝子或石窝子。石窝子是白云爸爸的惦
记,是白云爸爸为女儿准备的婚房。高原马,从来不驮运石头,高原马,不习惯驮
运石头。石头都是白云爸爸一块又一块,由河滩里背回来的,三年才盖好。坡根儿
下,就是那条冰川融流的云河。云河下山向西,在她家门口打了一个大弧弯,去了
北面。水流经过索九别的毡房不远,河床更宽,散漫地再向东去。万塔格从小就是
白云家的常客,跟她爸爸亲如父子。时光,让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他们开始谈
婚论嫁。
白云和爸爸兴高采烈下山到县城置办嫁妆,顺便到医院作了个婚前检查。回来
后,白云在草原上找到万塔格,有了一次简短的谈话,婚礼就解除了。本来像雪崩
一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却安安静静如同一场春天的小雨。不同的是,万塔格坚决
要和索九别分家,搬到北山坳去住。婚礼解除后,白云的爸爸得了一种怪病,不吃
不喝不言不语,隔三岔五,晴雨风雪白天黑夜无阻,老往慕士塔格山顶上跑。到了
泉眼边,就嘟嘟囔囔,往里扔石头。每次,白云疯了一样。都是万塔格去山上找到,
背回家。
日子,就这么慌慌乱乱地过着。第二年春天,白云的爸爸跑丢,掉在慕士塔格
十几米的冰川裂缝里,尸体再无法弄上来。部落的智者老人说,没关系,总有一天
冰川化开,随着云河,回到草原。
白云和万塔格的婚姻问题,像冰川融化远去的流水,慢慢被部落人遗忘或者忽
视。偶尔说起来,也大相径庭。风云啊雾雪的,加入了许多神秘色彩。大部分人是
扼腕叹息,好人难双。
“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连续几个傍晚,老叔饭后抹抹油嘴也不嫌贫,
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和万塔格见面。索九别被缠得连觉都睡不好,没办法只得应允
:“这些日子大哥总不在家,墓约太多。唯一的可能,就是到墓地去找,而且白天
不行,怕被人看见,只好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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