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久监狱就传来死讯,姑父崔文死了,他把簪子穿进了自己的喉咙。黑姑到监
狱把他的血衣取来交给了白姑,白姑指着黑姑破口大骂,你这个黑妖精,是你逼死
了他!黑姑呸了她一口,不知好歹的玩意儿!你不好好活着崔文就白死了!她愤然
离去,从此不相往来。白姑在血衣里发现了还活着的虱子,就一一把它们装在小瓶
子里,她念叨着,你们肚子里有崔文的血啊。于是她就养着它们。她的痴狂一直坚
持到家里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卖的时候,黑姑背地里帮她找了一个铁路上的老光
棍儿老梅,玉清上门说服了走投无路的白姑。老梅穷得叮当响,那年头肯娶白姑这
一家人的只有这种想女人想疯了的老男人了。这老男人还真本事,又一气让白姑生
了三个儿子,个个奇丑无比,龇牙咧嘴,取名木、林、森。森生下来就抽风,后来
就成了傻子。用黑姑的话说个个像鬼配的似的,用母亲的话说简直都是用来吓唬人
的。白姑过去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除了生孩子没什么本事,老梅过去一
人吃饱全家不饿,除了在铁路挣点工资,再就是让白姑生孩子也没什么本事。于是
白姑的日子很快穷困潦倒。
白姑终于患上了痨病,整天有气无力,腻腻歪歪地活着。
父亲和母亲生下两个哥哥后就搬出了姥爷家,父亲因历史问题一直找不到工作。
后来母亲的国高同学冒着被撤职的危险在航运公司替父亲做了担保,父亲才有了微
薄的收入。母亲坚决要父亲与白姑断绝来往,她认为白姑就是克星,谁沾上她注定
倒霉。父亲说人这辈子最不能欠的是情,他就被母亲的恩情压了一辈子,腰都压塌
了。他从不敢也不愿做违背母亲意愿的事情。所以当白姑哭哭啼啼找到父亲说没钱
买粮了,都饿了两顿时,父亲看着骨瘦如柴的姐姐,心如刀绞。可他每月的工资要
如数交给母亲,母亲要精打细算才够过日子。他无法向母亲张口,也不能让母亲知
道白姑到公司找他,父亲的工作来之不易,他倍加珍惜。白姑是他唯一的亲人,饭
都吃不上了,他又不能不管。于是他就常常利用自己主管公司财务之便,拆东墙补
西墙,偷偷给白姑钱。母亲全然不知。
历史上叫做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政治运动席卷全国。有人揭发
父亲在外边养了女人,那个女人穿件月白色旗袍,常来找父亲要钱。他那么点工资
用什么钱在养女人?父亲说那是我姐姐。于是公司领导就找母亲问,你丈夫的工资
是否交家?母亲把每月的工资单找出来证明父亲的工资如数交家。他们又问他每月
给他姐姐钱吗?母亲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给,我们已经和她家断绝来往。公司领
导认为父亲一定是贪污了公款给他姐姐的,于是就连夜成立侦破小组,查公司的账。
结果公司查不清的烂账就都推到父亲的头上了,父亲就成为全市当年被打成贪污犯
的五虎一条龙中之一虎,被判无期徒刑。
白姑又一次无意中把自己的弟弟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母亲气急败坏找到白姑,大骂她是害人的白骨精!白姑知道自己又害了弟弟,
哭喊着要上吊。母亲狠狠地说,你活着和死了一样!母亲曾对我说,寻死上吊是你
白姑一生最精彩的把戏。
白姑无奈硬着头皮去找黑姑,黑姑说你真能耐,把你兄弟送进了大牢,你找我
有什么用?我能有什么能耐救回他,谁也救不了他了!
黑姑和母亲说我兄弟肯定是冤枉的,他不是那偷鸡摸狗的人。找他姥爷去吧,
兴许他能救他。母亲也坚信父亲的品格,虽然被逼无奈动了点公家的小钱,他会想
尽办法补上的,再说父亲是个天上掉下根鸡毛都怕砸到自己头上的人,怎么会做出
那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吓都能把他吓死。母亲找到姥爷,姥爷听后呵呵笑了。小子,
出息了,捅出这么大娄子。母亲嗔怪姥爷都快出人命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姥爷
还是笑,他觉得这么大的罪恶安在我父亲头上很滑稽。生性倔强的母亲愤然离去。
其实姥爷早已心里有谱,准备找时任的省长于屹,他当年还是地下党时,公开的身
份是商人,姥爷和他是朋友。他当年找到姥爷说有笔买卖周转不开,请求姥爷帮助,
可能还得起也可能还不起。姥爷二话没说装了一麻袋纸币给他了,当时通货膨胀,
一麻袋钱也就值现在几千块钱。于屹感激地双拳一抱,大恩不言谢!解放后已是省
长的于屹找到姥爷,说姥爷是革命的功臣,那笔钱地下党用来买军火了。姥爷说我
无意问政治,我只是帮朋友做生意。他请求姥爷当工商联主席,姥爷断然拒绝。姥
爷说,你当商人的时候我们是朋友,当省长了就不一定是朋友了,我不和政界打交
道。于屹见说服不了这个老倔头就说那好,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那你今后有什
么难处一定找我,给我一次报答你的机会。姥爷决计这一生都不会和他再打交道,
可是他深知姑爷这次惹的祸太大了,只有于屹能救他。于是他日夜兼程赶到了省城,
看门的警卫拦住了姥爷,说省长已休息了,不便打扰。姥爷急了,大骂他妈了巴子
于屹还牛起来了,告诉他老爷我还没休息呢!警卫一看来头不小就慌忙通报,于屹
一听就笑了,他知道这世界上除了他父亲只有姥爷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他,他父亲
早已作古,那一定是这个老倔头遇上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了,不然他不会这么无理。
说吧,谁欺负你老人家了?于屹挥手让警卫退去,亲自给姥爷倒茶。姥爷这才
有了笑模样儿,你小子谱挺大啊,省长嘛,在草民的眼里这是天大的官儿啊,我是
不是很失礼?没办法,我不闹今晚就见不到你,我女婿就被押到大牢了。姥爷把父
亲的来历和眼前的遭遇详细地讲给于屹,于屹听得眉头紧锁。他们深谈了一夜,最
后于屹说,政治运动我无权阻止,姑爷毕竟挪用了公款,即使还上了,也是违法的。
可你老人家毕竟是革命的功臣,这样吧,退点赃,就从轻处理吧。姥爷这回没有再
否认自己是革命的功臣,就说只能这样了,不下大牢就行。突然于屹想起了什么问,
是你曾想许配给我侄子的那个女儿吗?姥爷很惭愧地一笑,是的。于屹感慨地摇摇
头,命啊!我侄子都当上中医院院长了。姥爷也遗憾地摇摇头,我这女儿很犟,逆
子啊!于屹哈哈一笑,有其父必有其女啊!于屹给市政府写了封信交给姥爷,姥爷
也说了句,大恩不言谢!
母亲说她把姥爷给她的五个金镏子全戴在手上,让父亲单位的专案组组长一一
从手指撸下,母亲盯着他说,你要记住是五个。
两年后,真正的贪污犯那个专案组组长被绳之以法后,我父亲也被彻底平反,
但在我母亲的内心他永远没有得到平反。
从此母亲和白姑老死不相往来,亲戚也再没人理白姑,都说她生来就是祸害人
的。母亲生下我后,白姑很想看看我,我们的家族很怪,一辈只生一个女孩子,所
以女孩子变得稀罕。直到我四五岁时父亲才开始偷偷带我去白姑家小坐,白姑咳咳
地咳着,从不靠近我,也从不给我吃她家的东西。白姑家的哥哥姐姐们和父亲也不
亲近,父亲和他们说话他们就像背书一样回答,父亲很惭愧。父亲对我千叮咛万嘱
咐不要告诉母亲。每次去白姑家父亲都精心设计一番,细节很周到,和父亲共同拥
有一个秘密,我感觉是很好玩儿的游戏,于是每次都在母亲的盘查下蒙混过关。父
亲常常却弄出些马脚,被我机智地掩饰过去。父亲很有负罪感,担心我被他教会撒
谎,就对我说,我们是善意的,不然你妈会生气,生气就会生病,别的事情可不要
撒谎啊。虽然我还小,但我已懂得了父亲夹在母亲和白姑之间的难处。
这种游戏一直维持到我要上学那年,父亲借着带我去买学习用品的机会,又带
我去白姑家。白姑仍然咳咳地咳着,父亲拿出几张全国粮票,让她买点细粮吃。白
姑咳红了脸,示意不要。父亲塞给她,眼圈红红的,我也不当家,这是我出差补助,
她不会知道。白姑哭了。
两个表哥开始喜欢我,他们把我放在一只破筐里摇着,我美美地就睡了。他们
就恶作剧把我放在破仓库里,还盖上了条麻袋就跑了。父亲和白姑到处找我,邻居
说没看见我和表哥在一起,他们几个男孩子自己走的。我父亲急得直跺脚,以为我
跑回家了。
母亲见父亲一人回来,慌慌张张的样子,知道他把我弄丢了。我们的秘密就这
么败露了,母亲暴跳如雷,认为是白姑故意报复她,把我藏起来了。她冲到白姑家,
白姑可怜地缩在角落里嘤嘤地哭,母亲指着她鼻子骂,你这白骨精,又耍出什么花
样儿害你弟弟啊?!然后逼着我父亲去派出所报案。这时两个表哥像泥猴子似的回
来了,从仓库抬出还在睡梦中的我,母亲把我从破筐里拎出来,劈头盖脸地一顿毒
打,我懵懵懂懂的都不知道哭了,只看着可怜的父亲和白姑。白姑央求母亲不要打
我,母亲边打边说,不打她没记性,随根儿!父亲黯然离去。
母亲的单位发了三张电影票,母亲要我和哥哥们一起去,我嚷着要和父亲母亲
一起去。小时候我最羡慕人家的孩子一手扯着父亲一手扯着母亲走在路上,我觉得
那就是幸福。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情形。母亲开始不理会我的乞求,后
来我哭了,我说我从来没和你们俩一起上过街,人家的孩子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上
街的。母亲看看我叹了口气,说好吧,你见到你爸爸可说是你要一起去的,我可没
想和他一起去。这种说法虽然让我心里很别扭,但还是很高兴,真希望在路上多碰
上几个小伙伴儿,让他们看到我们也很幸福。
我欢天喜地随母亲到了父亲单位,老远我就看到了站在父亲单位门口的父亲和
白姑,我心咯噔一下,知道电影看不成了,真觉得母亲说得对,白姑总是坏别人的
好事。当我和母亲像天兵天将一般站在他们面前时,白姑和父亲的脸都扭曲了。母
亲问父亲,你在干什么?白姑刚张开嘴,母亲连看都不看她说,我在和我丈夫说话!
父亲低下头半天才慢慢吞吞地回答,书病了,高烧不退,没钱看病。母亲勃然大怒,
你又来逼你弟弟犯罪吗?你趁早一刀捅死他算了,别一刀一刀地割!没想到白姑扑
通就跪下了,求求你,救救孩子吧,我的错老天爷会惩罚我,孩子没错!这时已引
起了很多人围观,有的说我母亲太狠心,有的说我父亲太不男人,也有知情的人说
白姑没志气,拖累自己的弟弟。父亲极其痛苦地扶起白姑,期待地望着母亲。
你给她钱就跟她过去吧。恼羞成怒的母亲扔下我就走了。
我想到了死,我觉得我死了就不会再看到父亲那么可怜,白姑那么丢人,就不
会听到别人骂母亲。我拼命地跑,希望来一辆大卡车把我轧死。
父亲千辛万苦把我弄回家交给哥哥,就抱着行李住到单位了。母亲很晚才回家,
我不理她,她也不理我,她见少了父亲的行李冷笑了一下。几天后父亲又抱着行李
回来了,我冷冷地望着父亲,感觉他很没骨气。父亲宽和地笑笑告诉我,母亲当时
就跑到白姑家,和老梅一起把书带到市第一医院,那里有她的同学当医生,经确诊
是肺炎。母亲交了住院费还给老梅留了些钱,看到书退烧了才回家。白姑找到他们
时母亲已离去。父亲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心地很善良,就是太记仇。我问父亲
她和白姑有什么仇?父亲苦苦地看着我说,糊涂仇。我被父亲逗笑了,父亲也笑了,
他很少这么笑。
老梅死了,听说是心脏病突发,死在工作岗位。老梅的单位帮白姑料理了后事,
把木安排在他们单位当了学徒。白姑的日子就更难过了,琴棋书都响应党的号召上
山下乡去了,其实她们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吃饱饭的地方。老梅死了谁都没回,说是
没有路费。白姑带着木林森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父亲搜肠刮肚地接济她,母
亲也睁一眼闭一眼。父亲那段时间拆东墙补西墙,东挪西凑,绞尽脑汁。母亲说他
为了骗母亲钱,一个同事的父亲在他的嘴里死了两次,病了三次。我至今觉得父亲
和母亲关系不可理喻。
森不可遏止地长大了,他除了吃喝拉撒,还有极迫切的生理需求。他整天见着
女的,不管老少就追着喊,媳妇儿睡觉!睡觉!满院子的大姑娘小媳妇被他追得鸡
飞狗跳,后来不知哪个坏小子教给他到女厕所看屁股,他就又着了迷似的天天去女
厕所看屁股。白姑跟在后面骂他打他,无济于事,后来再也没有女人敢上厕所了。
人们告到派出所,警察对一个傻子也无奈,就找白姑说要加紧看管。白姑一副死猪
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们把他关起来吧,我也省心了。
森突然就失踪了,白姑让木和林去找,他俩谁也不去,说死了才好呢!白姑有
气无力地找了两天,都说没看见。夜里白姑总是梦见森在冲她笑,他一点也不傻。
凭母亲的直觉森没有走远,她好像连他的呼吸都能听到。想着想着她忽然想到那个
没人去的破仓库,怎么就没去那里看看呢?
白姑在破仓库找到了森,森在乱草堆里酣睡着,怀里抱着一个赤身裸体的老太
太,老太太全身青紫,瞪着眼睛,伸着舌头。白姑认识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她
没儿没女靠捡破烂为生,平日她很善待森。白姑悬着的心竟然平静地放下了,她没
有一丝惊慌,悄悄地把门关上,生怕惊动了森。白姑回屋看到还没起床的木和林,
催他们起床,还从兜里掏出一元钱,让他们自己买点吃的,木和林很意外,他们从
没这么奢侈过。白姑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木和林长长出了口气。
父亲正接待省里来的领导,见白姑来了,慌忙把白姑拽到一旁悄悄呵斥姐,我
不是说过别来找我,我会去给你送钱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赶紧走吧,
别让人看见影响不好!白姑接过钱,张口想说什么可父亲已经走了,她含着泪在心
里说兄弟,姐再不会让你为难了。白姑到商场给老太太买了一身衣服,又称了一斤
猪肉,森最爱吃红烧肉。然后她又到市场买了一包老鼠药。
白姑和森死了。父亲目光空空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木和林,嘴嘎巴半天发出了一
声干号,天哪!接着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自己耳光,父亲的鼻子流出了殷红的血,我
和哥哥们吓得抱着父亲哭。母亲拉起跪在地上的木和林,拿着毛巾递给父亲说这是
她的命,我们还是准备处理后事吧。父亲那天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推开母亲,你
滚开!我姐死了喂狗也和你没关系!母亲怔了一会儿,极其平静地看看父亲淡淡地
说,好的。
白姑买不起棺材,亲戚们都唯恐避之不及,父亲也不好到处张扬去借钱,情急
之下就自作主张回家把姥爷给自己留的棺材板拉走了。哥哥们很担心地问父亲,不
告诉我妈行吗?父亲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母亲大怒,坚决要取回来,哥哥们给母亲都跪下了,妈,我们不能把事
做绝啊!母亲不依不饶,你爸说她死了喂狗和我没关系,凭什么用我爹的棺材板?
她配吗?死得让人恶心!哥哥们也没办法,由着母亲自己去会惹出更大的事,就硬
着头皮去了。他们就在父亲要把白姑抱进棺材的那一刻,起走了姥爷的棺材板。哥
哥们说,这是他们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至今他们从不提起白姑,也从不同
表哥表姐来往。
母亲已八十有四,身体依然硬朗,性格变得随和开朗。至今谈起这事仍然还很
不平,她仍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父亲病重时曾跟我说,你妈对你白姑太狠了。父
亲和白姑怀着对母亲的怨恨走了,母亲的恨却已经没了,因为有一天她突然和我说,
想去找找白姑的孩子们。
那一刻我很想哭,甚至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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