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子冲进我家的那天,也是一个傍晚。黄昏时的太阳光会爬树,我眼瞅那光影
从院门前退到老榆树下,又慢慢地往树上爬。它爬得很慢,我有一些瞧不起它,就
抱住老榆树,“嗖嗖”几下,蹿到树上。我扶着树枝,眺望西边的太阳,却看见金
大牙领着一队鬼子朝我家走来。我指着金大牙给奶奶看。我奶奶的脸猛地一沉,她
的一双手使劲地比画着:“树儿,进洞去!进洞去!”
我奶奶的神色吓着了我,我麻利地往树洞里钻去。一边钻,一边听奶奶在外面
磨叨:“树儿,奶奶不敲树,不许出来!谁叫也不出来,听见没?谁叫也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奶奶今天怎么了,我奶奶是不怕金大牙的呀。我蹲在树洞中,闻到
了我十天前留下的尿臊味,我才想起来,我还没吃饭呢。我有点饿,我想喊我娘,
让她给我送点吃的进来。这时,我听见外面我娘的哭喊:“娘!娘啊!”
日本鬼子打死了金大牙的儿子,金大牙不恨日本鬼子,却恨起了我奶奶和我娘。
他断定是我娘这个来路不明的东洋女人串通了日本人,杀死了他的儿子,他恨不得
咬碎金牙,要和我奶奶我娘赌一把。他找到日本鬼子,把我大爷和我爹他们当抗联,
我奶奶为抗联做交通的事都告诉了日本鬼子,他想借日本人这把刀来报仇。日本鬼
子气势汹汹地扑进我家,把我奶奶绑在了老榆树上,让我奶奶交代抗联的密营在什
么地方,周保中周麻子在哪儿。我奶奶瞪着鬼子不言语,鬼子就抡起了皮鞭,抽得
我奶奶脸上身上一道道血印子。
金大牙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
我娘看着心疼,想扑上去阻拦,却让几个鬼子扯住了。我娘只能使劲地哭喊。
金大牙伸着一张胖脸,凑到我奶奶眼前:“老马太太,别逞强了,快交代吧!”
我奶奶愤怒地瞥了一眼金大牙:“我啥也不知道,交代啥?”
金大牙笑了,闪着一嘴的金光:“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吗?你敢起誓吗?要
不,咱们再起一个誓呀?”
“再起誓,你的狗命也得搭上!”我奶奶毫不示弱。
金大牙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打到我奶奶脸上。我奶奶遍是鞭痕的脸上火烧火燎
般疼痛,嘴里什么东西咸咸的热热的。我奶奶张开嘴,“呸”的一声,将一口血水
喷到金大牙脸上,有一滴血刚好落在那颗金牙上。金大牙恼羞成怒,两只手左右开
弓,大嘴巴“啪啪”地抽在我奶奶脸上。我奶奶的脸转眼间就成了发面馒头。金大
牙一边打一边喊:“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金大牙打累了,他掀起衣襟抹头上的汗。
我奶奶却趁这个当口,一下子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连血带肉吐了金大牙一脸一
身。
金大牙惊恐地跳起来,一边抖着身上的绸布褂子,一边诅咒着。
鬼子看见我奶奶咬断了舌头,说不了话了,就打起了我娘的主意。几个鬼子笑
嘻嘻地走到我娘身边,一个少尉伸手摸摸我娘的脸。我娘一偏头,躲过少尉的手爪
子。少尉的手停在半空,抓挠几下,猛地一落,撕开我娘的衣襟。几个鬼子立刻饿
狼见了血腥一样扑上来。我娘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她多年没说的母语咒骂着。
听到我娘说日本话,几个鬼子猛不丁地停了下来。
“你的日本人?”少尉一脸疑惑。
我娘点点头,两行清亮亮的泪水汩汩地流了下来。
日本少尉似乎被我娘的眼泪打动,他说话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跟这个老太
太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娘。”
“你不是个日本人吗?”
“我自己的父母都被炸死了,是她救了我。”
“她为抗联做事,你知道吗?”少尉没忘使命。
“我知道。”我娘很镇静地回答。
“哦?”少尉感到很欣喜,“这么说,你也帮着她给抗联做事了?”
我娘点点头。
少尉深吸一口气,他或许以为他今天要有大的收获了:“那你知道抗联的密营
在什么地方吗?”
我娘又点点头。
少尉的眼睛开始发亮,他盯着我娘,追问:“在什么地方?”
我娘看着少尉,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失望让少尉的心头蹿起怒火,他咬着牙把怒火憋在嗓子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责
问我娘:“为,什,么?”
我娘看着少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目光也缥缈起来。
少尉有些搞不懂我娘,他费力地猜测着这个大和民族的女人,为什么要帮着中
国人打自己国家的人。
少尉和我娘的对话,完全用的是日语,我奶奶当然听不懂。可是,我奶奶看到
我娘一次又一次地点头,便猜测,我娘招出了什么。我奶奶又急又恼,可惜,她的
舌头只剩下半截,她的嘴张张合合的,只能发出单调的叫声。我奶奶使劲地扭着身
子,跺着脚。可是,我娘根本就不往她那边看一眼。我奶奶感到了绝望,她后悔当
初让我娘接替她去给抗联送信。我奶奶想,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奶奶心里这个悔呀,恨呀,她把自己的头一下一下地撞到树干上,撞得眼冒
金星。
我在树洞里听到“咚咚”敲树的声音,以为奶奶在叫我出来,我急忙往外爬去。
我早就想出来了,树洞里的尿臊味熏得我喘不过气来,肚子还一个劲地叫,我饿坏
了。我一边爬一边哭,就在我要爬到洞口的时候,一阵枪声爆豆似的响起来,我吓
得一哆嗦,又掉到了洞底。
事情的变化有点出乎日本少尉的意外。他本来还想试图说服我娘,因为我娘的
一脸忧伤,让他心生怜悯,也让他看到了希望。我娘原本也想再和日本少尉做一些
对话,毕竟,她已经好久好久没说母语了。不管说什么,这样的对话对于我娘来说
都是温暖的。可是,这时,我娘看见了我奶奶在用头撞树,我娘一下就急了,她知
道,这是我和我奶奶约好的暗号,我奶奶一敲树,我就会从树洞里出来。我奶奶大
概是气蒙了,忘了她跟我的约定,或者说,她忘了树洞里的我。可是,我娘还不能
提醒我奶奶,她要是一提醒,别人也明白了。焦急让我娘的表情狰狞起来。日本少
尉惊异地看着我娘,他不明白是什么事,让这个女人的神情在瞬间骤变。日本少尉
正疑惑着,我娘已经把他腰间的战刀抽了出来。
大风在那一瞬间刮进了我奶奶家的院子。风吹着老榆树呜呜咽咽地哭泣,风吹
起少尉的衣襟送来阵阵凉意。
大风中,我娘用双手把战刀高高举起。
那是一把少尉家传的“广光”武士刀,独特的淬火工艺打造出来的刀刃,雾一
样飘在少尉的头顶。太阳最后一缕光芒在刀刃上跳了一下,却没站稳,“嗖”地滑
了下去,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我娘举着日本战刀,冲向惊骇得目瞪口呆的金大牙和日本鬼子。一道道寒光闪
过,便有缕缕血雾喷洒在我家的院子里。
少尉最先从惊慌中醒悟过来,他举起了手枪。
鬼子们的枪一起瞄准了我娘。
“乒乒乓乓”的乱枪声中,我娘跳舞样华美地扭动着身躯,直到,直到,她舞
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慢慢地,慢慢地扑倒在我奶奶脚下。
我奶奶满眼老泪,嘴里血沫横飞地呼唤着。她的呼唤,在外人听来,只是含混
的呜噜声。我奶奶呜噜着只有她才懂的两个字:“媳妇!媳妇!”
如果我娘气息尚存,我娘是能听懂我奶奶的呜噜的,可是,我娘听不到了,我
娘身上筛子样的弹孔已经让她的热血迅速流尽。我娘蜷着左腿俯卧着,她的右手举
在头顶,够向我奶奶。裸露出来的半截胳膊和手指白得透明,点点血迹点缀其上,
像大雪中的长白红豆。我娘脑后的盘发散乱了,青丝缕缕浸在她自己流出的血浆中。
我奶奶很想凑上去,把我娘的头发梳起来,重新挽起一个结实的疙瘩鬏。可是,我
奶奶动不了,我奶奶的身子被捆在树上,我奶奶只能眼巴巴盯着我娘,血沫横飞地
呜噜着:“媳妇,媳妇!”
离我娘不远,金大牙被劈掉的半个脑袋张着嘴,那只金牙诡异地闪闪烁烁。
日本少尉指挥着鬼子兵点着了我家的房子。
四个鬼子兵把血满胸腹的我奶奶从老榆树上解下来。我奶奶挣脱绳索就扑向我
娘,可是,她还没摸到我娘那只远远地伸向她的手,就被鬼子们再次捉住了。鬼子
们把我奶奶的手捆到背后,把我奶奶的脚捆到一起。我奶奶骂不出声来,就一口一
口往外吐着血沫子。血沫子喷到了鬼子们的脸上,身上,鬼子们不怒不恼,他们很
专心地捆着我奶奶。捆完我奶奶,他们又找到一个门板,把我奶奶直挺挺地绑在门
板上。
四个鬼子忙得满头大汗,他们甚至顾不得擦一下汗水,就一人抬着门板的一角,
悠起来。绑着我奶奶的门板,小孩子的摇篮一样悠着,悠着,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嗨”的一声,四个鬼子一齐松开手。门板像一只巨大的翅膀载着我奶奶飞
起来,飞起来,飞进了熊熊烈火中。
日本鬼子疯狂的笑声传进树洞,那笑声听起来那么恐怖,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
起来。我使劲地用两手捂住耳朵,以阻挡这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可是,我怎么捂
都不顶用,我就把两个小手指塞进耳朵,使劲地塞,塞……终于,我听不见了,什
么都听不见了,那不像是人发出的笑声,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全都听不见了,树洞
里静得似乎连我自己也不存在了。我仰起脸,树洞口的那一小片天火红火红的,几
片烧焦的树叶,蝴蝶一样飞舞着,飞舞着……
我不记得我在树洞里又待了多久,我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树洞口那片天已
经由红变黑,渐渐地又由黑变白。我望着那片白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埋怨我奶
奶为什么还不敲树让我出去。我又渴又饿,我还想拉屎。我都尿到树洞里一回了,
我不能再拉到这里,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到树洞里来玩了。我决定,不等奶奶来叫
我了,我要自己爬出去。可是,我一活动腿脚,才发现,我浑身一点劲都没有。我
慢慢地,吃力地往树洞外爬着。我奇怪,为什么我家的鸡不叫,为什么屯子里的狗
也不汪汪,还有那些满大街疯跑的孩子们,今天咋都没出来?
我一边往外爬一边想着,等我爬到树洞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家院子里站了许
多人。有人看见了我,大家一齐把脸转向我。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大个子叔叔把我从
树上抱下来。
我家的房子已经变成了一摊黑糊糊的破烂,我没看见我奶奶和我娘。我在人群
里撒眸半天,也没找见她们。这时,人们开始往屯子外走,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抬
着一大一小两个席子卷。大个子叔叔扯着我走在人群里。我想跟大个子叔叔要点吃
的,我饿得不行了。可是,我看见大个子叔叔的脸上挂着泪水,我就忍住了。大个
子叔叔一定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不然一个大男人咋还哭天抹泪的。
人们走到屯子外的山脚下,站住了。那儿是我爷爷的坟。有几个人开始在我爷
爷的坟边上挖土,土越挖越多。最后,他们把那两个席子卷放进了两个挖出来的土
坑中,然后又把土填回去。土填不回去了,起了老大一个包。两个土包一前一后,
土都是崭新的,油黑油黑的,是好土。
大个子叔叔蹲下来问我:“你娘叫啥名?”
我知道大个子叔叔在跟我说话,我看见他的嘴在动,可是,我却听不见他说什
么。我想他可能是在跟我说悄悄话。我就让他大点声。可是,我喊了半天,他还是
在那干嘎巴嘴不出声。我生气了,扭过脸不再理他。
大个子叔叔站起来,在一块木板刻下了四个字:老马太太,又在另一块木板上
刻下:马家媳妇。
大个子叔叔把两块木板分别插在两个土包前面的泥土里。人们呼啦一下跪倒一
片。
大个子叔叔拉着我跪在最前面。我回过头去,跪着的人们一个个泪流满面。我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我也想哭,因为我饿了,我要找我奶奶,找我娘。
大个子叔叔摁着我给土包磕头的时候,我“哇”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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