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时候,每一次到我大舅家去,我都很向往。在那里,不仅可以吃到好吃的,
见到新鲜的,还可以跟坤哥一起玩,是多么好啊。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我生在城
里,住在我大舅家,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天天在城里玩了。我大妗子也常会跟我
开玩笑:“二小,住下别走啦,以后就跟我们过吧。”大红和二青也逗我:“是呀,
你住这儿,姐姐天天带着你玩,给你买好吃的。”我歪着头想一想,觉得还是自己
家里好,就犹豫着摇了摇头,她们就问:“你为什么不住这儿啊?”我说:“那,
我就见不到我爹我娘了。”她们听了,就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大妗子笑的声音尤其
响亮,她笑着还说:“看这孩子,这么小,就想着他爹他娘哩。”
可是每次到我大舅家去,我娘都很踌躇。她有她的烦恼,她老是在那里念叨着,
主要是,她不知道去我大舅家,该带一些什么礼物。她说:“人家家里啥都有,啥
都不缺,啥都不稀罕,咱给人家带点什么呢?”是的,在我们乡间,是很讲究“礼
尚往来”的,去亲戚家,总要带一些礼物,最好是人家家里没有的,或者用得着的,
这样才显得好看。可是我大舅家,什么东西没有呢?吃的,穿的,用的,他们在我
们这小城里都是处于较高层次的,我们买那些高层次的东西吧,又买不起,买了,
人家也不一定需要;买低层次的东西呢,又让人家看不上眼。何况,我大舅还是一
个官儿呢?给他送礼的人很多,烟,酒,营养品,外地的稀罕东西,吃也吃不完,
用也用不完,就堆在厨房和储藏室里。我们买的东西,再好也好不过那些,他们怎
么会放在眼里呢?——所以,我娘就很烦恼,我们村里的人,跟城里的人做亲戚,
也是很难的啊。我记得有一次,是夏天,我跟我娘到我大舅家去,从家里走的时候,
我们空着手,我娘说到了城里再看着买点东西,到了城里,又累,又热,买点什么
呢?我娘犹豫了半天,说:“这么热的天,我们就买个西瓜吧。”我们就在一个卖
西瓜的摊子上,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有十多斤重,我一路提着,到了我大舅家,
浑身都湿透了。我大妗子一看,忙说:“看二小这一身汗,热坏了吧,快切一个瓜
吃。”我娘说:“那就把这个瓜切了吧。”我大妗子说:“先不吃这个,有冰好的。”
说着,打开冰箱,抱出了一个冰镇西瓜,这个西瓜更大、更圆,吃起来冰凉爽口,
又甜,又沙,很好吃。
还有一次,我跟我娘到我大舅家去,买了一只烧鸡,是在城里西街有名的唐家
烧鸡铺买的。烧鸡是我们小时候最向往最珍贵的好东西,一说到烧鸡,我们就会流
口水,好像那就是所有好吃的东西中最突出的了,一年我们也未必能吃上一回。那
时,我们所能设想的最美好的生活,就是能够天天吃上烧鸡,要是能够天天吃上烧
鸡,那该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们简直连想都不敢想。我们城里最有名的烧鸡铺,
就是唐家烧鸡铺了,这家的烧鸡做得又嫩又软,黄澄澄的,又香,又入味,到现在
说起来,也是我们那里的头一份,同样是烧鸡,就数他们那里做得最好吃。唐家烧
鸡铺门口常年支着一个大锅,里面是多年的老汤,烧鸡就是在里面煮着的,要煮很
长时间,放很多种香料,才能做出那个味道来。那时候买不起烧鸡,从唐家烧鸡铺
门口走过,我们都要多嗅一嗅那里的香味,就好比吃了烧鸡一样过瘾。那天,我娘
咬咬牙,买了一只烧鸡,我一路闻着香味,到了我大舅的家里。中午吃饭的时候,
那只烧鸡被撕开,装盘,摆到了桌子上。我一看见,就两眼放光,很快把筷子伸了
过去,我娘瞪了我一眼,说,“就你好吃!”又让大伙都吃,“大红,二青,三芹,
你们也都尝尝。”大红、二青和坤哥都搛了一块,但是对烧鸡,他们也都没表示出
特别的热心,吃了一块就不怎么吃了。是啊,桌上有那么多好菜呢,清蒸鱼、白灼
虾、红烧排骨,还有炒的各种青菜,他们吃得很平常,很均匀,每样都吃一点,只
有我,别的什么都不吃,只是不顾一切地去吃那只烧鸡。还有三芹,她一块烧鸡也
没有吃,我娘也注意到了,她说:“三芹,你怎么不吃烧鸡呀?快吃一点吧。”说
着,她搛了一个鸡腿,放到了三芹的碟子里。三芹皱了皱眉头,说:“我呀,就是
不爱吃烧鸡。”说着她把鸡腿冷在一边,又去搛别的菜了。过了一会儿,她把鸡腿
夹给了我,说:“二小你喜欢吃,就多吃点吧。”我接过来,就毫不客气地啃了起
来,心里却很吃惊: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不爱吃烧鸡呢,那该是什么样的人
呢?这样想着,去看三芹,好像她突然离我很远,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了。
我们家里新摘的蔬菜,茄子、豆角、西红柿,或者新玉米、新花生下来了,我
娘也总想着给我大舅家送去一点,尝尝鲜,我大舅最喜欢这些东西了,我们带别的
东西去,他总是责备我娘:“姐姐,这些东西家里都有,你来就来呗,还花那个钱
干啥?”可是我们要带了这些东西,新摘的北瓜、南瓜,或者新下来的绿豆和小米,
我大舅就很高兴。他说:“姐姐,还是咱自己家里种的东西好,我就喜欢吃这些,
家里有了,你再给我带点来。”听他这么说,我娘也很高兴,家里有了新鲜的东西,
总忘不了给我大舅送去一些。可是,我大舅家在农村的亲戚很多,很快,大家都知
道他喜欢自家种的新鲜蔬菜了,不少人也开始送这些东西,每到新鲜的蔬菜下来时,
都会有人给他送,我们再去送的时候,已经不新鲜了。那一回,是秋天新花生刚下
来的时候,我娘说:“给你大舅送去一点吧。”我就背着半布袋新花生,跟着我娘
去我大舅家了。到了那里,我大舅和大妗子都很高兴,可是一看到那些花生,我大
妗子就快人快语地说:“姐姐,你大老远的,背来这么多花生干啥?”我娘说:
“这不刚下来嘛,让孩子们尝个鲜。”我大妗子说:“尝也尝不了这么多呀,他舅,
他二姨,他三姨家,新花生也都下来了,都半布袋半布袋地给,哪里吃得了呀?这
新花生又不能放,长虫子,要不你走的时候,再带回去吧。”我娘哪里肯再带回去,
走的时候极力推辞,我大妗子打开储藏室的门让我们看,“姐姐,你看,都塞满了,
实在没地方放了。”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又背了回去。还不只如此,我大舅又拿出
了两瓶酒,让我们带回去,他说:“姐姐,这些酒我也喝不了,你带回去,给我姐
夫喝吧。”
是的,每一次到我大舅家去,回来的时候,我大舅总会让我们带回不少东西,
油,香油,小袋的面,大米,木耳,白条鸡,橘子,苹果,梨,等等。我家的花椒
树,也是我大舅送给我们的树苗。那是别人送给他的,他家种不了这么多,就给了
我们几棵,记得树苗拉回来的那天,我很兴奋,也很新奇,我见过花椒,还没有见
过花椒树,它开什么花呢,结出来的花椒是什么样子呢?我很好奇,在我爹种下它
们的时候,就很积极地帮着培土、浇水,盼望着它们能早日长大。
那时候,我娘总是感叹:“哪回去你大舅家,带去的东西,还没有回回来的东
西多呢。”在我们那地方,去亲戚家要带礼物,回来的时候呢,那家亲戚也不会让
你空手回去,是要“回”一点东西的,但一般来说,只是将亲戚带来的东西,留下
一部分,剩下的再请他带回去,也就算“回”了。比如说,去亲戚家带了二十个馒
头(那时候乡村里串亲戚,大多是带馒头,用花包袱裹住,挎在胳膊上,或夹在自
行车后座上,就去了),那家亲戚留下十个或八个,剩下的就再让他们带回去。但
是在我家和我大舅家呢,有点不对等,我们带去的东西少,“回”回来的东西多,
所以我娘才会有那样的感叹。在她的感叹中,似乎有不安,有欣慰,也有一点不好
意思。她高兴的是我大舅对她是那么好,就像亲姐弟一样,带来的东西呢,也可以
改善一下我们的生活,而不好意思的,则是我们无以回报,不能像他们对我家一样
对待他们,所以那时候,我娘常对我们说:“等你们长大了,可不能忘了你大舅…
…”
我那时候还小,并不了解这些,见到好吃的东西就吃,也不管是从哪里来的。
有时候从我大舅家带来的新奇的糖果,我还会在小伙伴中间显摆,“看,这是城里
我大舅给我的,你们没有吧?”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裹的糖,有的酸,有的甜,
有的带有一股奶味,是我们村里的代销点所没有的,看着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和快
要滴下来的口水,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还有的时候,小伙伴之间拌嘴或
骂架,互相不服气,一个说,“我叫警察来抓你”,另一个说,“我叫派出所所长
来抓你”,这时我也会把我大舅搬出来,说,“我叫我大舅来抓你”,不管对方抬
出多大的官儿,我只有一句,“我叫我大舅来抓你!”——那时候,我的大舅,在
我的心目中是多么高大的形象,他好像能管所有的事,能管所有的官儿,在我的世
界中,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他和他的家,在城里,就好像在天上一样,我想起
他来,就会想起那个花团锦簇的庭院,想起那些纤尘不染的房间,那仿佛是在一个
很高很远的地方,我们只能眺望,或者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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