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第一次去果园,是跟母亲一起去的。那时村里很少有自行车,也没有顺路的
车可以坐,我和母亲是徒步走着去的,那是我有生以来最远的一次旅程,至今仍记
忆犹新。
那似乎是一个明媚的秋天,早上起来收拾好,母亲挎着一个包袱,牵着我的手
就出门了。我们从村里的土路向北走,走到村子的北头,那里有一条半旧的柏油路。
我们沿着这条路向西走,走三四里路就到了县城。县城里正好是集,很热闹,有乱
哄哄的猪市羊市,有卖衣服鞋帽的,有卖各种吃食的,我的眼睛不停地东看西看,
都看不过来了。在那里,母亲给我买了两个烧饼,喝了一碗豆腐脑,我啧着舌头跟
她继续走。
穿过县城,再向西走,走十几里路就到了孙疃乡。走到这里,我已经走不动了,
母亲也累坏了,我们便停下来歇歇脚。这是很小的一条街,卖东西的很少,路口有
一个卖肉的,几块猪肉挂在铁架子上,边上是一个卖苹果的,盛在一个筐里,还有
一个卖衣服的,铺在展开的摊子上,风吹过,落了一些灰尘,马路对面是一家代销
点,门脸不大,红砖瓦房,墙上还残留着以前的标语口号,“农业学大寨,工业学
大庆”,另一边是“教育要革命”。路边的人家,也有人摆出水来卖的,那水盛在
玻璃杯里,上面盖着玻璃盖,是各种颜色的糖水。母亲给我买了一杯,我小心翼翼
地捧着喝,那甜水沁入心脾,很好喝,我端起来让母亲尝一尝,她却不舍得喝,只
是说她不渴,让我喝。后来,再向西走,正遇到有一个村的人家在浇地,垄沟里的
水哗哗地流着,母亲放下包袱,蹲在那里,撩起水,喝了好一会儿,我看见从她手
缝里滴落的水,闪着七彩的光。
出了孙疃,路两边的景象跟以前有些不同,我们那里路边种的都是白杨树,高
大挺拔的,孙疃以西,种的却都是松树,一棵棵像一座小塔。那时我还没有见到过
松树,不停地向母亲问这问那,还折了一节小松枝,好奇地看看,甩着它继续向前
走。
路是越走越累了,我们也走得越来越慢,走了大约五里路,天已过晌午了,前
面出现了一个村镇。这个村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村口有五六棵老柳树。
这些柳树大约有几百年了,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庞大的树冠垂下的枝条投下
了很大一片绿荫。它们实在是太老了,有的树干都半枯死了,中间空出了很大的树
洞,能容得下一两个小孩,可是每到春天,它们就又抽出了新绿的枝条,像是有无
穷的生命力。这些老柳树,后来成了我们的一个路标,走过它们,再走四五里路,
就能看到果园了。所以每次看到这些老柳树,我们总是感觉很亲切,心里也松了一
口气——“哦,就要到果园了。”
那一天,走到老柳树下,我又累又饿,也发困了,母亲也走不动了,我们在那
里歇了好大一会儿。柳树下,有炸馃子(油条)的小摊,母亲买了一斤馃子,让我
吃,我们就坐在桌边吃,馃子是平常很少能吃到的,也算是母亲对我的一个犒赏了,
我吃得香喷喷的。卖馃子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已过了晌,生意不多,他坐
在另一张桌子上抽烟,问母亲,“大嫂子,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呀?”又问:“从哪
里来的呀?”母亲回答了,他就叹一口气,“这么远,带着个孩子,可真是不容易
啊。”母亲跟他说着闲话,我呼噜呼噜吃着,边吃边看路边几个跑来跑去的小孩。
吃完馃子,继续向西走,我实在走不动了,母亲没有办法,只好抱着我走,她
也累了,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等有劲了再往前走,我心里还憧憬着果园,但困得睁
不开眼了,不知不觉在母亲肩头睡着了。等我睁开眼,母亲还在抱着我,包袱挎在
胳膊上,艰难地往前走,我在惺忪中问母亲,“快到果园了吗?”母亲说:“快到
了,你看,那不是?”说着向西南方向一指——真的,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了一
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啊,终于来到果园了,我兴奋极了,从母亲怀里下来,快步
向那里跑了过去。
第一次走进果园,我很是欢欣雀跃。不过在这里,我想先谈谈我最后一次见到
果园的情景。那已是二十多年之后了,那时我大学毕业后,在外地漂泊了已有十年
之久。我的父亲也早已离开了果园,他退休后,回到了家里,五年前生病去世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我从北京回家过年,没有买到直接回家的车票,从河北邯郸
转车,在那里向东,坐两个小时的长途车,过了黄河故道,就进入了我们县境,沿
着大路再向东,走大约十里路,路南就是果园了。自从父亲离开果园后,我很少再
到那里去了,在车上,我突然起了个念头,想再到果园去看看,这个念头让我激动
不已。于是车子到了果园附近,我便让司机停了车,拖着行李箱走了下来。
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一片苍茫。我很久没有来,路也辨识不清了,好不容易
找到了那个向南的路口,拐进去,一直向南走。路仍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下
了雪,路上一块黄,一块白的,还有雪窝。以前路的两边都是松树,松树后面是树
枝编织的篱笆,篱笆后面便是广袤的苹果园了。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苹果树都
被刨掉了,种上了庄稼,是冬小麦,青青的,参差着雪色,一直蔓延到天边。篱笆
也不见了,松树呢,那两排士兵一样整齐的松树,也不见了,路边是新种的杨树,
种了好像也没有几年,还是细小的瘦条儿,在寒风中瑟缩着。
向南走,大约两里路,便到了果园的场部。路的西边是办公区和加工厂,那些
年繁盛的时候,在这里将苹果加工成罐头或果酱,人来车往的,十分热闹;现在,
那些厂房仍在,但却是空的了,门口的雪也没有扫。我往里看了看,院子里堆了几
垛麦秸,可能是附近的村民堆在那里的,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跃着,寻找着隐藏的
麦粒。
路的东边,是工人的居住区,是一个大院子,因为院门在东边,要向东走一段
路,再向北,我走在这段熟悉的路上,发现路两边的土墙矮小了很多,有不少地方
都塌陷了。转过角,来到院子里,这是我父亲和双喜叔、张义叔住过的,院子的格
局仍是那样:北边是一排平房,是工人的住处,从东边数第四间就是我父亲住过的
;南边靠墙是一排草棚,是喂牲口用的,也堆放一些农具;西边的平房是食堂,还
有一间公共活动室;东边,院门以南,还有一排矮小的房子,那是仓库,来不及运
走或加工的苹果,就存放在那里。在院子正中央,和院门的南边平行,种了一排梧
桐树,那时经常有人在两棵树之间扯起一段铁丝或绳子,晾衣服,晒被子,在这里,
双喜叔还为我做了一个秋千。现在,院子已经完全荒芜了,里面长满了草,房子还
在,但已经倾圮了,只有那一排梧桐树更高更粗了。我踏着雪和草,来到父亲住过
的那间房子,房子的门窗已经没有了,空荡荡的,我走进去,发现房顶也塌陷了半
边,原先摆放床的北墙根已没有了床,地上一片乌黑,像是烧过留下的灰烬,又被
落下的雪覆盖了一些,参差错落,黑白对比十分鲜明。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已找
不到当年在这里住过的任何痕迹了。
走出房间,走出院门,向东是一片平地。原先这里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种
满了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辣椒、白菜、萝卜,现在改种了麦子,冷清清地
平铺在地上。这块地的东面,是梅姑住的院子。我沿着一条田间小路,走到了那一
排房子前,这里也已经荒废了,以前门前种的一排核桃树,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
几个树墩,鸡和狗的叫声也听不到了,整个院落在雪中静默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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