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结婚之前,四桃不记得自己穿过新棉裤。四桃上面有三个姐姐:大梅、二兰、
三菊。四桃是四姐妹中的老四。识几个字的祖父本来给四孙女儿起的名字叫四竹,
因娘嫌四竹不好听,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打开始穿衣服起,四桃穿的就是姐姐们
穿过的旧衣服。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四桃穿的衣服一般都是
从旧三年开始,到缝缝补补又三年结束。也许娘在过年时曾给四桃做过新棉裤,那
也只有表儿是新的,里儿和套子还是旧的。好在四桃从来不计较衣服的新旧。什么
事情都讲个先来后到,谁让姐姐们到得早,她到得晚呢!
临近出嫁,娘总算给四桃做了一件新棉裤。这条棉裤可是全新的。表儿是蓝线
呢,里儿是家织布,棉花是当年刚摘的新棉花。新表儿新里儿新棉花,加上缝制棉
裤的线也是新的,一共是四新。娘似乎要给四桃一些补偿,把新棉裤套得很厚,厚
得鼓腾腾的,像气儿吹的一样。四桃的两条腿还没插进棉裤筒儿里,娘把裤腰一拎,
往地上一支,两条裤腿差不多自己就能站立起来。娘微笑着问四桃:你知道娘为啥
把棉裤给你絮这么厚吗?四桃连日来正沉浸在将要离开娘的伤感里,一时不知如何
回答。娘说:傻闺女,娘是想让你刮风下雪都不耽误回娘家啊!四桃叫着娘,两眼
即时涌满了泪水。
棉裤太厚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往下脱时有些费劲。婚后的四桃每晚脱棉裤时,
须坐在床上,解开裤带,把裤腰脱至大腿根,然后两条腿抬起来,使劲往下甩裤腿。
她交替着甩了左腿甩右腿,好一阵子才能把两条裤腿甩下来。
四桃的新郎官叫小冬,小冬穿的也是棉裤。小冬脱棉裤倒脱得快,三下五除二,
就把棉裤脱掉了。这天新郎已经脱光身子,钻进了被窝儿,而新娘的棉裤还像绑在
腿上似的,没脱下来。新娘对新郎说:你倒是脱得快。你脱那么快有什么用!帮我
拽一拽呀,你个傻瓜!
小冬很乐意为四桃服务。他与四桃结婚十二天了,两个人已好成了一个人。他
为四桃服务,也是为自己服务。他说了一声好嘞,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帮助四桃拽
棉裤腿。小冬穿的是耍筒儿棉裤。耍筒儿是当地的土话。所谓耍筒儿,是指棉裤里
不穿任何东西,既不穿秋裤,也不穿裤衩。小冬知道,四桃和他一样,下身穿的也
是耍筒儿棉裤。他只要帮四桃把棉裤拽下来,呈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光屁溜儿。
帮四桃拽棉裤很简单,他两手各抓住两条裤腿的下沿,向外一拽,两条裤腿就下来
了,两条闪闪发光的白腿便会显露出来。他们的婚床放在洞房的一角,床头和床的
里侧都靠着墙壁。四桃头冲里侧的墙壁躺倒,把两条腿伸给小冬。第一次使唤小冬,
她心里有些美不滋儿的。小冬蹲在床边为四桃拽裤腿时,他不该耍了一点调皮,使
了一个小动作。他使的是什么小动作呢?是在拽裤腿之前,先弯起指头,在四桃一
只脚的脚心处挠了一下。这一挠,意外的情况出现了,小冬的小动作触发了四桃的
大动作,四桃触痒不禁似的,脚一抖,又一踹,竟把小冬踹到床下去了。
他们的婚床是那种老式的椿木雕花床,床身比较高。小冬被踹得生生从高床上
跌下来,不仅摔了个屁股蹲儿,摔了个仰八叉,收身不及,连脑巴子也磕在地上。
须知小冬是光着身子摔下去的,皮肉直接摔在冰凉的硬地上,咕咚一声,小冬受惊
的程度可想而知。受惊之后,小冬生气了,恼了,脸涨得通红,质问四桃:你干什
么,干什么!你想摔死我呀!
顾不上再脱棉裤,四桃赶紧跳下床,双手架起小冬的两个膀窝儿往起架,她说
:没事吧,没事吧,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最护痒了,谁让你挠
我的脚心呢!小冬说:谁不护痒,谁家两口子不开玩笑,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四
桃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劲,竟一脚把新婚的丈夫踹到床下去了。娘家的嫂
子曾教给她说,刚结婚时可以给丈夫来点下马威。如果这也算下马威的话,这威可
是威得有点儿大发了。四桃想笑,又憋着不敢笑,她说:我使的劲大吗?我也不知
道。
重新回到床上,小冬气犹未消似的,一拉被子,把头蒙上了。四桃不敢再提让
小冬帮她拽棉裤腿的话,像往日那样,自己把棉裤脱了下来。新婚的小两口当然是
睡一个被窝儿。四桃一进被窝儿,就赔情似的,拿热身子往小冬身上贴。四桃不贴
还好些,一贴,小冬呼隆侧转身,脸冲外,给了四桃一个后背。四桃说:哟嗬,你
真生气了。你这么爱生气,小心把自己气成气蛤蟆。她扳小冬的膀子,要把小冬扳
平,扳得小冬脸朝上,胸口朝上,哪儿哪儿都朝上。可小冬梗着脖子,重心向外压,
她扳不动小冬。四桃说:我说过了,我不是故意踹你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十日夫
妻心连心,你想想,咱俩好还好不过来呢,我怎么舍得踹你呢!好了,别生气了。
就算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嘛!人不能这么不识劝,你要再生气,我就不理
你了,我也给你一个后背。
四桃说了给小冬一个后背,却没有真的背过身去。她把身子往上长了长,把自
己的身子往小冬的身子上压。既然她扳不平小冬,就只好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把
小冬压平。她的一条腿跨在小冬的腰窝那里,几乎等于骑在了小冬身上。因她的上
身从被窝儿里拔了出来,她的胸部对准的是小冬的脸部。要知道四桃胸部的那两坨
东西是很可观的,当两坨热乎乎的东西蹭在小冬脸上时,尽管小冬的脸是侧着的,
他还是觉得自己的鼻子和嘴巴有些堵。亏得两坨东西之间还有一条深沟可供他吸气
出气,不然的话,他早就举双手了。四桃还有办法,她说:刚才摔哪儿了,还疼吗?
来,我给你揉揉吧!小冬摔的是屁股,并没有摔到肋巴骨,四桃的手竟向小冬的肋
巴骨摸去。肋巴骨那里也是人体的敏感区,也有痒痒儿肉,小冬终于绷不住了,他
一下平过身子,说:干什么,干什么,你也想让我把你弄到床下去呀!四桃说:哎,
你把我弄到床下,咱俩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小冬这才把四桃搂住了。他搂得
有些发狠,像是要把一颗肥桃搂成一颗樱桃。前一日,小冬曾在花样儿方面向四桃
提过一个要求,四桃没有答应他。这一次大概为了安慰小冬,让小冬想怎样就怎样
吧。小冬认为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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