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月三,小冬和四桃一块儿到镇上去赶庙会。他们看了一会儿毛猴翻跟头,听
了一会儿戏,觉得有些热,就退出来了,到河堤上的一棵大杨树下坐着休息去了。
麦苗漫地绿,菜花片片明,春风里带着春水和春苇的气息,树荫下比会场上凉快多
了。树下已坐了一些人,那些人有小冬和四桃认识的,也有他们不认识的。有人说
了一个笑话,笑话挺好笑的。因笑话牵涉到小冬,这个笑话四桃又没听说过,四桃
就笑得大声一些。别人都不笑了,四桃的笑还收不住。小冬说:笑,笑,再笑我拽
你的棉裤腿!这是什么话,这样的私房话怎能拿到人前说呢!四桃一羞,脸忽的红
了,从眼角那里瞥了小冬一眼。小两口回到家,四桃指着小冬的鼻子,说:你呀你
呀,真不要鼻子,当着那么多人,你怎么能说拽我的棉裤腿呢?小冬辩解说:我说
拽棉裤腿怎么了,因为棉裤腿太厚太瘦,人的腿太粗,棉裤腿箍在人腿上不好脱,
所以才让人帮着拽一拽。拽棉裤腿是互相帮助,说说怕什么!四桃说:你是光拽棉
裤腿吗,你嘴上说是拽棉裤腿,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哪次拽棉裤腿,不是有别的事
跟着!小冬说:你放心,这是咱俩的暗号,别的人都听不出来。别的人只知道拽棉
裤腿,不会想到有别的故事。四桃说: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瓜,人人都有一颗心,
谁都知道棉裤里面包的是什么。小冬问:包的是什么?四桃反问:你说包的是什么?
小冬说:我不知道包的是什么,想听你说说。四桃说:又犯坏,又犯坏,再犯坏我
就不让你拽棉裤腿了。小冬问:不让我拽让谁拽?四桃说:谁想拽谁拽。小冬说:
敢!谁敢拽你的棉裤腿,我就让他只有棉裤腿,没有人腿!
四桃不让小冬在外面说拽棉裤腿的话,她心里掖不住,按不住,有一次在地里
干活儿,自己倒说了出来。转眼到了秋天,大面积的土地犁完了,耙完了,人们再
把地过细整理一番,就可以种小麦了。所谓过细整理,就是把土地打成畦,便于在
冬来时浇越冬水,春来时浇返青水和灌浆水。午后的阳光黄黄的,温暖得很,也厚
道得很。阳光看见谁,想搂谁。搂到谁,就向谁问好,还说我认识你。敞开胸怀的
土地也是黄黄的,它吸收了足够的阳光,似乎比阳光还温暖,还厚道。赤脚踩在柔
软的土地上,不管踩到哪儿,似乎都会冒出一股阳光来。塘边的芦花开了,蓝白相
间的喜鹊在芦花上面翻飞。拱起的河堤上晒有一些红薯片子,在秋阳的照耀下,原
本白色的红薯片子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色。小姑娘在河坡里放羊,一边放羊,一边
唱歌。她放的是羊,唱的也是羊。田间休息时,四桃的一个嫂子干脆躺到松软如酥
的田畦里去了。躺了一会儿,嫂子说:我的两条腿晒得像穿了一条厚棉裤一样。有
人提到厚棉裤,这就把四桃的话引了出来。四桃说:我结婚的时候,俺娘怕冻着我,
给我做的棉裤特别厚,穿上棉裤,蹲都蹲不下去。有一回,我让小冬帮我拽棉裤腿,
他不老实,趁机挠我的脚心,我一脚把他踹到床下面去了。当新娘的一脚把新郎踹
到了床下,这事新鲜。村里结过婚的人不算少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听四
桃这么一说,躺着的人都坐起来了,坐着的人扭过脸来,都一齐看着四桃,异口同
声向四桃发问:真的?你真把小冬踹到床下去了?四桃没回答真不真,只是抿着嘴
儿笑。有人问:小冬反应如何,他是不是生气了?四桃说:我才不管他生气不生气
呢,谁让他的爪子犯贱呢!从地上坐起来的那个嫂子说:我说小冬的圆屁股怎么成
了两瓣子,原来是被新娘子踹到床下的硬地上摔的呀!村里不是男就是女,他们对
男女之事的想象力还是很丰富的。四桃讲得简单,他们想象得复杂。四桃讲的只是
一些情节,他们想到了细节。他们仿佛看见,赤裸着身子的小冬被四桃踹得悬空着
跌下床去,正跌得龇牙咧嘴。这事儿太有趣了,太好玩了!村里也出过一些好玩的
事儿,恐怕都比不上这件事生动精彩吧。
在地里干活儿的有女也有男,有年轻的妇女,也有年轻的小伙儿。听了好玩的
事,他们你瞅我的腿,我瞅你的脚,瞅着瞅着,就互相撒起土来。撒了土还不够,
男女之间就互相追逐打闹起来。几个当弟弟的把四桃的那个嫂子捉到了,把嫂子放
倒在地,争着要拽她的棉裤腿。嫂子眼下穿的还是单裤,不是棉裤,嫂子说:我现
在没穿棉裤,不用你们帮着拽。你们不用着急,等我冬天穿了棉裤,你们再帮我拽
也不迟。弟弟们说:没穿棉裤没关系,现在先帮你把棉裤套上不就得了。他们套棉
裤的办法,是抓住嫂子的两条腿,把嫂子提溜得头朝下,脚朝上,然后一捧一捧往
嫂子的裤筒里装土。土又细又软,还热乎乎的,他们把土当棉花来使。那些“棉花”
先落进嫂子扎着腰带的裤裆里,使嫂子的大裤裆迅速充实起来,仿佛屁股之外又增
加了一个屁股。加入给嫂子套棉裤的人越来越多,仿佛谁不添点“棉花”就对不起
嫂子似的。很快,嫂子的两条裤腿也被填满了“棉花”,裤腿变得又粗又硬。四桃
说她的棉裤套得多么厚,与嫂子新套上“棉花”的裤腿比起来,四桃的棉裤恐怕得
略逊一筹。在给嫂子套棉裤的过程中,嫂子一直在嚷在叫:别套了,别套了,套得
够厚的了。这帮兔孙,棉裤套这么厚,你们想热死我呀!
给嫂子套好了棉裤,下一步,他们就该帮嫂子拽棉裤腿了。他们拽棉裤腿是假,
借机挠嫂子的脚心才是真。嫂子的双腿沉得抬都抬不起来,更甭说踹翻挠她脚心的
小子了。嫂子只能哇哇叫着,痒得满地打滚。她一打滚,裤腿里的那些“棉花”便
纷纷撒了出来。
没人给四桃套棉裤,也没有弟弟拽四桃的棉裤腿,因她身怀有孕,肚子已经大
了起来。然而这一切都是由四桃的话引起来的,由床上的故事发展成地里的故事。
好比她往水塘里扔了一根面条,便引来一群鱼争面条吃。四桃抱着自己的肚子,说
:哎呀,笑死了,笑死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晚,天空升起了月亮,这个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说拽棉裤腿的事。他们若是
听了一台戏,回到家不一定说戏了。他们大概觉得,拽棉裤腿的事比一台戏还有趣。
一般来说,戏里边的生角旦角他们都不认识,而拽棉裤腿里边的男角女角呢,他们
都很熟悉。爷爷辈的人说:小冬那孩子捣蛋,他老婆让他帮着拽一下棉裤腿,他挠
老婆的脚心,结果怎么样,老婆一脚把他踹到床下去了。叔辈的人说:小冬的老婆
四桃,那叫一个厉害,小冬帮着她拽棉裤腿时还没挠一下她的脚心呢,你猜怎么着,
她飞起一脚,就把小冬踹飞了。小冬只觉得耳边嗖的一下,自己都不知道飞到了哪
里。等小冬睁开眼一看,原来飞到床下面去了。平辈的人说:杨小冬太逗了,跟四
桃上床也玩花鼓点子。这一次好,把花鼓点子玩到四桃脚心里去了。他提出跟四桃
干那事,四桃说可以。四桃提了一个条件,让他帮着把棉裤腿拽下来。是呀,你想
吃鸡蛋,不把鸡蛋皮剥下来怎么吃呢,总不能连皮吃吧。杨小冬心说,我一个大男
人家,低头哈腰给老婆拽棉裤腿,算咋回事呢!棉裤腿拽是拽,拽棉裤腿之前,他
使了一个小伎俩,钩起指头,在四桃光着脚板的脚心正中挠了一下。杨小冬不知道,
女人的脚心是动不得的,她宁可让你动她的花心,不让你动她的脚心。杨小冬还不
知道,四桃在娘家练过旋风脚,脚上的功夫好生了得。当杨小冬刚刚挠到四桃的脚
心,四桃的旋风脚那么一旋,杨小冬像被秋风刮走的一片杨树叶子一样,啪的一下,
就贴到床对面的墙上去了。杨小冬头撞南墙,从墙上弹回来,才弹到了床底下。
也是在当晚,以拽棉裤腿和挠脚心的话题为由头,不知从各家的窗户内引发出
多少笑声,亦不知有多少件快乐的事情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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