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贞芬给党小米打电话的理由,并不是为了给她念冯了凡的题词。也不是为了
戴金碧借钱。钱的事,已经解决了,就卖皇城广场的那套小户型,原本是投资未来
的,可没现在,哪有未来呢?“反正也赚了,反正我们的一切,”戴相国说,“连
命都是Anna的,就是卖血也不能让An-na 受委屈,今天给她,明天给她,不都一样
吗!”
那个电话打得其实没理由,不是理由,是一股轻快的冲动,这冲动史贞芬好多
年才能(偶尔)体会到一次。(也许,一次也不曾有过?)那天下午,她抱了冯了
凡题词的备课本去给生物系上现代史。学生坐了不到小半个教室,全埋了头睡觉、
交谈、读小说。只有一个男生在目光炯炯地看她,嘴唇、额头都长满了青春小痘痘。
史贞芬注意到,每回上课他都是这样的,看着她,好像在分担她(的悲哀)。她是
有点儿悲哀的,又有点儿温暖,只有一个人听课,好歹还有一个人。
她讲的是抗战时期重庆大轰炸。下课铃一响,学生一哄而散。她埋头收拾茶杯、
教材、备课本。那个长青春小痘痘的男生走过来,一手背在身后,叫了声,“老师
好。”她抬头微笑了一下。“老师,你是史学家,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大轰炸之后,
除了留下废墟,还留下了什么?”她一时语塞,脑子飞快地搜寻,却没有结果。她
应该给他解释吗?大轰炸不是我研究的重点,我可以给你谈谈宝塔山。但她红着脸,
说不出话。男生笑了笑,说,“还留下了它——”他把手伸出来,是一张黑白印刷
照:大轰炸的废墟上,宋氏三姐妹正在视察。照片的颗粒比较粗,但三姐妹的风仪
还是清晰可见的。
“你就像宋庆龄!老师。”史贞芬一愣,他已经跑走了。
照片是从图书馆的画册上撕下的,还带着发毛的裂口,这会儿平静地躺在讲桌
上。史贞芬带些恍惚,把它夹入备课本。教学楼外,林荫道上学生如织,她步履小
心,仿佛怕被一下子撞翻。她回了家,在沙发上坐到天色麻麻黑,心底才忽然涌起
一股温煦的和风,温煦而愉悦。她急切地想照穿衣镜,但又不敢照,生怕刚抓住的
感觉,倏地一下又不真实了。何况,戴相国在重阳节买的打折穿衣镜,有点变形,
总把人压扁又压圆。
晚饭时,她问戴相国,“宋庆龄好看不好看?”戴相国说,“好看。”“宋氏
三姐妹中,哪个最好看?”“没想过。”“那,想想嘛。”戴相国把一只红烧花鲢
头夹给戴金碧,笑道,“Anna最好看。”戴金碧把筷子一拍,“讨厌,又是鱼头!
我要吃三文鱼!”戴相国脸上一怒,转眼赔笑,“鱼头补脑,鱼眼明目……好好好,
明天我就去伊藤洋华堂给Anna买。”
史贞芬埋头吃饭,不再说什么。晚饭后,她陪女儿做作业。
戴金碧边做作业,边听mp3.所谓陪,就是拿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今晚她翻
的是备课本,把夹在本子里的老照片,看了又看。先看觉得一点儿都不像,再看,
还是有些像,越看越像……“妈妈,你笑什么?”她吃了一惊,脸上烧起来。半晌,
她说,“想到一个可笑的人。”“谁?”“哦,你干妈。她总是很可笑,对不对?”
“我也想到一个可笑的人,他是个《三国》迷,今天还考我什么是官渡之战呢。讨
厌,我哪儿有兴趣!我是女孩子。对不对,妈妈?”史贞芬笑笑,算是认可。可戴
金碧又说,“妈妈,你是历史学家,你给我讲讲官渡之战嘛。”史贞芬脸上还挂着
笑,却已有了些茫然。
官渡之战,史贞芬复习高考、大二上三国魏晋南北朝史,都是背得烂熟的。后
来,她再没去重温过。依稀只记得,战争有两方,一方是曹操,一方是袁绍,官渡
是地名,好像在河南。但要这么讲,等于是没讲。她说,“改天吧,你先做作业。”
戴金碧哼了一声,就像看破了妈妈的秘密,把耳塞塞回去,脑袋随着节拍在摇晃。
戴相国洗干净碗筷,替下史贞芬。她去书房上网,查了“官渡之战”,条目好
多,一类是干巴巴的词条,跟从前差不多。一类是讲故事,情节复杂得头痛。她再
浏览,却搜出一个“官渡镇”,居然就在本市五十公里外,桃花江下游,没开发,
是个冷去处。她咕哝声“有意思”,转而又查“宋庆龄”,词条多如牛毛,她点图
片,图片琳琅满目,她一张张看,总也看不够。后来,忍不住,给党小米打了个电
话。电话通了,却又不好意思说“宋庆龄”,只把冯了凡的题词给念了。没想到,
党小米刚刚(又一次)被男人抛弃了。
第二天是4 月30日,史贞芬没课。她心情好,上午开洗衣机洗了两缸衣服,还
为北方师大的近现代史教材写了几百字。午睡没睡着,下午不想写了,上网又点宋
庆龄的图片看,看得头昏眼花,却是满心欢喜的。后来,她去了西校门外的农贸市
场,要亲手给丈夫和女儿做一顿好吃的。
这是她婚后头一回进农贸市场。上百个摊位,堆满新鲜的菜蔬,水灵灵发亮。
活水池里,鱼在蹦跳。购物者比鱼还多,噪声嗡嗡响……她有一点儿惊慌,还有更
多的欢喜。她看中了红彤彤的甜椒、肉乎乎的鸡腿菇,这都是Anna爱吃的。但摊主
上厕所去了,她就在摊后站下来,很有耐心地等。过来一对小两口,也许是在外租
房的学生,两个人都穿牛仔服,趿拉拖鞋,小伙子戴了根金项链,女孩子十个指甲
涂成了墨绿色。平日史贞芬见了这种人,自然躲远点儿,此刻却友好地跟他俩笑了
笑。
小伙子捡起甜椒问,“好多钱一斤,姆姆?”
史贞芬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女孩子一口重庆口音,直爽,不耐烦。“仔儿,这儿的老姆姆都不讲价的……
姆姆,称一斤甜椒、两颗西红柿、一窝莲花白。”
史贞芬摇摇头,嘴里突然干得说不出话来。小伙子翻了翻菜,又问,“姆姆,
有芫荽没有呢?要二两。”
“我,不是姆姆……”史贞芬终于嗫嚅出半句话。
女孩子露出鄙夷来。“你卖菜,你啷个不是姆姆呢?”
小伙子跟女孩挤了挤眼睛,转脸冲着史贞芬,“你嫌姆姆不好听,那我叫你大
姐嘛,小姐更不雅。”
史贞芬浑身哆嗦,埋头就走。
戴相国回家,见史贞芬在沙发上蒙头大睡,问她是不是病了,病了赶紧去医院,
家里也有药,阿司匹林、维c 银翘、藿香正气水,应有尽有。她支吾说,头痛,睡
一睡就好。戴相国不放心,又来揭她脸上的毯子,她大叫:“不要动!”戴相国吓
得像碰了一块烧红的炭。
史贞芬晚饭也没吃。她心里骂了一万遍无耻、流氓、骗子、混混儿……她当然
骂的是青春小痘痘。他恶作剧地羞辱了自己。他怎么能!
戴相国回家前,她还照了穿衣镜,就像存心要作践自己。她看见镜子里有个又
扁又胖的姆姆,笑着看自己,刻毒、挖苦地嘲笑。宋庆龄?卖菜的姆姆!
父女俩挤在沙发上看五一晚会时,她在书房给党小米打了电话。她本想很自嘲
地把这件事说给党小米听,就当是笑话。但刚叫了声“小米”,眼泪就不争气地滚
出来。有这样的笑话吗?
党小米问她,“怎么了?不是也被男人抛弃了吧?”
她扑哧笑了一声。始乱终弃,没乱,又何来弃?她笑笑,笑了依然是伤心。
“小米,你带我出去玩玩吧,明天。”
“你想宽慰我?”
“……”
“去哪儿呢?黄金周,到处人挤人。”
“官渡。我刚查到的,没几个人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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