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头坏了,滴水声被夜晚放大,一圈圈地萦回,让耳朵发疯。
但窗外的月亮不错,像半块水冰,挂在天上,细细地润着夜空,把周围拭得毛
茸茸的,透,偏蓝,有一层天鹅绒的样子。钢丝床要矮许多,靠墙打开,冯晓媛不
敢动弹。身下的金属丝松了,藏着无数的小坏嘴,怕惊吓了耿娟。其实也睡不着,
顶头是门,门外的洗手间里,龙头坏了,一枚枚水滴掉下来,像冥想中的顽石,在
冯晓媛的心里漾起了一圈圈波澜,播撒开去。蓦地就有了一股子委屈,酸酸的,在
身体内涌过。——这是陆军医院的骨科,住院部。
耿娟躺在病床上,空荒着,定睛翘望月亮,也没瞧出什么意思来。冯晓媛知道
耿娟没睡,却还是怕惊扰了她。下半夜太长,一旦呱唧起来,又不知该谈些什么,
不如瞌睡装死,由她自己去玩。十块钱租一夜,医院的这种破烂钢丝床,没谁爱惜,
网兜状地沉堕下来,贴住地面,几乎把门缝里刮来的风全兜进了怀里,比铁硬。冯
晓媛暗中使劲,将毛巾被裹严。病床上,耿娟忽然打开了手机,滴铃一叫,在冯晓
媛的耳眼里,仿佛一颗爆炸的手雷。
屏幕挺亮,如同打碎的一小块镜子,握在耿娟手里。耿娟朝着窗外的月亮,拍
了几张,嘀咕着,像是不满意。这时刻,一堆处于休眠状态的短信适时而至,滴铃
声大作,差不多快挤爆了机器。冯晓媛再也装不住了,哈欠几下,坐了起来。耿娟
不好意思,辩护道,“垃圾短信!在白天我无人问津,一到晚上,连垃圾也不放过
我。瞧瞧,还是黄色的,恶心死人哟。”冯晓媛不接茬,踩上拖鞋,懵懂地问,
“娟子姐,你尿不尿?”
“临睡前不是尿过了么,现在不憋。”
冯晓媛也不想尿,尿意多半是那只坏掉的水龙头挑逗的,让人不堪。耿娟以为
对方要起夜,忙打开壁灯,盯了盯冯晓媛,见她摸出一根筷子,拎着毛巾出了门。
在洗手间,冯晓媛心说这一夜要泡汤了,睡意皆无,遂掬了一捧凉水净面,漱了漱
口。还好,毛巾塞进龙头里,筷子一插,水登时止住了。冯晓媛一喜,竟不相信自
己的手。
走廊里阒寂无声,挂在墙面上的那块钟,刚挣扎到了凌晨一点,灰头土脸的。
拐过弯,大厅的座椅上荒坐着几个男人,形容模糊,嘴角上都叼着一根烟,空气呛
人。不用说,大家都是来陪护病人的,在开水房和食堂里打头碰脸,一般也心照不
宣。冯晓 媛挑了一边,刚落座,就听一个男人问,要不要来一支?烟能解乏。冯
晓媛抱歉地挥了挥手,说,谢谢,不会吸!薄暗中,另一个粗嗓子的人继续刚才的
话,笃定地说,唉,把时间熬够,什么都会解决的,包括病。其他的人纷纷附和道,
对对对,时间最是良方了,时间是一味顶管用的药丸,包治百病。——冯晓媛望着
几双熠熠闪烁的眸子,觉得他们不像来陪护的,倒像在坐大牢,大有一番把牢底坐
穿的决绝与慨然。
“今晚很静,静得疹人呀。”有人喟叹。
“怎么会呢,”冯晓媛忽然插话,“屋里那龙头,一直在冒水。”
当间一个男人说,“昨晚上没喊,今晚也没喊,病房的门严严实实的,不知那
个人咋的了。”另一人接话道,“人家是战斗英雄,不是特级,一级应该没问题吧。
国家不会忘了他的。说不准,早接到风景名胜避暑去了。这个天儿,和桑拿一个熊
样。”又一人果决地说,“嗐!英雄泪,一想起他,我也该知足了,没什么过不去
的坎。”冯晓媛终于听出了意思,忙问:“是301 室的那个英雄么?”
“叫赵岩!”
“我知道,从老山下来的。”冯晓媛道。
——像一遂众人的心愿那样,走廊尽头,蓦地传来了凄切的叫声,高调,突兀,
声声断肠。冯晓媛揪住自己的领口,手发抖,心跳紊乱,浑身霎时孵出了一层鸡皮
疙瘩。真的,在冯晓媛的意识中,它不是一个人所能发出的嘶喊,实则是一只动物
被捆缚一团,即将推向屠场前的尖叫。叫声混沌,弥散一片。它不是自喉咙里涌出
的,而是从胸腔内爆炸出来的一股股冲击波,在几乎抵达巅峰的一刹那,突然断了,
又从壁立千仞的顶端摔落下来,摔成了齑粉。冯晓媛想起了耿娟,忙腾身而起,趿
拉着拖鞋,窸窸窣窣地往回跑。在她身后,一帮人也散了。
耿娟恰巧住在304 室,与那一种声源斜对门。
骨科住院部设有三个套间,两室,一厅,一卫,“凹”字形的格局。据说以前
是副省级干部才能享用的病房,内有电视、沙发和一块宽敞的阳台。后来,陆军医
院另建了一幢高干楼,这种套间才被拆解开,充作了一般病房。耿娟刚入院时,另
一间屋里还设有三张床,患者熙攘,陪护的人也是纷至沓来,日夜喧哗,搅扰得不
成。刘别谦门路广,托了关系,干脆将那间屋子给封了,不对外经营。
大病房里人满为患,有的屋子甚至塞了四五个患者,发病高峰期,连走廊两侧
也支起了简易病床,乌央乌央的一大群,唯独耿娟周围的门庭比较清静。先前,冯
晓媛还寻思过刘别谦这人,真是手眼通天呀,没他办不成的事。自从陪护了耿娟,
冯晓媛进进出出时,旁人总用异样的眼神瞧她。那是一种钦羡佩服的表情,目光上
下一捋一捋,令冯晓媛很不自在。有一回,一个老妇人拽住冯晓媛,愣怔地问,床
上躺着的女人不一般哟,还穿着花衣服呢,是个官太太吧?遭到否认后,老妇人又
问,你做护工没少挣吧,有两个巴掌多?冯晓媛认真地回说,我不是护工,我是来
帮忙的。
白天燠热,门会大敞,老有贼眉鼠眼的人来探看一眼。耿娟不嗔不怒,还让冯
晓媛把门再敞大一些,多一点人气。——此刻,情势立变,冯晓媛顾不得许多了,
斜对门咆哮而至的尖叫声嘶吼声,仿佛上百只野兽在身后追撵,用利齿叩门,用爪
子攻袭。冯晓媛忙不迭地冲进去,闭了门,喘息未定,燥热如炭。
她将自己当成一堵墙,靠在门板上,抵住。
耿娟却并无惊诧,如一截枯木,影痴痴地发笑。冯晓媛捂住心口,半天了,心
跳才平顺下来。耿娟捣鼓完手机,充:耳不闻道,“月亮在化,化成了一滴滴水,
蒸发了。”冯晓媛对她的抒情并无同感,惊悚依旧,门外的嘶喊越发激越了。耿娟
道,“打小我就这坏毛病,一看见水滴肚子就胀,忍也忍不住。”“娟子姐,刚才
问你了,你还说不尿。”
医用的便盆很洁净,及时消过毒,冯晓媛矮下身,从床下取出来。这时,嘶喊
声达到了顶峰,裂帛之势,像一柄无形的重锤。便盆哐啷一声摔下来,一地碎瓷。
耿娟狐疑地望了望,眼底里布满了问号,冯晓媛再拾起,又掉在水泥地上,心登时
蹙成了一团,皱巴巴的。耿娟问,“你咋了?”冯晓媛撩了撩鬓发,潦草道,“手
湿,滑的。”
——手伸进毛巾被,冯晓媛褪下耿娟的内裤,抬起了她的臀,将便盆支妥。心
说,一次比一次轻,跟芦柴棒似的,也不知那些饭吃到哪儿去了,不见肉。耿娟的
上身偎了偎,踏实了,表情一松弛,便有一种溺尿的声音传来。耿娟问,“尿了么
我?”冯晓媛讥诮道。“没羞没臊,尿床了,真的。”耿娟的眉眼一蹙,淡泊地说,
“没知觉!意念上想尿,但出没出货感觉不到。”冯晓媛俯下身,手搭在耿娟的裆
部,蓦地被激了一线尿,躲也躲不及。尿是烫的,比傍晚时还烫,似乎烧起来了。
待耿娟出货完毕,冯晓媛才端出了便盆。
这么一忙,分了神,才听见斜对门的尖叫声放缓,一步步下了坡。
接了凉水,又羼了半瓶开水,温度适中。冯晓媛添了几滴药液,投好毛巾,想
给耿娟擦擦身子。陪护耿娟有一个来月了,冯晓媛知道这套程序,驾轻就熟。耿娟
很配合,将毛巾被苫在大腿根上,叮嘱道,“千万别看我的腿,随便揩一揩吧。”
裆部撇开,冯晓媛拭了拭,又将耿娟左右翻了个个儿,擦了脊背和腰椎,下手很轻。
冯晓媛又趁机扑了爽身粉,婴儿用的那种。空气里即时弥漫了一股甜醉的气息。—
—兴许,就是用了这种法子,耿娟才没得褥疮,尤其在这阵三伏天里。毛巾变了色,
冯晓媛淘了几把,晾在阳台上。“娟子姐,你现在有些烫,要不要按铃,喊护士过
来看看?”边说,冯晓媛先自拿起了温度计,眯眼瞧了瞧,手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突然,门外的嘶喊声一亮,改锥似的,破门而人。
冯晓媛手中的温度计摔在地上,噼啪,哑哑地灭了。尾随其后的尖叫,也像一
朵花似的,开败了。冯晓媛罪过地摇了摇头,紧着扶住墙,才让自己镇静下来。耿
娟道,“好了!今晚上他再也不会发飙了,刚才那一声,算是谢幕了。谢谢收听。”
语气很顽劣,好像她一直幸灾乐祸地等着这一幕发生,否则缺少点什么生趣。冯晓
媛的脸白刮刮的,嘟囔说,“对不起,明早上我再去买一支吧。”说着话,蹲在地
上,用一张纸巾捡起了碎玻璃碴。但一滴火柴头大小的水银球,始终在水泥地上滚
来滚去,怎么抓,也抓不进手里。这时,耿娟扑哧一笑,诡谲地说,“我下午和他
搭了话,蛮精神的一个人,挺正常的。”
“谁?”
“还能有谁。就那个301 的病友,叫赵岩。”
给病人喂完药,盖妥被子,关了壁灯,冯晓媛缩进了钢丝床上。但耿娟意犹未
尽,唧唧喳喳地开始拉呱。冯晓媛心知,这一夜泡汤了,不到天色将明,耿娟是不
会罢休的。——世上的病人恐怕都这样子。冯晓媛简单对付着,哼哼,哈哈,顺着
耿娟的意思往下走,睡意渐浓。薄暗中,耿娟忽然扔过来一只靠垫,“小冯,你说
说看,赵岩为啥天天在深夜号叫,像个怪兽。”
“没啥!有时候,我也想喊,把城里的玻璃窗都喊炸。”
“说了你也许不信,我能猜出来的。”耿娟打开手机,将一小块亮斑照过来。
冯晓媛一骨碌坐起来,抱膝靠在墙上,一阵子灰败。耿娟说,“下午我和赵岩碰了
面,互相作了介绍,人挺好的,也随和。”
“他是个资深病人。病房里一应俱全,像个家。”
“喏!他半截儿,像这样子,”耿娟在窗前比画,手掌如刀,将自己拦腰虚切
了一下,“半扇儿!赵岩的下半截被炮弹炸飞了,现在只剩下一堆肉瘤,疙里疙瘩
的。不过,人倒也长得漂亮,要是囫囵的话,绝对不输给刘德华。”
“每次从过道碰见,我不敢看他,怕他误解。”
耿娟喜滋滋地说,“其实没啥!赵岩和我聊得挺投机的,病友,同病相怜嘛。
聊到后来,赵岩为安慰我,还撩起他的衣服,让我瞧他的伤势。我还真的看了看,
才知道他是半扇儿,下半截没了。许多年前丢在边境线上,没捡回来。”
“我也听说,他在陆军医院住了二十多年,怪疼惜的。尤其每天晚上哀号,像
做功课一样,顿顿不落,比一只濒临灭亡的野兽差不了多少。”冯晓媛的鼻翼抽动
几下,想起了自己,“难念的经啊,谁都有那么一本。”
“他还是个处男!”
冯晓媛道,“怎么?”
“喏!像这样子,”耿娟带了她以前的职业性,手势频仍,“弹片从这里切过
去的,人断成了两截儿,怕是连睾丸什么的都丢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挂着输尿管
和尿袋,那里,那个部位,全光秃秃的,没一点儿男人的特征。我问过,他说,那
年他才十八岁。”
“不敢想,怪疼惜的呀。”
耿娟欷歔道,“所以我猜,赵岩天天夜里哀号,像刀子顶在喉咙上撕心裂肺地
尖叫,一准是这个原因。小冯,你我都是过来人,那种煎熬的劲儿,还不如干脆让
杀了,是吧?”说着话,食指作刀,又在喉管上虚切了一下。
——月亮斜了一程,将水冰一般的微芒,照在病室的水泥地上,冷、薄、脆,
茫然无助。冯晓媛冷不丁发现,有一枚闪烁的斑点在游移,在滚动,亮晶晶的,竟
一时没忆起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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