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耿娟突发奇想,诱惑说,那种白晃晃的凉粉哟,特肉感,简直是人世上最美的
小吃,一进嘴里就化了,像含着一捧雪,立时身体通透。冯晓媛心知,馋瘾又犯了,
莫可奈何。这简单,我去给你买一碗回来吧,又不是什么大餐,满足你。耿娟却说,
我喜欢的是那家老字号,城隍庙附近的,叫西关小陈,清真小馆子。冯晓媛暗忖,
病中一日,世上千年,连城隍庙都被拆了,哪去找西关小陈呀。耿娟不住地咂吧嘴,
赞美说,小时候,只有考了好成绩,我妈才给我八分钱二两粮票,犒劳我一顿,那
个鲜呀。——病人的央求是不能敷衍的,尤其是女病人。
午时刚过,冯晓媛汗气腾腾地回来,拎着一盒凉粉。
天太热,凉粉怕化,冯晓媛特地问商家要了一捧冰屑,敷在左右。刚拐过楼下
的花坛,冯晓媛远远瞧见,耿娟正坐在湖边的树荫下,形单影只。冯晓媛的心抽了
一下,紧着打开饭盒,掰开筷子,催促耿娟。耿娟淡漠地瞟了一眼,悻悻地接过去,
脸色寡淡。
空气燥热,耿娟身上的衣裤却红花朵朵,像一团燃烧的火。心猜,一定是病房
里憋久了,才让护士推下来的吧。以前,冯晓媛也多次问过,说推你到湖边逛逛,
散散心,乘乘凉吧。耿娟断然拒绝,说碰上熟人的话,一定会羞死的,我都成这样
了,还招摇什么。冯晓媛嗔怪说,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痛脑热,小病小灾的,没
人笑话你。耿娟总是不悦地说,你不懂!你全胳膊全腿的,不像我,是个半残废了。
一说到此处,耿娟就泪水涔涔,冯晓媛也不敢再提。现在开了窍,耿娟自己下来了,
冯晓媛倒也高兴,知道对她的心情有好处。孰料,耿娟并没吃,将饭盒暾在一旁的
水泥桌子上,情绪更坏。
“不是西关小陈家的,看颜色就知道。”
“冤枉我。”
“没别的意思。反正,没了胃口。”
“娟子姐,乖!”
冯晓媛用筷子搛起来,往嘴里喂,耿娟却别过头去,样子恶劣。冯晓媛一再哄,
心说,比自己儿子还难缠,说掉脸就掉脸。渐渐地,耿娟的执拗让冯晓媛起了火,
怨怼说,没下毒药,吃不死你哟。耿娟坚辞不肯,理由很正点,不是老字号西关小
陈家的。耿娟说,那种粉呀,端在手里晃来晃去,特性感。瞧这,明显是羼了吊白
块的,不吃。——早上,冯晓媛到了城隍庙附近,找了一圈,满目中一片建筑工地,
昔日的街巷荡然无存。在脚手架下,问了几个遛弯儿的老叟,才知西关小陈家早搬
迁到了西车站一带,具体却不详。冯晓媛坐上公交车,摸索了一个钟头,好歹找见。
老字号,人挤人,人挨人的,排队又花去半个小时,这才买上一份凉粉。又怕化了,
赶紧叫了一辆出租,往陆军医院赶。可好,一份凉粉值八块,车钱二十五,想想也
罢,只要病人痛快。忙了一早上,耿娟却不给脸,冯晓媛便有些憋屈,心里湿耷耷
的。冯晓媛堆了笑说,人家老字号么,传了六代人了,味道肯定有一点变化的。你
小时候的记忆,恐怕未必准确吧。耿娟眼神空茫,欷歔道:“对呀!我都老了,我
的味道也一定变了。”
“你什么味道?”
“女人的。”
“不说了,也不许你伤感。”
——湖面上凫着几只白鹅,红掌逐波,优哉游哉的,驱赶着一群锦鲤麇集水边,
密密匝匝地跳跃。水很深,辽阔、浩渺,水草映现在波光中,仿佛一幅潋滟的中国
画。耿娟失神地盯看着,脸越拉越长,兀自沉浸在心情中。
“其实,我还不如一条鱼哪。”
“娟子姐,咱回去吧。”
耿娟眼睛一红,挂着笑,语气挣扎,“瞧这些锦鲤,没了腿和脚,但人家有一
根尾巴,还可以欢快地游泳呢,不像我。”
“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哦,只有你这么信心十足。”耿娟把手递给冯晓媛,换了个坐姿,表情僵硬,
“你是我的菩萨,小冯。下一世,我宁愿变成一条金鱼,摆在你的案头,给你当宠
物,天天跳芭蕾。”
冯晓媛说,“我才不做菩萨,修不来。我当水吧,天天让你游。”
“给我拍张照吧。”
“干么?”
“呃,死赵岩,早上就让一帮子战友接走了,说是参加一个聚会。到现在也没
回来,怪急人的。”——耿娟将手机塞给冯晓媛,上身拧来拧去,找准了一个妩媚
的姿态。冯晓媛弓下腰,拍了几张。耿娟检查完作品,挑了一张满意的,发送出去。
这时,耿娟云开雾散,大咧咧起来,自己松开轮椅的手闸,将车子挪至水边。耿娟
伸长颈子,望着水影上的自己,夸耀说,“小冯,我这样子还行吧,不算青面獠牙
吧?”
“你呀,算是个病美人,活色生香。”
“呵呵,我怕自己难看,给赵岩的战友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耿娟边说闲话,
边频频搓开手机,查看短信。“喏!你真没见过那个场面,太轰动了。你刚走,我
去301 聊天。还没说上几句,乌央乌央地闯进来一大群人,抢着给赵岩洗脸,给赵
岩换衣,给赵岩打扮,都是赵岩以前的老战友,热闹极了。原来,他们今天要开大
会,纪念参战多少周年来着,早谋划好的,特地来接一级战斗英雄。哇,赵岩还换
上了军装,特帅,两杠三星,嘴都合不拢了。后来,赵岩连人带轮椅,让一群人给
抬下楼去了,像个新郎官似的。当间还有一位首长,护士嘟囔说,真不简单呀,让
中将副司令员抬轿子,走眼了。”耿娟是从讲台上下来的,口才好,手势频仍,仿
佛在说一部戏。陪护病员,最需要的是耐心,耐心的第一要务即是倾听。空气炽热,
人的神经都快瘫痪了,但冯晓媛仍是一副倾听的样子,让她高兴。耿娟絮叨说,
“可别说,这个赵岩还有一点点良心,没让狗给吃了。”卖了个关子,重复一遍。
见冯晓媛真好奇,又说,“赵岩被抬下了楼,又命令战友们把我也给抬下来了,说
是邀请我一块去,嘻嘻。我没答应,连将军都来做工作,说他们包了一个植物园,
有歌舞,有冷餐,有内部电影,还有抽奖仪式。我不能去,真的,我不想让赵岩分
心。他出去玩一次不容易,我不好揩油嘛。”
“也是。男人们的把戏,你还要休息呢。”
“不,”耿娟用嘴角否决了,“楼下有个大客车,拉了一车文工团的女演员。
嘿,一个个貌美如花,青春靓丽,八成是去跳舞献唱,巴扎黑的。你猜赵岩咋说,
赵岩介绍说我是他姐姐,患难之交。你说,我有那么老么,臊死我啦。将军也没说
服我,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下令开拔。我请他好好照顾赵岩,别喝酒,别吸
烟,早点回来吃药。”
冯晓媛释然,身心舒缓。
“嘁!这个死赵岩,连我的彩信也不回。”
“一定乌烟瘴气的,那种场合,或许关了机吧。”冯晓媛扶住把手,推起轮椅
欲走。耿娟却按住了手闸,“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吧。”
“还要吃药呢?”
“不急。等赵岩回来,我和他上楼去吃吧。”
冯晓媛催促说,“那是聚会,疯玩,猴年马月才能结束呀。”
“他会发短信说的。”
不好违拗,冯晓媛自己走了。岂料一开门,病房里像个大卖场,堆了一地的鲜
花、水果筐和礼品,地上果皮纸屑杂陈,仿佛将军带着那一群战士刚刚辞别。冯晓
媛赶忙收拾起来,连扫带擦的,又挣出一身的汗来。歇手后,冯晓媛翻出了一堆衣
物,病人近些天换下的,味道恶劣,快馊了。没多想,冯晓媛打了包,径直出了陆
军医院,往家里走去。——骨科住院部的水房里,有一台全自动的洗衣机,时好时
坏。冯晓媛从不在那里洗,怕交叉感染。走了一会儿,冯晓媛忽然想起了什么,一
掉头,进了对过的佛慈小区。
此前,冯晓媛来过耿娟家,第一次是带着梁冬子,在一个节日看望班主任老师,
时间很短。待刘别谦做了辩护律师后,冯晓媛便来得更勤了,一来打听情况,二是
找门子、托关系,有一种哀告和巴结的企望,几乎快把耿娟家的门槛踏破了。恰是
在这种接触中,耿娟和冯晓媛的眼泪流成了同一条河,一个是哭诉,一个为同情,
水乳交融,渐成知己,还以姐妹相称。眼下,耿娟流连病榻,冯晓媛兜里有一串她
家里的钥匙,常去取东取西的,比跑自己家还熟。这回,除了取东西,冯晓媛打算
顺便把衣服也给搅了。
钥匙一捅,冯晓媛觉得不对劲。
停了几秒钟,刚抽出来再叩门时,门却忽地开了。愣怔中,冯晓媛看见一个女
人一手端碗,一手拎着筷子,在搅蛋黄。哦,冯晓媛头皮一麻,走错了,算错了楼
层。刚想说对不起,门里的女人热络地喊了声,嫂子!
“嫂子,快进来吧。我给你拿拖鞋。”
“你是?”
余光盯在门楣上,确凿地告诉冯晓媛,没错。门敞得更大了,屋内的摆设一清
二楚。女人细细瘦瘦的,弯腰的一刹,胸口一堕,两坨饱满的乳房突跳着,令目光
感觉到了分量。拖鞋端正地摆在脚下,像一种邀请。冯晓媛懵懂地盯看着女人。
女人肤白,明眸皓齿,浅色的连体裙。女人很坦荡,落落大方地发笑。笑意像
一层蜜汁,惹人怜爱。冯晓媛僵硬地换上拖鞋,战战兢兢地进了屋,随手将包袱丢
在地上。汗落如雨,心脏像一只鼓槌般擂响。女人自来熟,乖巧地说:“嫂子,你
没见过我吧。我叫安玲。”
“老刘人呢?”
“哦,别谦哥下楼去买醋了。呵呵,临下锅前,才发现醋没了。”
这个叫安玲的女人继续搅着蛋黄,忽然“呀”的一声,拧身扑向了厨房,好像
油锅着了似的。果然,刺啦一声,油水激溅的声音,空气里传来葱花和炒蛋的气息。
冯晓媛灰头土脸的。恍惚中,觉得那一碗熟油泼在了自己脸上。但屁股一沉,还是
颓败地坐了下来。环望一遭,乱、脏、差,显然是耿娟长期失家的缘故,连灰尘都
锈死了,在四壁间生了根。窗台上的一盆花早已枯焦,软耷耷的。安玲?嘿嘿,别
搪塞我了,冯晓媛暗忖道,恐怕是假名字吧,真名实姓应该叫白骨精,孙悟空的棒
子还没发现你哪。
锅铲在响。趁着这个机会,冯晓媛溜进了浴室。
盥洗台上也杂乱,用光的牙膏皮,用旧的牙刷和烂浴巾一大堆。冯晓媛找见了
那把牛角梳子。——耿娟老喊叫,说她的头发大把大把掉,疑心是塑料梳子搞的鬼,
央求冯晓媛来取。这把牦牛角的梳子,微黄、透明,锯齿圆润,据说富含了维生素
和矿物质,营养发质。冯晓媛赶快将梳子卷在面巾中,又找见了一管耿娟的唇膏。
浴室里湿度大,墙上布满了水渍,浴盆里还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泡沫。显然,有人刚
刚洗浴停当,来不及拾掇。
踮起脚,冯晓媛进了卧室。落地的衣橱,足足站满了一面墙壁。好在耿娟是细
心人,冬棉、夏裙、秋衣和春装各自分明,井然有序。冯晓媛拉开柜门,找出了几
件耿娟索要的衣服,卷成团,夹在胳膊弯里。临了还回看了一眼床上,倒也没发现
什么过分的痕迹。床头上,两只枕头安静地摆着,一条鹅黄色的床单绷紧其上,像
宾馆服务生打扫过的那样整洁。
刚在客厅沙发上坐定,刘别谦开门进来。
冯晓媛忙站起来,笑脸相迎,犹掩饰不住自己的尴尬和局促。刘别谦只愣了一
秒钟,换了拖鞋,抬头的刹那,就恢复了泰然自若的表情。冯晓媛心说,恐怕,这
就是律师吧,历练太久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呀。打完招呼,刘别谦笑说,买了
一包醋,小冯你来得正巧,安玲在做酸汤面,你好口福啊。——醋包在手里晃了晃,
仿佛刘别谦提供给法庭的证据,不容置疑。
果然,那个叫安玲的女人跑出来,接过醋包,仔细审视了一下品牌,还行,不
如天水的老陈醋,将就吧。说着话,安玲冲着刘别谦明媚一笑,像接纳了律师的建
议,当庭采信。冯晓媛简直后悔死了,窥破人家的隐私,撞上别人的饭口,搅扰他
人的亲昵,没什么比这个更害臊的。一念若此,冯晓媛就想走,弯腰挎起了包袱,
却被刘别谦客气地拦下。安玲也来劝,没心没肺地说:“嫂子,别走呀。听别谦哥
说过,你也爱吃酸汤面哟。”
“什么嫂子?”
刘别谦生冷地问。
“这不我嫂子嘛。”
“唉,瞎掰!”刘别谦捶了一下太阳穴,恼恨地说,“死丫头,胡说八道么。
这是你晓媛姐。你嫂子在医院躺着呢,亏了你晓媛姐鞍前马后地照顾,病情才稳定
下来,这么大热的天气,才没得褥疮,没长痱子。你呀,从小就颠三倒四的,嘴无
遮拦。”安玲吐了吐舌头,“晓媛姐,你只当我有眼无珠。快坐吧,我去炝葱花,
做酸汤喽。”
安玲的一举一动,在冯晓媛的眼中,显得放肆而嚣张。尤其是V 字形的领口下,
一对硕大的胸乳波来荡去,像小规模杀伤性武器,充满了极大的威胁。安玲转身,
胯如锋刃,脚声铿锵,堂而皇之地去忙碌了。这姿势有一种挑衅的味道。冯晓媛捺
下性子,坐在沙发上。
刘别谦展了展手,一脸无辜。忽然矮下身,盘腿坐在地板上。
“别说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你都看见了,这否认不了。”
“我来取点东西,娟子姐催了好几天,今天才有空。”冯晓媛不爱答理对方的
嬉皮笑脸,心里严肃,“我该走了。”
“呃,弄得跟真的似的。”
“少用律师的口气讲话,这不是法庭。”
“我可没花,我抱元守一。”
“真稀罕!”
刘别谦苦笑说,“她叫安玲,天水来的,算是个小妹妹吧。喏!她在省城干事
儿,昨说呢,算一个野模吧。有活干,就能叼一口;没活的时候,就在事务所里打
杂,我开她一份工资。没别的,我报恩吧。”刘别谦摸出一棵烟,表情陷在一团烟
雾中,若隐若现。又说,“我插队时分到了天水,又从天水下到了甘谷县。那地方,
穷山恶水,上天作践,到现在也没啥起色。幸好,我被分到了一户农家,房东老叔
姓安,淳朴、善良。夫妻俩待我不薄,家里的细粮和鸡蛋都让我吃了,没挨过饿,
没受过冻,没干过体力活。后来我考上学走了,还和安家有联系,一直未断。哦,
这丫头,是安家老叔五十岁上得的孩子,从小不安分,成绩差,就剩下一副好身材
了。天天做明星梦,三十挂零了,也没成家。”
“滴水不漏,特有逻辑!”
“瞧你,笑话我呢。”刘别谦不徐不疾,有他一贯的缜密和稳定,“我不能干
那种事儿,耿娟还在病床上躺着,我要非分的话,岂不是乘人之危嘛。我说了,我
是在报恩,当她是一个老妹妹。”
冯晓媛讥诮道,“有这个空闲呀,你该多陪陪娟子姐。娟子姐情绪太不稳定了,
我有预感。”
“案子太多,拉不开栓呀。”
“骗鬼去吧。一街之隔,散步就到了,你宁可金屋藏娇,也不去伺候一下糟糠
之妻。娟子姐知道的话,非吐血不可。”——其实,冯晓媛还想说,请你抽空关心
一下梁志三的事情吧。最近传言不少,文庙的主任不甘被判无期,又翻供了,咬出
来几条更大的鱼。话到嘴边,冯晓媛却咽了回去,不想让刘别谦觉出是一种要挟。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刘别谦老练,“你这么一走,我才觉得被你捏住了把柄。”
“我可不是个好观众。”
“呃,至少吃一碗面吧。求你了!”
“你的面,好吃难消化。再说,我今天心里够酸的了。”
凑巧,安玲喊了一声“开饭喽”,手脚麻利,摆满了一茶几的菜肴。茄子炒椒
丝,西红柿炒鸡蛋,蒜泥黄瓜什么的,家常极了。一坨细若发丝的挂面,淹在琥珀
色的酸汤中,浮了一层芫荽和葱花,惹人馋涎。刘别谦用眼神请求了半天,冯晓媛
方端起碗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刘别谦却狼吞虎咽,头上冒汗,像个饿死鬼转
世来的。安玲不动,也盘腿坐在地板上,托着腮帮子,定睛瞅着冯晓媛,灵魂出窍
了似的。冯晓媛问,你咋不吃,趁热吃吧。安玲不答,也没觉得不礼貌,拎起筷子,
往刘别谦的碗里搛菜,一副嘘寒问暖的样子。末了,安玲又开始盯看起冯晓媛。冯
晓媛便放下碗筷,目光迎了上去。
“姐,我觉得你特美。”
“是么?”
安玲道,“你像挂历上走下来的美女。姐,我要是有你这么漂亮,我早就出了
名,绝对去三亚竞选年度总冠军了,犯不着在这里埋没我。”——姿势很嚣张,领
口松松垮垮的,“胸器”上喷射着撩人的火焰。还随便惯了似的,竟把一只手搭在
刘别谦的膝盖上,又掐又捏。刘别谦呛了一口,泪快下来了,“小冯,你可不知道,
我早上路过广场,见安玲和一帮模特在给车展站台。什么车?妈哟,顶多是拖拉机
改装的农用车,施肥的,洒农药的,播种的,一大堆废铜烂铁罢了。我丢不起这个
人,就拽她离开了。酸汤面压惊,我小时候在她家老吃,罚她给我做了一顿。”安
玲红了脸,粉拳相向,一下下砸在刘别谦脊背上。后者好像挺受用的,唠叨不止,
“不差那个小钱,妹子。你要是缺零花钱,我给你,别给你爹丢人了。你爹要看见
了,非用钁头打断你的腿,背你回甘谷山里不可。我也没法给他老人家交代。”安
玲挪过来,样子哀求,“姐,你给评评理,我自己劳动,养活我自己,有啥丢人的
么。”刘别谦的眼神始终在怂恿,在巴望,吁请冯晓媛快帮腔,扑灭她的气焰。—
—还剩半碗酸汤,生津解渴,降温沁脾,恰到好处。冯晓媛却来不及喝,忙说,我
该走了。
心想,你们快去调情吧,小儿科,别给我难堪了。
刘别谦坚持将冯晓媛送到了楼下,又将包袱塞进她怀里,一了百了的样子。冯
晓媛怔忡一下,又释然地说:“哦,娟子姐由我照顾,放心吧。”
“我下午约了法官。”
“忙你的去吧。”
“志三的事,我也听说了传言。改天,我去找个上层的关系,详细打问一下,
你别太急。”刘别谦的手刚抚上冯晓媛的肩,后者及时闪开了。
“这个安玲,娟子姐认识么?”
“呃,耿娟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敏感死了,咋能让她知道呢。”刘别谦
诚实地说,“这丫头太疯,你刚领教了,没大没小的。我安顿在事务所,也就打打
杂,别让她学坏,顶多如此。”
“对了,沙发上有一包脏衣服,你让安玲洗了。舍得么?”
“讽刺我?”
陆军医院门口,驶停了一辆红马六。
跑过斑马线后,就听见喇叭在叫。像坏了一样,叫得人心烦意乱,紧躲着走。
喇叭终于停了,梁冬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几声妈妈。冯晓媛讶异,忙跑过去,
捧住儿子的脸,“宝贝,你咋在这儿?”儿子吮着一支冰激凌,从车上下来,鲍哥
和嫂子也下了车。鲍哥什么话也没讲,抱臂站在三米之外。鲍嫂子眉眼上喜兴四溢,
揪住梁冬子的耳朵,给冯晓媛告状。“你这个小祖宗呀,可真没治了,去了一趟肯
德基,光黄金蝴蝶虾就吃了三份,没饱,还想吃。哦,再不敢让吃了,够瓷实的啦。”
冯晓媛心里感动,“乖!要听大人的话,你都快成气球了。”儿子嚷嚷说,“老妈,
你带我去医院的湖上划船吧,我还没坐过船哪。”“瞎讲!医院又不是公园,里头
没船,你自己看,解放军还站岗呢。”儿子消停了,冯晓媛这才仰起脸,顾上和嫂
子说话。嫂子说,“顺道过来的,你哥把你婆婆接到了牙科医院,下午专家坐堂,
一直在给老太太镶牙,得三四个钟头哟。反正没啥事,就带了冬子去吃,去玩,这
小鬼可闹了,人精,和志三有得一比。”——鲍哥点了点头,像首肯,并不曾过来
搭腔。冯晓媛也瞧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讲。
“陶瓷的!”
“够时髦了。呵,老太太这下满意了。”
“说是你说的,镶陶瓷的。”
“怪我!一直没抽出空来,还让你和鲍哥这么费心。”
“你去忙吧,我们也该接老太太去了。”
“我也去接。”
“不必。”
“哦,我想看看老太太镶了牙,是不是变年轻了。”
冯晓媛搪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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