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睡了有一刻钟,冯晓媛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只水龙头,镀银的,亮闪闪地悬在
头顶。龙头犹在滴水。但水珠下沉的过程中,嗖地变成了一枚枚飞针,夺面而来,
闪避不及。周身发痛,关节和骨头快酥了,忽地醒来。冯晓媛明白是钢丝床搞的鬼。
今晚租来的这一张,更破,更烂,布满了暗刺。
“没睡么?”
“嘁,脑子里一片阳光,没瞌睡。”耿娟靠在枕头上,玩着手机,目光漂漂泊
泊的,“我在看花。早上那个将军送来时,这堆花都很新鲜,水淋淋的,特旺盛。
刚才这一阵,我就瞧见花瓣掉下十几朵了,叶子也打卷,没生命迹象。”
感时花溅泪。冯晓媛想说这一句诗,又忍住了,悄然而起,喝了一杯凉白开,
自己也精神起来,不困了。尿么?不!给你翻个身,换换姿势?不,挺惬意的。想
看电视么?不看,零点过了,也没什么好节目。给你泡泡脚?兴许会有睡意的。哦,
你歇歇吧,别挂念我了,陪我说说话。——冯晓媛取过马扎,坐在阳台门上,跳了
一眼如渊的夜空。无星,无月,无风,无语,像从宇宙黑洞里舀出来的一瓶墨汁,
深不见底。
“它们死了么?”
“营养液泡的,无根,活不了太久。”
“你可没见那场面,几十号人,一人一捧鲜花,简直把花店都搬来了。赵岩说
他花粉过敏,让战友们统统送给了病友。呵呵,我的房间占了大便宜,品种最多,
花也最好看。”——耿娟沉浸在叙述中,像翻一本花卉字典似的,逐一念出了鲜花
的名字,评点一番。“可惜喽,早上还娇嫩欲滴的,现在就开始凋谢了。”声音中,
含着一丝不忍和伤感。
冯晓媛拍了一只蚊子,“它们够幸运了,让你半夜三更地赞美。”
“你说,它们会死很久么?”
“落花成泥,书上说的。”
“那,它们会死成什么样子呀?”
“空气吧。要么,会变成一粒小种子,下一个季节里再发芽。”夜色挤进来,
将灯光一再地压缩下去,挣扎着发亮。“我去昆明时,玫瑰两块钱一斤,蓝色妖姬
的那种。空运到这儿,一枝卖到了三十,贵死了。”
耿娟欷歔道,“我第一次享受这么多的鲜花,真奢侈。”
“呃,难怪你没瞌睡。”
“这是一片花田,不是病房。”
“我喜欢听你这么讲。”
“刚才呀,你睡着的时候,我故意眯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我的那个。”
耿娟卖个关子,妖娆地说,“喏,我躺在殡仪馆里,像现在这样子,身边都是带露
水的鲜花,把我簇拥起来。我能听见谁给我哭,谁给我鞠躬,谁在给我致辞,把我
描述成一个桃李满天下的园丁,好女人,好妻子。我躺在玻璃罩子中,心里一本账,
特清晰。”
“娟子姐!”
“害怕什么,胆小鬼。”
“哦,你自己说吧,我出去透透气。”
耿娟扔过来一只靠垫。冯晓媛脊椎里渗出了一丝寒意。奈何!耿娟又开始孩子
气地发笑,“呵呵,我像狼外婆吧?反正,我没一点瞌睡,也不打算睡了。死了以
后,我再好好地睡一个长长的懒觉吧,安安静静,没人会喊我,一直睡到自然醒。”
冯晓媛听不下去了,忙甩了甩温度计,拽住她的胳膊,强行塞在了腋窝下,病
人才消停了。冯晓媛去了趟洗手间,凉水净了面,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粗眉陋眼和一
脸倦容。心说,后半夜了,今晚又泡汤了。自己在做什么?脸色像一根蜡烛那么白,
烧到了后半截。烛泪淌下来,又凝固,仿佛双颊上多余的赘肉,不忍一睹。眼下,
耿娟的病理报告尚未确定下来,刘别谦始终坚持保守治疗,不开刀,还托人将片子
送到上海和北京,请专家去会诊。——这间小小的病房,犹如囚室一般,令自己心
甘情愿地投身而入,挨过这一段漠漠无涯的审判,方能解脱,方能获取信任,让刘
别谦对自己刮目相看,援手相助。
念及身后的丈夫,冯晓媛顿觉,一切都值了,没过不去的坎。
“37℃。”
“正常!我自己知道。”耿娟谈兴犹浓,一手揽住冯晓媛的腰肢,自夸道,
“老刘来看我,说我的气色比一周前好了许多,精神也蛮不错的。他说多亏了小冯
你,等我能站起来了,他要认你做干妹妹呢。”
“呃,大律师来过了?几点呀,我咋错过了。”
耿娟玩起了手机,调皮一笑,“中午吧,你去洗衣服,刚走没多久,他一下飞
机就赶来了。”冯晓媛微笑,撕开了一包药,沏上水,“可惜!我买了几本法律书,
想自修一下,还想请他指点哪。”耿娟说,“小冯,你肯定会猜,妻子都瘫在床上
了,丈夫不来端屎接尿地伺候,还屁颠屁颠地忙乎,是不是没感情呀。其实,我喜
欢有事业的男人,老刘在外边辛苦,我真的连一分钟都躺不住。我要争取早日站起
来,像个健康人。”药液融开了,晃荡在碗底,一片浑浊的琥珀色。冯晓媛笑着,
一匙一匙地喂给病人,心知肚明。耿娟絮叨说,“以前倒也不觉得,等躺在病床上
后,才思想明白了,谁也不容易,谁都揣着一肚子的憋屈和苦恼,在这个红尘世上
奔波,唉。”冯晓媛并不接茬,由着病人尽情抒发,像泄毒,有百利而无一害。耿
娟哀叹一声,“你囫囵着,你不懂,小冯。”
“我只懂照顾好你,娟子姐。”
耿娟俯身过来,贴了贴冯晓媛的手背,很依恋。
“睡吧!喝了这药,就有瞌睡了。”
“你不觉得缺点什么吗?”
“哦?”
“明知故问,你装傻比我强。”耿娟努了努嘴,冲着门外的方向,“今晚太安
静了,没了那种野兽的号叫,我反而清醒得像一块瑞士钟表。”
“赵岩没回来?”
“别提他。”口气破败。
冯晓媛这才恍悟,窥见了这个夜晚的秘密,遂劝慰道,“看破,可千万别当面
说破。人家在夜半号叫,多心酸呀,一准是按捺不住了,才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
缓解一下心里的疼痛。你可倒好,拿人家的喊叫当你的枕头,美得你。”
“可他不该冷落我,连个彩信也不回呀。”
“聚会,准保玩疯了。”
“呃!我揪心的就这个。”耿娟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手机如同一只烂玩
具,啪啪啪的。“他应该提前告辞,早点回来,省得我老惦记。那种破聚会,除了
吃喝,剩下的就是庸俗二字。再说了,在将军和战友的眼中,他是一级不假。哼!
那帮文工团的丫头片子,未必拿他当一碟菜,身上铜臭,眼梢里带了邪气,谁还记
得血染的风采呀。不如乖乖回来,自己舔伤疤,我也会照料他的心情的。”说着话,
呵欠出现了。
冯晓媛替她盖了一条毛巾被,拧暗了台灯。耿娟又查看短信,一再拿手机撒气,
鼻腔里也阴阳怪气的。“不过,他的说法怪有意思的。小冯,你记得么,赵岩前几
天说,他压根儿没喊过,他在梦中还埋伏在战壕里,埋伏了几十年,等着出击的军
号声。他还说,是他丢掉的一双腿在找他,想和他的上半身复合,破镜重圆。哦,
我信他,一个人身体坏掉了,身不由己,连梦都是凉的,苍凉的凉,荒凉的凉。”
——类似的话,仿佛在削同一只苹果,每晚都要绕一圈,再绕一圈,始终也削不完。
“其实,喊一喊挺好。有时,我也想把全城的玻璃都喊碎。”
“他的声音,让我想想,”耿娟开始犯困,哈欠声像一本毛边书,层次模糊。
“声音挺年轻的,和一个小伙子差不多吧。”
“哦,人本来就年轻嘛。”
冯晓媛顺水推舟地说。
“比方说,他的一双腿被炸了,停在十八岁。即便上半身五十整,两者相加,
再除以二,赵岩现在才三十出头。呵呵,赵岩比你我都嫩,太嫩了。”耿娟用了最
后一丝气力,为自己的独家发现欣喜不已。“喏!等明天见到赵岩,勒令他正式拜
我做姐姐。否则,我决不罩他,哭着喊着求我也不行。”
“当然!他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你这样的老姐,便宜他了。”
“呃,我嘴里很甜。”
“乖!”
“像吃了一根棒棒糖。”
耿娟仿佛一块锚锭,沉在了夜色中。冯晓媛却已大汗淋漓,腰椎快折了似的,
眼底掠过了一片片星屑。灭了灯,穿过走廊,大厅的座椅上照例坐着几个人,形容
枯槁。冯晓媛接过一棵烟,仔细抽到了尾根,一点不苦,没滋没味的。大家都噤声
不语。薄暗中,脖颈子纷纷觑向走廊尽头,如同相声里说的那样,在等待第二只靴
子掉下来。冯晓媛忽然反应过来,低声问:“回来啦?”
“嗯!一个人回来的,自己摇着轮椅,偷偷哭鼻子呢。”
“难怪,晚上没听见喊。”
“喊倒好了。现在这么哭,比喊更让人难受哟。”
——蓦地,冯晓媛被击中了,心里有一团柔软的东西被刺破,翘首加入了这支
队伍。依稀中,双眼淹在了一汪泪水里,渐渐沉溺下去,五脏六腑像被清空了。出
现了回音和幻听。或许,那不叫哭,顶多是一种啜泣吧,像一堆堆遒劲的藤萝植物,
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蔓延过来,花枝绽放,花朵斑斓而诡异,将一群人困在当中,遁
逃不得。大家缄默着,各怀心事,这个病房里的夜晚就不再那么苦涩。
凌晨时,冯晓媛稍睡了一会儿,质量蛮高。
一查房,走廊里就乱了。耿娟睁大眼睛,悻悻地盯着冯晓媛,嘴角一咧,小冯,
好像不妙啊。说着话,指了指身下。每天早起,就那么几项照例文章,冯晓媛捏着
一个瓶盖,催促说,来,接一点儿尿,先去化验。耿娟粗暴地拒绝了,别动,千万
别动,我好像失禁了,漏了。冯晓媛清楚职责所在,掀开被单,迅即被一股恶劣的
气味熏晕了,忍了忍,看清了现状。
怕耿娟害褥疮,所以早早买了一条糜子垫,铺在身下。
糜子沉,不易游移,光滑、凉、透气。是小帆布缝制的,条状,卷一卷,就可
以从病体下取出来,十分便利。屙了,尿了,现场一片狼藉。——耿娟入院后,这
是头一次大小便失禁,令冯晓媛措手不及。但冯晓媛不露声色,装出一副老手的样
子,开始清理。将糜子垫抽出来,一卷,扔在阳台上。仔细拭净了病人的下体,怕
细菌感染,又用羼了药液的清水冲洗。那地方机关密布,脆弱,敏感,沟壑丛生,
极需要耐心和手段,方能毕其功于一役。——想起多年前,自己做了母亲时,给儿
子护理的一番情景,冯晓媛渐渐地得心应手起来。里里外外揩干净,晾了一会儿,
又扑了婴儿爽身粉,这才告一段落。
还没完,冯晓媛迅速跑了一趟医院的超市,拎回几包东西,开始后续工作。耿
娟怔忡地问,“小冯,你撕的什么?”“没什么。”又问,“是尿不湿么?”冯晓
媛道,“别想那么多,闭上眼,有我在呢。”耿娟哭咽地说,“告诉我,究竟是什
么玩意儿,我咋沦落到了这一步,比一个瘫子还不如。”冯晓媛抬起耿娟的屁股,
往腿缝里塞去,抻展了,贴住了几个器官。唉,太沉了,皮肤又滑,顾了这头,那
一头又挤下来,丑态百出。耿娟喃喃地询问着,好像这一块不是她自己的,是一只
小零件,可以随意卸下来修理。“呃,我没了知觉,比一个瘫子还麻木,比一只木
偶还僵硬。”料理完了,现场干干净净,拂过一缕缕粉香。冯晓媛轻轻放下她的一
双病腿。两具厚重的石膏,简直比一吨大理石还重。
“没什么,用了尿褯子!”
“我知道的。”
“知道了还问呀?”
“呃!我不敢相信,我这是怎么了。”耿娟捂住眼,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淌
出来。“拜托!快去把那个破垫子扔掉吧,万一让人瞧见,我会羞死的。”
“你倒干脆,垫子要两百多块哪。”
“求你了,我恶心它。”
三伏天,积攒了一整夜的目光,开始汹涌,变本加厉。几扇门一敞开,穿堂风
擦掉了刚才的气息。冯晓媛将糜子垫铺在阳台上,冲完秽物,又开始用刷子清洗污
迹斑斑的帆布层。进出打水时,耿娟纹丝不动,目光挂在天花板上,寡淡、冰冷,
一语不发。心说,真难为娟子姐了,一个有洁癖的女人,现在身上跑冒滴漏起来,
遇给谁,谁也拐不过弯来。别动她,让她生一回自己的气也好,算发泄吧。——岂
料,帆布内的糜子浸了水,日光一晒,很快就泡涨了,类似于一张气垫床,还有扩
张的危险。没了辙,再泡下去的话,整张垫子就废了。冯晓媛赶忙找了一个啤酒瓶,
双膝跪地,开始擀。
一擀,水就控了出来,恣肆了一地。
屋内的耿娟冷不丁叫了一声,“冯晓媛,你进来一下。”——口气不对,像剥
了鳞的龙,在张牙舞爪。冯晓媛拎着瓶子进去。耿娟木然地审视了几眼,越发拉下
了脸。“咋了?刚才还好端端的,又想尿了?”耿娟忽然扇了自己一耳光,恨恨地
说,“少对我嬉皮笑脸的,你过来,弯下腰,我看一看你。”冯晓媛怔了怔,脚步
滞涩地踱过来,依言弓下了腰。耿娟伸出手,摸了摸冯晓媛的脑袋,撩起两鬓的头
发,左查右看,拨来弄去。约略过了三两分钟,耿娟嘻然一乐:“喂,你啥时候剪
的头发呀?”
“没剪过。”
“我不信。没剪过的话,那不就成长毛兔了呀。”
冯晓媛狐疑地说,“五一长假吧,好像是。我头发长得慢,难得理一回。瞧我,
快拥在脖子里了,太邋遢。改天抽了空,我去给铰一铰。”
“小冯,你一直留这么短的发型吗?”
“这样省劲,也省时。早上时间急,还要送冬子去上学,随便扒拉一下就得了,
没人在乎我的形象。”冯晓媛诚恳地回答,内心怪罪病人的一惊一乍。耿娟“哦”
的一声,嘴巴洞开,“我也喜欢短头发,一直留这个发型。长头发漂亮,但站在讲
堂上会吃粉笔灰,一节课下来,像白发魔女似的。”说着话,耿娟摸起枕头边的牛
角梳子,笃定地说:“你还是留短发精干,你瓜子脸。”
“改不掉了。”
“我也是。”
“娟子姐,给你洗脸梳头么?”
“不!今天我自己梳。”
仅仅一夜,鲜花大多都枯干了,一触即碎。按耿娟的吩咐,过了观赏期,扔掉
拉倒吧。这好办,楼下花店的员工在走廊里逡巡着,负责打扫,将竹编花篮和尚未
开败的花束捡回去,重复挣钱。一忽儿的工夫,病房里空旷起来,冯晓媛洒了水,
墩布一擦,像刚刚入住的宾馆。轮到早餐时间了,冯晓媛下楼买了小米粥、胡萝卜
包子和几样小菜。一进门,发现来了一位访客。——班主任老师。
冯晓媛点头微笑。对方小胡子翘了翘,迎合了一下。
老师烟瘾大,并没觉得病房有什么特别之处,摸出烟,直到告别时也没掐灭。
冯晓媛一匙匙地喂着小米粥,听他们你来我往,蜚短流长。耿娟问:“那么惨呀,
真给流产了?”
“流了!幸亏发现得早,否则,人早就送上山,烧成一股烟了。”老师的嘴角
也像烟囱,说书人一般,“也算命,命该如此。她好端端的人,偏偏去操场。一个
学生在射门,大力抽射,皮球端直地砸在她的肚子上。当时没事儿,晃了晃,她说
要去教室里休息一下的。呃,晚上八点了,校园里全走光了,几个坏小子藏在墙角
里抽烟,听见了她的救命声。”
“哦,我都替马欣难受,一定疼死了。”
“你别自作多情。”
耿娟呛了一口,“这话咋说?”
“哼哼!人小鬼大,别看马欣刚分来不久,娃娃脸,笑眯眯的,她可城府太深。
蔫黄瓜上刷青漆,装嫩。”班主任事儿妈,瞧了冯晓媛一眼,将她打入无形,慨然
说,“她呀,没少说你的坏话,尤其你躺在医院后,她简直可以用奔走相告来形容,
打了鸡血,中了头彩似的。她是大龅牙安插的卧底,一个年级组一个,天天打电话
报告。呵呵,人在做,天在看,现在彻底暴露了。”——冯晓媛用勺子敲击碗边,
抗议再三。敲了再敲,却也无济于事。
“不至于吧,我对她可掏过不少的心窝子呀。”
“来探视过你么?”
“年级组一起来的,没单独来过。”
“喏!这不明摆着你幼稚么,你认贼作父,你交友不慎。”班主任书接上回,
继续说,“先通知单位的,大龅牙叫上我们几个,开支票交的押金。马欣的父母也
闻讯赶去了,大闹手术室。想想看,做什么不好,偏要做情妇,当小三,非法拆散
对方的家庭。那倒霉蛋男的来了,局里的,不说你也知道是谁,大龅牙及时闪了。”
耿娟道,“马欣呢?”
“子宫摘除。”
“怎么会?”
“医院也没办法呀。以前人流过许多次,子宫内膜薄得跟一张纸差不多,索性
切除了。”班主任强调了严重性,“关键是大出血,来不及了。”
“像我一样,还在医院躺着?”
“你别一锅烩。”
“呃,马欣她不该这么伤害我,我一直当她是个小妹妹,掏心掏肺的,从不遮
掩。”耿娟黑下脸,一把推掉了喂过去的汤匙,洒了冯晓媛一身。“叛徒,两面派!
她一定拿我的话,去大龅牙那里邀功请赏了。”
班主任客气地说,“她是咎由自取。你耿老师属于无辜,是一个意外。”
“当时,我只是腿疼了一下。”
“哦,还以为你被野蜂螫了,中了毒,脸色简直太可怕了。山蛮高的,海拔有
七百米吧,你喊了一声疼,站不稳,摇了几下,人就滚下了山顶。我们没法救,一
面悬崖,快九十度了,差不多是直角。所以打电话报了警,请消防队员带着专业设
备来的。你在昏迷,你不知道那一夜山顶的星星有多亮。在城里待久了,没见过那
么亮的钻石星星,有这么大。”手里比画道。
“真的,我的腿疼了一下,针刺似的。”
“据说山上有一种带刺的草,毒性特强。即便是一头骆驼吃了,也会毒发身亡
的。哦,我忘了它叫什么,该死的记性。你瞧,我被大龅牙气糊涂了。”
“电可能是恐高。一害怕,人就飞了出去。”
“反正,你又不是故意的。”
耿娟哀伤道,“我这一受伤,让大家看尽了笑话。”
“你应该充耳不闻。”
“想这样来着,但做不到。一躺在病床上,人就开始胡思乱想,脑子里过电影。”
耿娟渐渐地激动起来,摆功、撒娇、陈述、质询,总之想博得同事的认同,否则心
有不甘。耿娟说,“等我再能站起来,我要和大家搞好关系,都不容易嘛。当然,
马欣除外,我算看透她了。”
“包括大龅牙?”
“毕竟,我在人家的勺子下盛饭,得忍。”
“嗐,我这下被大龅牙彻底暗算了,成了雇佣兵,做了匪首。”班主任在空气
里画了个半圆,解释说,“喏!下学期一开始,我就会拎着个叉子,天天放学时,
带上几个保安员,在校门口巡逻,以防不测。现在,校园血案频发,我算投笔从戎,
挎刀侍卫吧。不过,我并不气馁,大龅牙已经五十九了。”
耿娟发笑,“你被撸了,总得给个罪名吧?”
“吃,拿,卡,要。”
“欲加之罪!”
“当然。”
——冯晓媛悉数听进了耳朵,了解了来龙去脉,便想阻止这一场谈话。于是,
冯晓媛冲着小胡子抱歉地笑笑,病人该做检查了,昨天约好的。耿娟不明就里,狐
疑地问,没约呀,什么项目?冯晓媛踅至病床边,系好耿娟的扣子,低语说,娟子
姐,赵岩回来了。重复了一遍。耿娟一惊,上身做了个鲤鱼打挺的动作,又被下身
拽了回去。
耿娟伸手,欲和同事握别。
班主任样子懒散,叼着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耿娟道,你少吸一点香烟,多
攒点钱,快把个人问题给解决了,你都老大不小的了,没几个青春可以挥霍。小胡
子一翘,庄严地说,留得青山在,妈的,不愁没柴烧。
门刚一碰上,耿娟便催促冯晓媛将她抱下床,安顿在了轮椅上。
不待冯晓媛帮忙,耿娟自己滚着车子,径直开进了走廊。冯晓媛尾随其后,迎
着查房的一大群医生,听见耿娟咯咯咯地大呼小叫,喊着赵岩,如入无人之境。车
子驶到了尽头,粗暴地撞开301 的门,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
“死赵岩,快让姐看看。”
“哇!真没良心。”
“快喊报到!”
立在门端,冯晓媛瞭看了几眼,见赵岩塑在另一辆轮椅上,静若雕像。——只
有大半截儿,上身裸露,肤色低沉,胸肌饱满,双臂鼓凸,仿佛一块地下挖掘出来
的陈年树桩。冯晓媛觉得赵岩的姿势特优美,仿佛那尊石头雕刻的大卫。
赵岩抬了抬眼皮,又关闭了。
冯晓媛心说,呃,更像一个闭关打坐的老僧,蛮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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