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头说过,301 不像病房,更像一个家,一座特区。
特区当然有特殊的政策。大夫和护士到了门口,都会表情融化,换一副笑脸,
对病人——如果赵岩算病人的话一礼仪有加,嘘寒问暖。早起,保洁员会叩门进去,
标准程序,打扫得一干二净,窗明几净。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楼下的干部灶会花
样百出,按时用食盒子送上门,摆在面前。吃毕,当场填一份意见表,及时反馈回
去,再敲定下一顿的菜谱。以前,医院还固定了两名男护工,负责病人的排泄,天
天洗澡按摩,陪他练哑铃,玩拉力器,后来被赵岩给辞掉了。其实,赵岩在陆军医
院骨科的居住史,比一般干部的军龄还长。科主任见了赵岩时,还要随时随地迅速
立正,咔嚓一声,双脚并拢,行上一个军礼。显赫的是,院方还专门成立了一个赵
岩康复的领导小组,由政委挂帅,多年来运行不辍。
301 宽敞明亮,生活区和康复运动区泾渭分明,无障碍通道勾连里外,相当从
容。赵岩座下是一辆全电动轮椅,刚上市的新款,德国技术。凭窗远眺,几万亩的
湖塘波光荡漾,仿佛天空掉下来的一块蓝色玻璃。山水一色,映衬着无数的水鸥和
候鸟,翔集天空,昼夜不弃。赵岩喜欢观鸟,所以自费买了一台高倍数的望远镜,
支架挺立,趴在窗台上,像一管重型机关枪。
最能显出身份的是水果篮,天天一只,悄无声息地摆在房间。四季鲜果,夏天
不用说了,尤其在北方漫长的冬季,还能吃到热带的榴莲和芒果,连美国的水晶提
子和巴西特有的西番莲也不在话下。这种待遇,足以显出院方的耐心和致敬。偏偏,
赵岩是个不喜欢水果的爷们儿,又不好打报告拒绝,所以统统用来发派。骨科的护
士们热衷于瘦身,为燃烧脂肪,干脆连晚饭都绝了,但对赵岩递去的水果,却毫无
免疫力,疯抢一阵。有一阵儿,骨科住进来几个玩滑轮致伤的小孩,赵岩天天去探
视,一送一篮。当然有条件,双方拉钩上吊,甭管是骨头上打钢板,还是钉钢夹,
进了手术室一律不许哭,否则免谈。——这些材料,都是耿娟带回来的,冯晓媛听
得耳朵快磨出了茧子。
心说,耿娟越来越像梁冬子了,淘、稚气,正面是乖乖兔,反面乃毛刺猬。
儿子一被按坐在书桌前,便天阴下雨,抓耳挠腮,一忽儿喊肚子痛,一忽儿说
屎尿憋,诡计多端。一旦放下作业本,儿子便像插了电的变形金刚,整个人就活了,
连上房揭瓦、海底捞月的事都敢干。耿娟亦不例外。在对过的房间时,耿娟仿佛一
条活泼的金鱼,遇上了柔软的水,活色生香。欢声如浪花一般,风清月白,汪洋恣
肆于这一片病区。一回来,躺在病床上,耿娟又气息奄奄,木然、呆滞,仿佛一块
被耗光了的电池。
偶尔!现在耿娟偶尔回来一下,迫不得已时。
白天闹够了,前半夜还接着闹,不像来治病的,倒像进了迪斯尼公园的儿童,
没时间观念。声音大,门又不关,护士们睁眼闭眼的,也懒得去督促。耿娟要挂水,
每日四瓶,上午下午各半。输液架直接搬进了赵岩的房内,护士会主动找上门去,
绕过了304 室。连饭食都免了,赵岩要了足够的量,双碗双筷,实行饮食共产主义。
刚开始还纳闷,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呀?一个病人加另一个病人,肯定不等于一
个健康人,腻在一起,同病相怜罢了。冯晓媛侦察过几次,去给耿娟添衣,去给耿
娟喂药,去给耿娟量体温。或者推回来,在自己房内解大小手,局部消毒,扑粉,
衬尿褯子。去得多了,才发现人家俩人滋润极了,聊大天儿、嗑瓜子、看好莱坞的
新片、打扑克、吹牛、纸牌算命、上网游戏,一对标准的宅男宅女,表情驯顺,自
成天地。有一天下午,俩人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僵尸一般,吓了冯晓媛一大跳。
拍水鸟呢!
赵岩也炫耀了一下手里的机器,刚买的单反,莱卡。
小冯,全世界的鸟都来了,快来看。
冯晓媛荒凉下来,手里没了活,嘴上上火,起了燎泡。电影频道放《可可西里
》,冯晓媛看了一半,蓦地发现屏幕上闪过一块路牌:格尔木。脑子里空白,手上
攥着一把药片,差点儿喂进了自己嘴里。于是,冯晓媛跑了一趟商厦,买了五斤毛
线,三副毛织扦子,一本服饰杂志,开始给梁志三打毛衣。手很生,还是做姑娘时
学的,捡起来也不困难。冯晓媛的心里有一张效果图,中间是一株葵花,像燃烧的
太阳,裙叶婆娑,仿佛一缕缕放射的光线。什么也不去多想,没白没黑地打,很快
就成形,偎成一团,摊在膝盖上。
零点过了,伺候耿娟洗漱完,安顿在床上。挪过台灯,淹在淡泊的光晕中,冯
晓媛继续打。先前,耿娟没有打呼噜、磨牙的毛病,安静得像一张白纸。呃,现在
可好,故意来凑趣,给冯晓媛夜半歌声地伴奏,宫商角徵羽,抑扬顿挫,将这个病
房变成了一只秘密的琴箱。笑了,心说,不像个女人,还病人呢,呼噜声这么嘹亮,
堪比电视剧里的鲁智深。其实,磨牙声不坏,如同一块细砂纸,将冯晓媛手里的扦
子打磨得柔软光滑,上下翻飞。
孰料,耿娟也开始喊叫了。
先是一阵阵的呻吟,细若游丝,被梦魇住了似的。冯晓媛轻唤了几声,没制止
得了。耿娟扭动身子,手撕扯着被单,像一条离了岸的鱼。少顷,呻吟降下去,消
失殆尽时,嘴巴却忽然洞开,尖厉地喊了出来。
——或许,这不是喊,是喉咙里卡了一只鸽子,是一团锈迹斑斑的气团,连绵
不绝,从心肺间滚了出来。爆破音,声震屋顶。冯晓媛捧住耿娟的双腮,捏,拍打,
掐。娟子姐,醒醒!耿娟声嘶力竭的,困在纷乱的声音中,作茧自缚一般。做噩梦
了吧,醒醒呀,娟子姐。
气团炸飞在空气中,一股无形的硝烟飘散开来,寂寞成屑。这时,耿娟的胸口
塌了一下,乳房也陷下去,开始酝酿。果然,胸脯一点点抬升,又一件爆破音般的
武器上了膛,即将出鞘。急了,冯晓媛干脆叉起耿娟,想扳起来。耿娟却像一摊泥,
软软地滑脱了,身体内的引信也被解除,平静下来。
后来呓语,说梦话。
没什么清晰的内容,大多是感叹词,嗯、啊、哈,夹杂着可怖的笑声。冯晓媛
不放心,俯身听了听,听见了拌嘴,吹气,更隐秘的磨牙声,交响乐一般。像梁冬
子,非折腾一番,否则踏实不了。冯晓媛边打毛衣,边坐在马扎上观察。病人若一
根漂木,浮在夜色之上,泯然而去。冯晓媛也累了,收拾完毛线,刚躺下,便听见
了危险。——病人在抽!四肢和躯壳分裂了似的,零件散落了一床,无法组合成一
体。
翻开耿娟的眼皮,不见了黑眼珠,浑然如雪。
忙去摁叫铃,想请大夫和护士过来一趟,紧急检查。岂料,耿娟忽然攥住冯晓
媛的手,慢慢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醒了。呃,还恬不知耻地笑,笑得那么
无辜,那么清白,还腼腆地说:“呀,我回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否则我打你屁股。”
“替我擦一擦身上的泥巴,还有血。我简直脏死了。”耿娟挺认真,不似恶作
剧,自己也在拍头发中的灰尘,一副讲卫生的样子。“我跑不动了,险些被敌人抓
住。幸亏你在喊我,我才逃的生。”良久,喃喃道。
冯晓媛问,“敌人?你干么去了?”
“你和我一块去的呀。”
“你太快了,比刘翔还快,我追不上你。”——谨遵医嘱。大夫是这么讲的,
别惹病人,顺从,加倍顺从。顺从是一丸药,包治百病。耿娟嘻然一乐,面呈羞涩,
恢复了女人的那种温良,悄语道:“可惜喽,没找到。”
“什么?”
“别笑话我。赵岩听见的话,非臭我不可。”耿娟沉浸于刚才的梦境中,不可
自拔,“其实,也不能算没找到。太多了,我认不出哪一双腿是赵岩的,怪我。又
没记号,都在山坡和树林里乱丢着,残肢比野草还多,密密麻麻的。有一双倒蛮像
的,挂在一棵榕树上,我跳起来够,没够着。这时,敌人恐怕发现了我,开始打炮。
呀,炮弹像一筐子鸡蛋砸过来,炸了,落在我前后左右。我就跑,鞋子掉了,我踩
着烂泥浆,远远看见了你。你甩了一根绳子,把我救了。”
冯晓媛忐忑地说,“回来就好,别想它了。”
“可我还没完成任务呢。”
“任务?”
“当然是任务。”耿娟虚弱地说,“我答应过赵岩,我说我要做他的一双腿,
我食言了。我本来这样子了,废人,自己都难以站立,靠什么吹牛哟。没办法,我
就变成一个贼,去偷,去抢,想把赵岩自己的腿拿回来。”
冯晓媛轻抚着病人的脸颊,“你累了,睡吧。”
“你别小看我。”
“刚看见你了,你真的很勇敢。”
“我腿坏了,可我跑得挺快,边境线上的雷区和铁丝网也拿我没办法。我轻轻
一跃,跳了过去,比袋鼠跳得还高。我不喜欢那些树枝,带刺儿,剐脸,把衣服都
撕破了,可我一直跑到了前线,蹲在战壕里。那棵大榕树像个老妖怪,巫婆,藤蔓
上挂着一双腿,给我打招呼。我猜,一定是赵岩的,就跑出去够,没够着。”
冯晓媛在听一部战争片,哀哀地合上了眼皮。
“绝对是赵岩的,娟子姐。”
“呃,可我不能肯定。”
“他会感激你,但不会让你单独去冒这个险的。你是女人,现在病了。”
嘘——耿娟横出一根指头,摁在冯晓媛唇上,“这是秘密,千万别让赵岩知道。
我还要去的,我认得那条路,认得那一棵大榕树。刚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一件破裤
子呢。破裤子晾在树枝上,风吹来吹去,在给我打招呼。我喊了声赵岩,那件破裤
子就蹲下了,蹲在树上,号啕大哭。可我够不着,我的腿没劲儿。我说,你跳下来
吧,跳下来跟我回家,我就是来领你回家的。哦,我几乎摸到它了。它的肉那么嫩,
那么冰,和赵岩的一模一样。结果,敌人进攻了。”
眼泪渗了出来,冯晓媛用指肚子揩掉,烫手。
“他答应做我弟弟。”
“真好!你是个好姐姐,尽力了。”
耿娟止息了,眼眸明亮地说,“其实,那时候战争快结束了,赵岩和部队正在
撤回。车队停在公路边检修,山梁上,雾很大。赵岩说雾里还有蝴蝶,真的,比一
本书还大。蝴蝶不飞,像一个个标本似的,就停在空气中,妖娆、绚丽,大朵大朵
地盛开。这时,一颗流弹掉了下来,刺破了空气,吓跑了一群蝴蝶,赵岩这才反应
过来。赵岩还小,人又机灵,一下子扑了过去,把团长和一个战友压在了身下,自
己做了人肉盾牌。等醒来时,赵岩已经被直升机送到了后方的野战医院,下半身炸
飞了,剩下光秃秃的半截儿。”
夜半时分,台灯竟电压不稳,忽明忽暗的,撩拨着两个女人。
“呃!赵岩说,他以后就不长了,停在十八岁。”
“蛮年轻的。”
“说的是那一双腿,停在了十八岁,定格了。”——耿娟轻抚冯晓媛的肩,目
光里飘过一阵烟,逶迤而逝。又喃喃道,“我见过一本画册,英雄谱,赵岩受伤前
拍的。瘦,黑,高高挑挑的,裤脚绾起来,提着一杆半自动。只看了一眼,我就记
住了他的那双腿,忘不掉。哦,我控制不住,我一定要去找。”
冯晓媛说,“放心去吧!我给你望风,接应你。”
“骗我?”
“刚才,你不是去找了么?”
“看我这死脑子,丢三落四的。”
“没什么。说出来了,人会轻松的。”
耿娟道,“嗯,就那么短短的半截儿,多可怜呀,连假肢也装不了,一辈子矮
人一头,焊在了轮椅上。后来,那个团长做了将军,副司令员,一直满世界地找高
科技产品,打算安在赵岩的身上,让他站起来。唉,现在也没买上。”声音里,布
满了一种灰烬的味道。
“娟子姐,别再想了,睡吧。再熬,会伤身的。”冯晓媛盖好被单,掖了掖,
护理整齐,拧灭了台灯。耿娟的眼睛还在发光,气息浮沉。冯晓媛说,“睡吧!说
不定等你醒来,那双腿会自己走来的,它也认得你。”
“你安慰我?”
“不骗你!我不会撒谎的。”
“你撒过。”
“是么?”
——不想究问,却也来不及究问。耿娟那头渐渐沉溺下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总之,疲倦透了,病人像一枚提前成熟的秋天的土豆,枕在夜色中,紧紧抱住自己。
后半夜,冯晓媛睡意全无,将毛线和扦子拿过来,摸黑打了起来。
毛线团掉下床,滚出去很远。但针在走,走得很顺。
早上,依旧是花卷、小米粥、煮蛋,饭后服药之类的照例文章。伺候完,耿娟
被抱在轮椅上,欢快地驶入走廊,进了赵岩房间。冯晓媛点点头,赵岩也颔首,仿
佛两个默契的人互相交班,一位撒手,另一位领取了任务。有时,赵岩还翘一下大
拇指,像赞许,也像口令。
再回到病室,叠被子,晾晒床单,擦拭桌椅和便盆,给饭盆筷子消毒,总之要
忙上一个钟头。大小便频频失禁,耿娟用上尿褯子后,收拾起来倒也方便。随便一
裹,扔掉了事。耿娟也多半麻木了。冯晓媛抬起她的屁股,在下面忙乎时,耿娟眉
头紧皱,眼不见为净。“完了么?别让我看见,我恶心。”还说,“小冯,等你七
老八十了,我一定这样报答你。”冯晓媛一般会拍她一下,“别动,脏。”
门一开,刘别谦稀罕地进来了。
不知咋的,冯晓媛霎时红了脸,动作僵硬,左右不是。刘别谦拖着一只拉杆箱,
立在地上,边擦汗,边寻觅了一圈。“人呢?”冯晓媛递去椅子,回说,“呃!被
大夫推走了,例行检查吧。”“多长时间?”回说,“刚走,不会太久的,你先坐。”
刘别谦这才安定,接过冯晓媛端去的一杯凉白开,牛饮而尽,目光都湿润了起来。
“别谦哥,你风尘仆仆的,刚出差回来呀?”对方一怔,“没!这两天办一个大案,
忙得鼻青脸肿,今早上有空,过来看看。”冯晓媛瞅了瞅拉杆箱。刘别谦笑说,
“耿娟的一堆单衣,想必用得上,一股脑地带来了。”
娟子姐催了几次,我都忘了去拿,你真细心哟。
冯晓媛蹲在地上,打开箱子,将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叠整齐,依次码在床上。
男人太粗心,没章法,衣服都起皱了。刘别谦抚着膝盖,沉寂不语。每次都这样,
像串门来的亲戚,多云间阴。——冯晓媛其实是喜欢刘别谦来的,暗地里巴望着,
犹如渴盼一场淋漓的大雨。此刻,这场面令人产生歧义,好比丈夫临出门前,妻子
在替他收拾。刘别谦出神地盯着,忽然想起什么,愤怒地说:“搞定了!”
回眸一看,不明就里。
“我给局里打了招呼,把班主任给撸了,一撸到底,发派到门房去执勤了。”
火很大,表情像太岁,“操蛋!他敢惹冬子不痛快,我让他一世不舒服。”
“过不过分呀?”冯晓媛像第一次听闻。
“为冬子,我睚眦必报。”
“其实,我也没想法。那天心里郁闷,才想给你说道说道。其实,他也是为冬
子好,我不恨他,一个芝麻大的班长,没有倒好。”
刘别谦道,“不光冬子,还有耿娟呢。出了事,谣言满天飞,上上下下的幸灾
乐祸。人是你单位的,但他们迅速撇清了,说八小时之外,无人担责。老师们也势
利眼,平时太腻,现在连一个探视的都不见,耿娟不说,我感觉心寒啊。”
“别恨他们,谁也不容易。”
“不恨!”
“恨起不了作用,何必呢。”
“你心好,我不想说你是妇人之仁。”
“他的课讲得蛮不错的,去当保安,真大材小用了。”
“杀一儆百吧。”
——果然,这是律师的口吻,截铁断金,不容置喙。冯晓媛不再申辩,收拾妥
当后,续了一杯凉白开。刘别谦的目光湿透了。陪护许久,现在单独直面刘别谦,
当然有诸多的细节需要敲定,比如治疗方向,比如久拖未决的结论,比如病人的情
绪,再比如……一瞬间,冯晓媛全都省略了,只拣了一件始终折磨自己的事,私事,
嗫嚅着给律师一五一十地道来。
“别谦哥,卡上有整整20万,吓死我啦。”
冯晓媛长吁一口气,顿觉解脱。
“你心里肯定知道。”
“我简直吓死了,也想不出来。”
“恐怕,你暂时被蒙住了。也不急,慢慢放凉一段,你绝对会猜明白的。一退
潮,什么都要暴露的,鲸鱼也不例外。”律师并没被这个数字吓倒,像谈几毛钱的
小事一样,语气不屑,推三宕四的。
冯晓媛道,“我怀疑是鲍哥。你见过他,‘问道’的老板,志三的发小。”
“人不错。”
“鲍哥想帮志三,又怕我拒绝,所以偷偷摸摸办了卡?对了,特快是寄到鲍哥
那里的,他亲手交给了我。”这一时刻,冯晓媛仿佛有义务交代细节,以备律师斟
酌采信,有理有据。又说,“上半年,鲍哥也这么干过,提着一包现金。虽说没捞
上,但我知道数字吻合。”
“误区!他要帮你,会当面鼓对面锣,摆在明处的。”
“我想给志三写封信问问,又不敢。”
“别慌!先放一放。那桩案子呀,现在还没尘埃落定,目前有了新情况。”律
师诡谲一笑,不便透露的样子,还大而化之地讲,“我不是吃素的。我盯着呢,稍
有风吹草动,我都能掌控得了。”
冯晓媛血管喷张,“别谦哥,会有希望么?”
“小冯,这和治病一样,你有信心,我干么没勇气呢。”律师叮嘱道,“别怕!
志三的事,你花销太大,无底洞。卡先放着,等有了眉目后告诉你,你再把房子典
押的手续赎回来。”
“这算受贿吧?”
律师咧嘴一笑,“法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呀,有了被虐妄想症。
你受个屁贿,你无权无势的,谁会把你供在佛龛上烧香呀。”
“别谦哥,你?”
“我什么?”
“呃,我是说娟子姐挺好的,你不必操心。”
——最终,冯晓媛心里的这个疑问没吐出口,咽了回去。刘别谦打量着她。冯
晓媛一时不安起来,又要续水。刘别谦抬腕子看表,一声叹息。冯晓媛说,“你稍
等,我去瞧瞧,今天早上恐怕是系列检查,老这样子。”
进了301 ,冯晓媛搭在耿娟耳朵上,简略一讲。耿娟晴朗地说,“赵岩不在,
他去检查了,我得给他守着家呀。”——屏幕上枪声大作,好莱坞的风格。耿娟边
看,边将一把瓜子塞进冯晓媛手里。“《猎鹿人》,赵岩推荐我看的,小冯,你看
过么?”否。耿娟又说,“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大清早地来骚扰,呃,你就说我
进了CT室或核磁共振什么的,还要耽搁一会儿的,非诚勿扰。”耿娟投入剧情,冯
晓媛一时坐蜡。耿娟忽然说:“你撒个谎,就那么说吧。”
“人等着哪。”
“哎呀小冯,撒个小谎你还不会么,又不是天大的事。他来呀,顶多是让自己
眼睛满足一下子,知道我还活着而已,没别的。”
冯晓媛真的撒了。刘别谦悻悻地站起来,视察一般,在阳台和病房里踱了一圈,
停在门口。有话要说,但始终斟酌着,仿佛有一株殷红的植物发了芽,要拱破他的
表情一般。后来,律师说:“小冯,你能答应我保密么?”
点头。
“呃,上回你在家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安玲,吃酸汤面那次。对!她辞了,去
广州发展了。劝也劝不住。据说在酒吧认识了一个老板,一拍即合。没辙儿,我给
她爹打电话说了。她爹气坏了,扬言以后再也不认这个闺女。”
“我才不操心,根本就不认得她么。”冯晓媛气馁地说。
“但你见过她。”
“对呀。”
“那天的事,拜托,千万别讲给耿娟听。人一有病,不但神经质,过敏,小心
眼,还特脆弱。唉,到了这一步,别刺激她。”——冯晓媛瞬时受到了伤害似的,
陡然变色。“不!我不是这意思。小冯,你想岔了。”刘别谦摆了摆手,“很糟糕!
真的,我快承受不了了。”
“别谦哥,现在没外人。”
“小冯!”
刘别谦轻喊了一声,手颤抖着伸过来,冯晓媛捧住了。
“你是说娟子姐的病吧。怎么样,你得给我透露一下吧?”
“不太好。”
“坏到了什么地步?”
“得锯了。”
那只手缩了回去,以掌作刀,在膝盖上端虚切了一下。像摸到了电门,冯晓媛
的头皮猛地一麻,头发霎时奓开了。酝酿了许多时日的一枚果实,眼看成熟了,却
在不经意间剖开,烂了,腐了,颗粒无存。同时,冯晓媛心里的某种东西也被刺穿
了,流出莫名的物质,从眼睛里淌下,淹没而来。——此时,冯晓媛难以控制自己,
号啕,战栗。将举起的拳头,一记一记砸在刘别谦的胸脯上。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哦,那么多的不眠之夜,抛家别子地精心伺候,却被这一句噩耗击得粉碎,满纸荒
唐。冯晓媛像皮球一样瘪下来,身子一晃。
刘别谦靠过来,轻轻将她拽进怀里,拍了拍背。
嘴巴里呜咽着,冯晓媛将脸颊上的泪水吮进去,饕餮着,要嚼碎这一粒粒坚硬
的哀伤。刘别谦搭在耳畔,嘟哝着什么,冯晓媛一句也没记下。哭够了,身体空了,
一个念头如河床底部的巨石,凸现出来,嶙峋、尖利,重若千钧。冯晓媛推开刘别
谦,破涕一笑:“别谦哥,我不哭,你也别难过。”
律师抿了抿嘴。
“其实,你早就知道结果,隐瞒不报吧?”
“三天了。”
“你该给我打个电话的。”
“哦,我不知怎么面对,发慌,特害怕。”
“不能保守治疗么?”
“咋说呢,比想象的还严重,骨头坏了,癌细胞。耿娟说,她在山顶上腿疼了
一下,人就栽下去了。其实,摔断了脊椎神经,住了院以后,顺带才检查出来的。”
律师客观、简约、迅速地介绍完了过程。又讲,“也好!神经断了,她才没了痛感。
否则,疼也疼死了。”
冯晓媛道,“非那样么?”以掌为刀。
“这是最现实的。”
“再想想。”
“病灶在腿骨上,那样也好,利索、干净。”
“天耶!我脑子里像钻进了蚂蚁,一群蚂蚁,乱极了。”冯晓媛捂住脸,嘟嚷
说,“我应该去拜庙,请一尊观音娘娘来,在病房里驱驱邪,镇镇妖。”律师掰开
她的手,凝神盯视着,祷告说:“没什么庙。小冯,你就是一尊菩萨,耿娟和我的
观世音。”
“这是安慰我。”
“我是个律师,不光给委托人说好话,还给世上的菩萨们甜言蜜语。其实,走
廊里的保洁员、护工、大夫和护士,开电梯的司机,打饭的师傅,烧水的丫头,病
床上躺着的人,在我看来,他们一个个都是菩萨。只不过,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我
熟悉你,像熟悉自己的亲人一样。我不拜别人,只拜你。”律师言辞滔滔,胜券在
握似的,“谁都有难心之处,谁都有绝境,过了这一段最难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
来的。”
“呃!我得继续装下去,得若无其事,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还保密!”
——窗外拂过一阵沙尘,后来走了。刘别谦告辞后,冯晓媛一直在打毛衣,不
饥不困,无欲无念,也鲜有人来打扰。傍晚时,冯晓媛抻开膝上的一片前襟,错针
了。构想中的一株向日葵,竟成了柱状仙人掌的样子,荆棘横生。
随手拆开,又卷出了一个毛线团,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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