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零点了,海关大楼上的报时钟敲响,像穿了滑冰鞋,余音跑远。
晚饭后,冯晓媛就躺在耿娟床上,一溜烟地睡着了。平、展阔、舒适,不似钢
丝床那么颠簸,很快送来了倦意。这时,门切开一条缝,耿娟和轮椅悄然进来。台
灯微明,耿娟的身体内有笑声,还带着赵岩房间里的余欢。耿娟停下,举起照相机,
对着冯晓媛一顿乱拍。
嘴里啧啧,感喟说,呀,这么丰美的女人,玉体横陈,被灯光逼现出一条雅致
曼妙的曲线,婀娜多姿,一唱三叹,真是辜负了这个夜晚啊。——于是又拍一通,
从各个角度,冯晓媛的睡姿被记录在案。
调出来检查,效果不太理想,不像眼前的实体。啊哈,一点儿也不活色生香,
偏色、闷,构图不佳。耿娟打开了闪光灯,对准取景框,又摁了几张。光一闪,冯
晓媛揉着眼睛爬起来,不明真相。
“莱卡,赵岩新买的。”亮了亮手中的机器,一块铁疙瘩似的。
“偷窥我?”
“不稀罕!又不是裸体,也不是阿娇和张柏芝,曝了光,也引不起轰动。”耿
娟挺自负,翻看着,“喏!这张不错,性感,可以让男人流口水。”
“拜托!删掉吧。”
“NO!我的处女作,明天给赵岩看看。”
“那好,你不删,我就不抱你上床。”
“哼!这招管用。”
伺候病人洗漱,又泡了脚,一手抬胯,一手举腰,款款地送在床上。傍晚忘了
吃药,连午夜的这顿合二为一,温开水吞服。灭了灯,冯晓媛摸黑躺下,一片荆棘
般的铁丝分外明亮,身子烙饼似的。耿娟却不消停,摆弄着莱卡,闪光灯如霹雳,
雪崩而来。冯晓媛心说,这一夜又塌方了,真是玩具猫,非得把电池耗光,方能安
静下来。反正也睡够了,冯晓媛起身,抱腿坐在黑暗与霹雳中,定睛陪着耿娟,心
思荒芜。红灯烁闪,耿娟瞄准对面,哗地一摁。
“呀!拍了你的心脏,红的,像X 光。”
“不兴这么折腾的。”
“没表情,只一颗心脏在跳。”
“是这!”
冯晓媛举起脚边的毛线团,给耿娟瞧。灯亮了,耿娟泄气地扔下莱卡,沮丧透
顶。心说,这就是病人吧,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太孩子气。耿娟用被单蒙住脸,
闷声闷气的,上身拧来扭去,仿佛一条干渴的鱼,挣扎不休。冯晓媛木然地盯看着,
视线被冰雪淹没了,被砾石刺破了。
——那双腿,现在还安全地长在病人的躯体上,坐在薄暗中,无知、懵懂,结
双成对。天耶!它们不知道一场杀戮正悄悄潜来,图穷匕见。不久后,该死的某一
天,天杀的,它们会突然走丢,一下子失散,脱离了大部队,南辕北辙,从此一辈
子杳然无迹。噙着泪,心思越来越坏,目光执拗地落在那一双腿上,仿佛提前的告
别,一朝决袂,自此相忘于江湖,今生难逢。冯晓媛的喉咙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沉
闷的尖叫声,像岩浆,像奔突的地火,摧城略地而来,遍地燎原。冯晓媛猛地攥紧
拳头,恨不得塞进自己的嘴里,以一当十,扼死这一头怪兽的脖子,打垮它,驱逐
它,挺身庇护。
耿娟喑哑着,身子还在淘。
但那一双修长挺拔的腿,多么无辜,多么优美。它们和耿娟一起长大,一块儿
磕磕碰碰,一路走来。但它们不过是一对上天的赠品,暂时寄存在耿娟身上,尘归
尘,土归土,现在到了该收回的前一刻。耿娟却蒙在鼓里。它们,像暗夜里的一趟
夜行货车,将被拆解开,滑向不同的岔道,停在一个苍茫的幽冥时刻。一念至此,
冯晓媛突然扑下床,抱起耿娟的腿,泪水燃烧。
“咋了?”
“没咋!”
保密!冯晓媛记得刘别谦的叮嘱,也记得自己的承诺。怕病人觉察,冯晓媛进
了洗手间,净了脸,将表情松弛下来。耿娟躺在枕头上,坏坏一笑,变戏法似的,
从被单下掏出一大串葡萄,犒赏冯晓媛。冯晓媛接了。心猜,一准儿又有话说。果
然,耿娟举起莱卡,央求道:“明天下雨不?”
“万里无云。”
“最好!”耿娟顺便将莱卡递给冯晓媛,笑得邪气,“你掌镜,我想和赵岩拍
一套照片。反正也走不远,就在楼下的花坛、湖边、树下、荷塘前、芦苇丛中,背
景中有一群鸟飞过的话,呵呵,那就再好不过了。病房里别拍,我不喜欢病房的味
道。”——神情徜徉,仿佛已经来到了楼下。耿娟搔首弄姿,眉目传情,又说,
“我特羡慕楼下那些拍婚纱照的。年轻真好,健康时真好,随心所欲,想咋拍就咋
拍,一点也不做作。”
“喂,你这是唱哪一出呀?”冯晓媛狐疑道。
“没咋!”
“等你出院后,我陪你照个够。现在别折腾了,吃不消的。”
“喏,”耿娟将手机一举,死样子,凿然道,“刚给赵岩发了短信,他回过来,
采纳了我的意见。嘻嘻,你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冯晓媛心有余悸地说,“我害怕,万一。”
“没万一。”
“我答应过,我有责任的。”
“好姐姐,你是我的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女做主哟。再说,你还没见过我最精
彩的一刻呢,素颜上镜,不比那些明星差。”死缠硬磨,抱拳作揖,简直把冯晓媛
夸成了一尊女神。“又不是艳照,你怕什么。喏!赵岩没那个了,我的神经也断了,
恐怕连雌性激素都不分泌,早没了性欲,你别歪想。你就当我们是一对姐弟,狭路
相逢,去公园里疯了一把。”
冯晓媛顿首,聊赖地答应了。
于是,耿娟像一台充了电的机器,打开开关。“小冯,我穿什么好,裙子?还
是衬衣?总之,该死的病号服是不行的。”“小冯,头发里有味道,明早,你帮我
干洗一下吧,用老牌子,海飞丝。”“小冯,你有化妆盒么,说归说,稍稍打扮一
下,才能对得起观众么。”“小冯,赵岩或许会穿军装,两杠三星呀,我得衬他,
不能让别人以为我是首长家的保姆吧?”——耿娟的身后垫起一摞被子,坐成直角,
开始试衣。
“一箱子衣服,别谦哥带来的。”
“狗东西,有点良心。”
“不带这么说人的。人家来看你,你却藏在对门,还叫我撒了谎。”
“呵呵,黄鼠狼没安好心,他这是将我扫地出门了。”耿娟说笑着,口气怨怼,
拨拉着一摞衣服,“你不知道他,他可狡猾了。律师么,全凭一张嘴吃饭,能把白
的说成黑的,又把黑的能漂白。不是我敏感,我能看到他骨头里去,我豢养了他许
多年,了解他的脾气。”
“这个词不准确,难听,他又不是阿猫阿狗。”
“妹子,快帮我穿上,多试几件,找一件耐看的。”
也不能算试衣,只能穿个大概。因为一双腿不存在,衣服的下襟都拥在腹部,
挺窝囊的。七八件衬衣,瘦了,肥了,款式老旧的,起了毛球的,依次试过,感觉
稀松平常。另有几件裙子,吊带式,齐肩式,大摆的,小摆的,颜色各异。后来就
挑出来一件睡衣。呵呵,耿娟轻佻地一乐,咋样,够刺激的吧?这是我那年在香港
买的,一直没敢穿,怕刘别谦流鼻血。冯晓媛知道意思,怂恿说,穿上试试,我又
不流鼻血。
耿娟抻开胳膊,艰难地褪下外套,只留下了一小片内衣。
发病后,病人再没戴过乳罩,胸缩了,像两枚碗底,微凸,软弱地耷拉着。日
深月久,躯体流连于病榻,胳膊和两肋的肌肉松弛下来,虚虚的,有气无力一般。
耿娟晒笑着,打开睡衣,往身上套。——仰头的瞬间,冯晓媛蓦地发现了一枚咬痕,
紫红色,仿佛印戳一般,烙在颈项间。不!不是一枚,是不胜枚举。冯晓媛帮衬时,
在病人的脖颈周围发现了许多个,凌乱、火暴,层峦叠嶂似的。随着耿娟的动作,
它们一个个活了,像一网打尽的鲜鱼,簇拥着,仿佛要从皮肤下挣脱出来。它们带
了暴力的痕迹,诉说着先前的激烈和亲昵,一忽儿慷慨陈词,一忽儿沉静如水。冯
晓媛讶异不已,手乱了,始终帮不上。耿娟没察觉出冯晓媛的异常,哧笑着这一件
过分的睡衣,慢慢穿定了。
“喏,暴露吧?”
“见多不怪。我一个女人家的,倒没觉得什么。”
“挺后悔。以前没贼胆,现在想穿它,人却彻底残了,空留遗恨哟。”耿娟恓
惶地说,身体傲然地摆出几个姿势,模特似的,“唉!我算给废了,你不嫌弃的话,
小冯,干脆送给你吧。”
冯晓媛盯视着那一网鲜鱼般的印戳,苦笑道,“就这件吧,这件最衬你。”
“别动!”
一声尖厉的嘶喊,突然炸响,爆破音。
“咋了?”
“别过来,滚一边儿去。快!”
——病人发了疯,喉咙里卡住了一只鸽子似的,咕噜不已。冯晓媛怔了怔,猝
不及防。病人狠狠吞下一口气,憋足了,再次尖喊了一声,仿佛一柄柄刀子夺面袭
来,洞穿了冯晓媛。病人双臂乱舞,八爪鱼一般,撕扯着,咆哮着,褪下了身上的
睡衣。冯晓媛不明所以,杵在床前,终于看见那一片印戳鱼死网破,泛出了殷红的
色泽。病人捧着睡衣,揉作一团,嗅了又嗅,好像她的鼻子是一只灵犬。嘿嘿,病
人竟然努起嘴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刚才发神经,脑子乱了。”
缄默。
“你脱下来,把这件穿上吧。”病人放肆开来,吆三喝四,全然不顾冯晓媛的
脸色。冯晓媛颓坐在椅子上,淡泊地说,“一惊一乍的。你呀,光会编排我,让人
哭笑不得。”
“好姐姐,你过来一下。”带着哀告,合十礼佛似的。
依言靠近,冯晓媛俯下身。病人凑过来,又将灵犬般的鼻子放逐而至,贴在冯
晓媛的身上嗅。嗅完了前面,又绕回到后背,嗅声中仿佛长了一排牙齿,嘎巴嘎巴
的。只愣怔了几秒,冯晓媛忽地恍悟,气恼地站起来,呵斥道,“闻个屁!我身上
没你要找的气味。耿娟,你也太小瞧我了。”
“小冯,你别激动。”
“嘁,我知道你闻什么。娟子姐,那种东西天下的女人都有,唯独我可以排除
嫌疑。我不稀罕,也绝不会乘人之危。”
“但你知道,是么?”
“我不会!再郑重声明一次。”
“小冯,我没怀疑你。我只是克制不住自己。求你了。”病人态度软下来,伸
手去够冯晓媛,被闪避了。病人说,“小冯,我没伤害你吧?”
“起码,我已经失去了你的信任。”
“我过敏,我发烧,我该死。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没赖你。”病人卡住太阳穴,
痛苦地摆首,似乎脑子里蜂飞蝶乱,“我这是咋了?”
“告诉我,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香水吧,好像。”
“娟子姐,你了解我的,我不喷那玩意儿,嫌熏。”——冯晓媛让步了,按捺
下心头的怒火,知道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攻讦。病人瘫坐着,松弛的躯体上生气皆无,
楚楚可怜。怕病人着凉,冯晓媛拎起衣服,罩在她肩上。病人蓦地攥住了冯晓媛的
胳膊,祈求道:“你知道的,但你怕刺激我?”
“呃,你在梦游。天下太太平平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没那么糟糕。”
冯晓媛瞅见了桌上的药瓶,镇静剂。“喝药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会忘掉的。不
哭,哭了眼睛会肿,明天还咋照相呢。”
病人说,“我有证据,那把梳子。”
“什么?”
“喏!”病人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纸包,款款打开,露出了牛角梳子。搞什么鬼?
冯晓媛蹊跷,定睛观望。病人的拇指和食指像一只鹤嘴,叨了叨,从梳齿间抽出了
几缕长发。发丝轻柔,荡漾在两个人的呼吸中,秋千架一般。冯晓媛悔青了肠子。
真该死,我带来的,忘了清洗干净,竟留下了小小的把柄。一时间,冯晓媛忆不起
那天的情景。安玲的发型,安玲的气味,淡薄得像窗外拂去的夜风,不足为怪。心
说,恐怕这就是病因,不二法门。一发病,尖喊,呓语,破罐子破摔,皆是不良症
状。病人凄绝地巴望着,等着冯晓媛给一个公道。
“你是短发,小冯。”
“你也短发。”
“年轻时,我留过长的。”
“哦,谁都留恋那时候,长发飘飘的季节么。”
忽然开了窍,冯晓媛接过牛角梳子,夺过病人手里攥紧的几缕头发,径直走上
阳台,扔进黑暗中。耿娟目瞪口呆,嗓子里痴迷地咕噜了一声。服完药,灭了灯,
冯晓媛静默在幽暗里,心却若一盏300w的灯泡,闪烁发亮。——预期中的一切来临
了,病人开始尖叫、嘶喊,梦话连连。
一时鼻酸,冯晓媛悄然出门。
哐当!一下子闪空,冯晓媛差点撞在了轮椅上。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赵岩叼着
香烟,车子退出去一米。赵岩脸上有夜晚的锈迹,长久的失眠和浮肿所致。咧嘴一
笑,烟垢如一沓复写纸,印满了牙齿。咦,你在听门呀?目光追问着病人,当然很
意外。赵岩尴尬地耸耸肩,潦草道,妈的!我挺后悔,八成是我给传染的,好几夜
了,听得人毛骨悚然。冯晓媛欷欺道,你呢?最近倒没听见你喊。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冯晓媛竟然踱上前,粗暴地从病人手里抢下香烟,衔在嘴
上,有一股奇异的清香。赵岩不答,埋下头,开始抽泣。
“喂,你哭了?”
长久后,“我怎么会哭。我早没那个器官了。”
“我知道你在哭。”
“小冯,借一步说话吧。”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医院都是一个奇妙的所在。打个比方,它应该是一
只空碗,置放于阒寂的土冈上。碗,也曾经少年,也莽撞,也憧憬。在颠仆和传递
中,有了痕印、小伤和豁口。所以,它现在命定般地空着,如一个婴孩。它应该带
着前定的宿命,要去接盛风霜雨露,接盛一切天下人的故事、泪、情仇和爱憎。尤
其,它要接盛下一切人的后果与前因,不分贫富,无论男女。此刻,它还接盛下了
烟灰、啜泣、抱怨和垂头丧气。
坐在对过的病室里,顿觉轻松下来,也有了发泄的冲动。冯晓媛拈轻怕重,只
拣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统统絮叨完,总结道:“就这样,我走到了头。”
赵岩说,“你太累了。”
“有病的是我,不是她。我一直绷着一根弦,真快支撑不住,要断了。我想美
美地睡上一年,我连睡觉的滋味都忘了。”
“可能,谁都是病人吧。”
“总之,我失去了她的信任,没办法再待下去了。那种感觉,跟防贼似的,我
不舒服。”冯晓媛沮丧地说,“明天吧,我还答应给你们照相来着。像草地上那些
拍婚纱的,给你们拍一些无忧无虑,拍一些干净的、鲜艳的。”
“她突发奇想,勒令我。”
“呃,娟子姐总这样,你得适应她。”
赵岩喃喃,“谁叫她是病人呢。”
“不过,这对病人有好处。你想想,百药不如一笑,娟子姐在这里遇见你,病
只是一个借口了,主要是心情好转了许多。我能感受得到。”话里有话,冯晓媛暗
示了什么。赵岩涨红了脸。冯晓媛又说,“刚才,她一件一件试衣服呢,蛮高兴的。
在医院,我还是头一次见她那么快乐。”
“说不定,她会临时变卦,要和我拍几张婚纱照。她提过这事儿。”
冯晓媛盯着赵岩揶揄的口型,脑子里掠过了一群鲜鱼般的咬痕和唇印,始终也
对不上号。遂敷衍道,“那敢情好呀。”
“她挺霸道的,也贪。”
“女人都贪。不过,只局限在爱上。”一句试探。
“哦,我不懂这个。”
“你没爱过么?”
“问我?”
赵岩罕见地露出一丝羞赧,左右觑望,掩饰‘自己。电视开着,静音,芒果台,
又是何炅和谢娜之流。冯晓媛屏声静气,等待答案,却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阵汹涌
的尖喊声。贴了牌,耿娟制造。窗外夜色稠浓,布满了杀机和陷阱,但耿娟的尖喊
声长了一双大脚,跳跃着,越过了雷区和铁丝网,一次次地冲锋,奔行而至。赵岩
闻听,脸上一片惨白,像身体里引爆了一颗手榴弹,瑟瑟发抖,惶恐难安。——这
时,声音也到了最高阶,爆破音,突然炸开了,分崩离析,化成了一地琐屑的灰尘。
“她中弹了。”
“谁?”冯晓媛蹊跷地问。
“她和我一样,没能从阵地上安全撤下来,把自己给交代了。”赵岩捂住眼睛,
指缝里淌下了泪,哭得像个孩子。“我该死,是我传染给她的。我不该让她去,我
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说要去找回我的一双腿呢。”
冯晓媛笃定地说,“娟子姐是这么讲的。”
“她说,她会潜入梦中,替我去。”
“她真去过。”
“呃!这一回,她也彻底报销了。”边忏悔,赵岩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冯晓媛,
像一份证据。“她读过了,什么都明白。这是我的一个老战友发来的。那天聚会,
我央求他告诉我一声耿娟的病情,他就说不太乐观,我还半信半疑。腿部骨癌,胸
膜以下折瘫。这是最终结果,最坏的一种。下午发来时,我在洗手间,耿娟打开读
了,什么话也没讲。但她知道了,我确信。”现在,冯晓媛也在读。泪眼蒙咙中,
像一纸噩耗。
冯晓媛说,“那天聚会后,你就没再喊过。”
“想喊,喊不出来。”
“拜托!给我一条毛巾,好么?”
“咋了?”
“没咋。”
接过毛巾,拧成一团,冯晓媛塞在嘴巴上,拼命压抑着身体内的啸叫。赵岩哀
戚地滑过来,手抚在冯晓媛的肩头,安慰不止。冯晓媛用眼神感谢,觉得他的力量
很足,在帮衬自己,打退那一头怪兽的进攻。过了好久,风平浪静了,冯晓媛恓惶
地说,“没事儿!我刚才说的那些破话,挺对不住娟子姐的。我不走了,我不会放
弃她。”
赵岩回说,“喂,你当我助手吧。”
“怎么?”
“哦,等她锯了腿后,我再教她站起来,像我这样。”赵岩灵活地挪动着轮椅,
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么自如潇洒,得心应手。赵岩说,“军中不分男女。臭丫头
片子,她要不听我的话,我非踢她的屁股不可。”——口气蛮骄傲的,像杀进柏林
的巴顿将军。
“喂,你好像挺喜欢娟子姐的?”
“其实,你想说爱。对么?”
“也算。”
“我从没爱过。从十八岁开始,我就没本钱了。呃,你知道么,爱是一个人最
性感的器官,可我丢掉了。”赵岩有一种脆弱的忧伤,但迅即被快乐破蛹化蝶,纷
飞眼前,“喏,我断尾求生,现在正慢慢恢复,别小瞧我。”
冯晓媛怅惘道,“可惜喽,上天!”
“我才不悲观,有爱的痛苦,总比没有爱的欢乐强吧?”
“当然。”
“喂,我可杀红了眼,刚从前线撤回来哟,小冯。”赵岩伸了伸“腿”,像空
气一般横扫过来,“谁给我泼凉水,呵呵,我就踢谁的屁股。”
“天亮了。”
“亮了,夏天的夜本来就短么。”赵岩附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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