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空像一本被水泡坏的书,页码凌乱,浮肿不堪。
雨很大,下了整整一天,现在也不见放晴。佛慈小区门口,两辆车刮蹭,引起
了一场局部冲突。车辆大多被截流了,喇叭阵阵,乱象迭出。——冯晓媛抱着编织
袋,远远绕开,踅进了小区。
太沉。换了姿势,将编织袋挎在另一只胳膊上,身子一歪。
“今天周六,他肯定不在家,你放心去吧。”耿娟催促道。连催了几遍,冯晓
媛也烦了,争辩说,“娟子姐,这么大的雨,洗完了也不干。再说,你也不急着穿,
又不是屁股光着,怕人笑话。”耿娟嘻嘻然的,“哎呀,我眼里见不得活,桌上有
灰尘,我一夜都不踏实。”耿娟死缠硬磨,拜托小冯,“全洗了,烘干,然后每件
都熨一熨,等我出院后,我还要穿呢。”没辙,冯晓媛将病床下的编织袋取出来,
将病人的衣物统统塞进去,靠在阳台上看雨。“等雨小一点吧,现在下刀子似的。”
冯晓媛有点磨蹭。病人不耐昕,“喂,赵岩的门后挂着一把伞,你去借借?”“不
是,我怕别谦哥在家,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别打扰他。”耿娟耻笑说,“喏!你比
他老婆还体谅他呀,你真够过分的。”冯晓媛扑过去,挠病人的夹肢窝,“他老婆
在哪儿,让他老婆去洗,我才不稀罕呢。”耿娟咯咯咯地发笑,身体僵硬,颟顸地
说,“他鳏夫,单身多年。”
“乌鸦嘴。”
“喂,要不要帮忙,把他介绍给你?”
“嚼舌头,不带这么刺人的。”
“玩笑话,别当真。”
耿娟偎过来,靠在冯晓媛肩上,拱来拱去,挺腻的。一整天,耿娟脸上粉扑扑
的,有一种少有的彤红,眉眼生动。冯晓媛心说,一定是心情爽,万里无云吧。—
—但天公作梗,上午就开始阴沉,把云彩都沤烂了。
病床带滑轮,冯晓媛将它摆在房间当中,打开护栏。病人也配合,挪移身子,
将脑袋伸出床沿,垫在枕头上。老牌子,病人爱用海飞丝,冯晓媛慢慢干洗完,又
羼了三脸盆温水,淘洗干净。耿娟惬意极了,微合上眼,像一位女王那般享受。好
姐姐,帮我按摩一下头皮吧,我快生锈了。冯晓媛的指尖插进发丝,轻轻用力,仿
佛能摸见病人的心跳和呼吸,催眠一般。湿漉漉的头发,在冯晓媛的抚弄下干了,
散了,化作一缕缕轻烟,从指缝里流泻而出。
“嗐!这叫天妒红颜,见我今天太漂亮了,不让照相。”
“再等等,别急。”
“我先发个愿,老天不放晴,我就绝食。”
渐渐地,病人烦躁起来,不再看天。也兑现了诺言,不吃不喝,要把牢底坐穿
的架势。冯晓媛想推她出去,在走廊里转转,也遭到拒绝。——打水时,冯晓媛瞧
见赵岩的门关着,一派寂静,或许去检查了。熬到下午,病人终于放弃,长叹一声,
弄乱了头发,以示抗议。病人神秘地说,“小冯姐,帮我个小忙吧?”嘴软,一定
会诡计多端的。冯晓媛回说,“除了老天那里,别的可以帮。”病人道,“你带这
些衣服回佛慈家里洗了吧,照不了相,也就不想穿啦。”
上楼时,冯晓媛的心忐忑起来。
先摁了门铃,响过三声后,刘别谦打开门。冯晓媛委婉一笑,带着歉意,好像
打搅了人家的清静。律师见状,忙接过冯晓媛手里挺沉的编织袋,扔在门厅,还取
出一双拖鞋来,摆在脚下。冯晓媛坐在沙发上,暗中嗅了嗅,鼻子探寻着什么。又
扭头,往厨房和卫生间觑了几眼。哦,家里很空旷,安静得像一块丝绸,没别的客
人。刘别谦特麻利,烧了水,替冯晓媛泡了一杯茶,搁在茶几上。菊花,在高温下
慢慢绽开,瘦削的花瓣渐渐饱满,释出一小股清冽的香气,升腾而来。去热生津,
败火,加糖为宜,但冯晓媛没说糖的事情,啜了一小口。
刘别谦落了座,额上箍着一副眼镜。以前也没打问过,究竟花了,还是害了近
视。反正冯晓媛来过许多次,回回看见他这样。“忙呢?”“没忙,温习一下案卷,
过几天要开庭了。”“又接了什么案子?呃,我不该这么问,你权当没听见,怪我
多嘴。”律师嘿嘿笑,“给你说,你也不太懂,隔行如隔山么。”停顿了一会儿,
律师拿出木盒来,抓出一大把瓜子,南瓜籽,椒盐的,“小冯你别客气呀。”冯晓
媛抿一颗在唇边,嗫嚅说,“别谦哥,志三的那桩事情,最近有没有什么眉目呀?”
“嗐!”刘别谦恍然耸肩,猛击了一下膝盖,慷慨地说,“忙晕了,小冯你不来呀,
我还真给忘光了。你等等,我去拿材料,你先喝茶。”
天耶!顾不上喝什么菊花,心如沸水,冯晓媛战栗着,盯住隔壁的书房。
上天作证,冯晓媛兴奋得快要跪下了,跪在客厅里,高呼万岁。对面墙上,挂
着一个艺术相框。八达岭,刘别谦威武地站着,耿娟骑坐在城垛上,胳臂搂着丈夫
的肩,仿佛一枝并蒂莲。冯晓媛拊掌合十,心里默念,将想象中的一根燃香敬贡上
去,阿弥陀佛。耳朵也尖,一直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哗的,一页一页地查找。
“哦,也犯不着那么着急,别谦哥,你慢慢找,我去洗衣服了。”冯晓媛心说。
洗衣机在卫生间里,插了电,放了水,调入丝白液或皂粉。冯晓媛打开编织袋,
将不同料子的衣服归拢后,分作几堆。全自动,日本马达。运转起来时,发出一丝
蜜蜂飞舞的嗡嗡声。冯晓媛回到沙发上,静下心,耐心地等着律师出来,向她宣读
什么。很久了,还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噪音。冯晓媛不免焦急,遂拿起沙发上的一本
旧《时尚》和《悦己》,心思缥缈地看着。这时,天暗了下来,冯晓媛拧开了一旁
的台灯,光线温和,有一种莲花的味道。
——但是,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也无从谈起。
敲了门,里头鸦雀无声,冯晓媛掏出钥匙进去,四壁间阴郁沉沉。仿佛一座废
弃许久的舞台,再没开过锣,演过戏,遗忘良久。开灯,冯晓媛系上耿娟的围裙,
投了毛巾,将客厅和卧室擦拭一遍。还绞了墩布,擦完地板,留着慢慢晾干。机器
挺正常,照例发出蜜蜂般的嗡嘤声,却找不见丝白液和皂粉。清水淘洗吧,反正衣
服也不脏,过过程序罢了。后来,冯晓媛钻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大汗淋漓地忙碌。
一池子的碗碟,油垢渗进了釉瓷中,温水泡,又用钢丝球擦,好歹才露出了本相。
在蔬菜筐,一捆大葱干了,扔掉。一袋土豆长出了芽苗,据说有毒,也扔掉了事。
另有几颗独头蒜活着,萌出一柞长的绿芽,煞是可爱。冯晓媛不忍,忙在碟子里喂
了水,将它们栽在里头。恍惚中,仿佛一盆赝品的兰草。
歇下来,冯晓媛便觉得身上有异味,馊了,若三天前的剩饭。
站在浴盆中,花洒兜头冲下,感觉轻快了不少。以前,冯晓媛陪儿子看过十多
遍《千与千寻》,故事忘光了,只对片子中那个腐败神印象深刻。——臃肿,龌龊,
拖泥带水,带了一种池塘底部的千年味道,令人作呕。想必,刚才自己也扮了一回
腐败神。水神襄助,此刻脱胎换骨了。换上耿娟的睡衣,下一轮再洗自己的衣服,
反正有烘干设备,来得及。
书房的门关着,习惯性地叩了叩,无人应答。
冯晓媛悄然而入。几排书架顶天立地,仿佛云梯,遮蔽了天光。薄暗中,冯晓
媛嗅见了一股焦墨的味道,遂踮起脚,慢慢循迹上前。
偌大的书桌,并窗而立,并无想象中的那样,堆砌了诸多的材料和案卷,码成
了小山。相反,桌案上整洁,覆着一层柔软的水汽。伸手,打开了台灯,却见案头
上摆着一本黄缎面的《金刚经》,另有一本空白的册页,像手风琴一般摊开。呃,
刚刚抄写了一半,繁体,竖排,刘别谦的字迹。——冯晓媛见过。但眼前的小楷更
规整,更肃穆,也更沉潜有力。冯晓媛拿起来,翻到了首页,但见上头镌着几颗赢
弱的隶书: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
落款简单,唯“给爱妻”三字。
右手置放了一方砚,蟠龙舞凤,熠熠闪烁。冯晓媛用指肚揩了揩,砚田早已干
透,如主人龟裂的心情,不可究问。关灯,冯晓媛坐入黑暗中,听见窗外的雨声漫
天漫地,下得有情有义,却始终在咫尺之外,浇不透自己。
拊掌合十,悄悄默念了一声。心说,别谦哥这人有意思,外冷内热。
于是荒凉下来,来回踱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散漫。恰巧,邻居家里发出一声
剧烈的沸响,炒菜?果然,有一股隐约的孜然羊肉昧暗中袭来,勾人馋涎。呃,真
饿了,好像一整天未曾进食。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找出了一包榨菜,一个咸蛋,一
瓶豆腐乳,对付吧。冯晓媛觉得不过瘾,慨然上前,从酒柜里取出了一瓶烈酒,自
顾自地喝将起来,内心有一丝蠢动和亢奋。嘴咂吧着,忽然想起,不久后就是立秋
日。
秋天来了,像去年走失的一个故人,辗转回家。
沉寂中,梁冬子忽然放了学。一进门,冯晓媛就揪住了儿子的耳朵,悬在半空。
瞧瞧,你玩成什么了?一个泥猴,脚下洇出一摊雨水和泥浆,刚刚拖完的地板,前
功尽弃了。——老这样,没长记性,让有深度洁癖的妈妈一次次抓狂。冯晓媛哇啦
哇啦的,生拉硬拽,将儿子搡进了浴室,直接用皮管子浇。腐败神,烂泥鬼,三天
不打,上房揭瓦。又扯下儿子的衣服,打浴液,搓香皂,费了半天的工夫,才洗得
香喷喷。心里不忍,用一条浴巾包裹了,赶紧送在了床上,捂被子,顺便熬了姜汤。
还没完,冯晓媛开始洗书包。天耶!居然找不见一样课本,连一根铅笔头也没
有。书包里净是烂泥,对着垃圾桶,倒呀倒呀,倒了一个多钟头,无底洞似的。败
家子,把全世界的泥浆和龌龊都免费带来了。——渐渐地,冯晓媛觉得掉进了一片
远古的沼泽地,恐龙在岸上,九个太阳当头,赤日炎炎。泥浆是有生命的,不断繁
殖起来,快淹住了脖子,犹如没顶之灾。冯晓媛挣扎着,手一拽,居然拽住了儿子。
咦!小坏蛋,香喷喷的,蜷缩在妈妈怀里,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小屁屁肥嘟嘟的,
像一块奶油蛋糕。最近胖了,黑了,身上也长了肉。这时,冯晓媛依稀听见了水滴
声,摸了摸,一片凉,竟然给尿床了。梁志三,天杀的,快来管管你的小祖宗吧,
我没治了。冯晓媛愤怒地扔下儿子,大喊大叫。
——霎时醒了,什么也看不见,怀里搂着一只荞麦皮枕头。
头发奓开了,猛一惊悚,身上的睡衣也豁开,警报一般。雨滴掉在玻璃上,像
钟摆,也不知现在几点了。不是家,是耿娟的卧室!先前喝了几小口酒,神智一沉,
便歪倒在沙发上的。怎么?冯晓媛惶恐起来,光了脚,忙束衣整发,准备看看。这
时,听见了刘别谦的泣声。声音里有咬牙的动作,拼命压抑着,从喉咙深处滚地而
发。冯晓媛检查了一番自己,还好,零件都在,无异样。遂脚步忐忑地进了客厅,
却见刘别谦横在地板上。
像候车室,一只拉杆箱开膛破肚的,衣服和领带弃在一旁。
或许,听见了动静,刘别谦款款收起腿,盘起坐下。冯晓媛轻喊了一声,“别
谦哥,你在喝酒呀?”律师头也没回,又抓起瓶子,咕咚咕咚的。冯晓媛心说,喝
了多久呀,一瓶快光了。墙上的壁钟数字清晰,凌晨六点。哦,天阴的缘故吧,没
意识到快亮了,自己也太马虎,居然睡了整整一夜。冯晓媛不免懊恼自己,扶着墙,
歉意地说:“没听见你来,干扰你休息了,别谦哥。”
“小冯,你太累了,应该多睡一会儿。”律师犹带着哭腔,虽然掩饰,但还能
感觉出大地惊雷的样子,“下了雨,夜里太凉,我把你抱进卧室的,你睡得死。”
“是么?”
“冷暖无情,你自己要保重。”
冯晓媛腾地脸红,抓住领口,似乎身体瞬间缩小了一号。冯晓媛道,“怪我!
一直在洗衣服,不知咋了,心里一迷。哦,可能发神经了,喝了点酒吧。”刘别谦
笑笑,“喝酒解乏,适当喝一点。”话虽如此,他自己倒美美地饮下了一大口,长
叹一声。“别谦哥,我是傍晚来的,娟子姐正常。”律师吐了吐舌头,太辣,含混
地讲,“耿娟还蒙在鼓里,这样也好,迟一天知道,少受一天的罪。”——冯晓媛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想告诉别谦哥,娟子姐其实早知道了,却忍住没说。“别
谦哥,你慢慢喝,喝完了去休息吧,我得把衣服都洗掉。”冯晓媛转身欲走,律师
道,“你也歇歇吧,衣服我都洗完了,晾在架子上。喏!你的衣服也烘干了,袜子
不行,袜子有点潮。”
“你说什么,你还帮我洗了袜子?”
“机器洗的。”
“唉,男人不兴做这个的,我真的无地白容。”
律师口气释然,“封建!我就给耿娟洗过,给你也洗了。”伸手够了够,拉过
箱子,取出一盒精美的礼品。律师道,“一件时装,在北京给你买的,不知合不合
你的审美。方便的话,你去卧室里试试吧。”
“出差了?”
“飞机晚点,后半夜才落的地。”
“又去办案了?”
律师忽然抱住头,狮子般地甩了甩,“唉!去了一趟301 ,给耿娟的病情做了
最后的认定。结论一致,和陆军医院的没有冲突,希望破灭了。”刘别谦将自己淹
在了酒液中,面红耳赤。冯晓媛平静地问:“301 是什么?”
同时,自己迅速填写了答案——耿娟对过的病室。
“最好的医院,在中国。”
这时,电话响了。
摩托罗拉,冯晓媛设置的彩铃,一首缓慢的曲子,《马蹄声碎》。刘别谦使了
使眼色,冯晓媛这才记起是自己的手机,忙跑过去,从沙发上拿起来。呀!娟子姐
的,她起这么早呀,一定是盼我回去。冯晓媛慌乱地说。接吧!就说在佛慈的家里。
“是我!”
赵岩的声音,大理石般冰冷。
“怎么了?”
“听着!你一定要挺住,坚强一点。”赵岩用了巴顿的口吻,仿佛手里展开了
一纸阵亡通知书,晓谕全军似的,“小冯,耿娟刚刚牺牲了,和病魔同归于尽。”
不待冯晓媛有所反应,赵岩突然间垮了,情绪崩溃,悲声大作。
“她自己决定走的,她有这个权力。护士刚刚才发现,没救过来,太迟了。”
天耶!
“昨晚上,她来过我病房,顺走了一盒药,安眠药。当时,她没一点点异常,
说说笑笑的,还约了今天一起吃早餐。”赵岩补充道。
——扔掉手机,冯晓媛尖叫着,扑向了窗口。窗外,陆军医院陷在一片雨雾中,
云水相接,缥缈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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