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香日德小镇，这是109 国道通往格尔木的必经之地。

    鲍哥说，“我去前面加油，你下车，去喝一碗藏族的酸奶吧，特醇。”红色马
六绝尘而去，漾起一股尘土，却被鲜亮的阳光轻轻一压，不许乱说乱动。要了酸奶，
冯晓媛寂静地坐在路边的一个条凳上，逆了光，朝街上打望。不远处，几个藏族孩
子在玩台球，皮肤黝黑，牙齿雪白。偶尔，会传来撞球的声音，煞是空洞。比心跳
还轻，还短，跑不出多远。——这是耿娟火化后不久，入土为安，带走了整个夏天。
冯晓媛空闲下来，连织了三件毛衣，赶往格尔木。

    秋天了，天空如镜，一览无余。

    一只巨鹰挂在云端之上，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墨汁。哦，路畔的秋草开始泛
黄，刚才还见过一只小蝴蝶，现在却飞进了光线中，把自己藏了起来。这么想时，
冯晓媛接到了一条短信。

    耿娟的！

    慌乱中，冯晓媛像一支突然冷却的温度计，猛地戳在地上。环望一遭，荒凉的
街景，静谧如古寺里珍藏的一本经文，难以辨识。冯晓媛心里喊了一声娟子姐，遂
仰首问天。天空安之若索，表情皆无，始终也不予回答。哦，又追来了一条新的，
落款为刘别谦，说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耿娟当天拟好的一封短信，未及发出。刘别
谦说，诸友，就算她最后的赠言吧。谢谢。

    于是，耿娟的声音绵延而至，萦回于耳畔。——依旧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话，淘、
稚气，嬉皮笑脸的。耿娟说：呵呵，运气实在太坏，从水果筐里摸出了一只坏苹果。
不大，本来想剜掉再吃，又怕苹果太疼。怎么办，我就连同坏的一起吃掉，让我一
个人肚子疼吧。

    “喂，是娟子的？”

    赵岩蓦地发问。

    冯晓媛抬起头。天呀！惊见赵岩坐在轮椅上，像神话中的人物，从天而降。赵
岩举起手机，示意一番，似乎他也刚刚读完，所以才这么发问。冯晓媛扑上前去，
一下子搂住了赵岩的脖子，刹那间被狂喜控制住了。

    “喏！那是兵站，我的地盘我做主。”手一指远处。

    “干么？”

    “去可可西里呀。那里一片荒原大漠，天赐的大操场，没遮没掩的。我要美美
地跑跑步，去练练我的一双腿，像藏羚羊那样。”赵岩一挑眉，夸张地说，“我还
要拜藏羚羊为师，替耿娟还了一个心愿。你呢？”

    冯晓媛略一思忖，“去喜马拉雅，登顶。”

    “吹牛吧。”

    “我呀，我想站在最高的山顶，我要把全世界的玻璃喊碎，”冯晓媛尖声说，
“统统，一块不留，全部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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