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心得这个人真不简单,不像张杰出老给大家放一些看了几百遍的老片。也可
能因为张心得是从县文化馆下来的,拿片子方便些。反正自从张心得给我们放电影
以来,还真叫我们看了许多好电影,其中有一些是我们早就听说过但没有看过的,
还有一些我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的,这一类的大都是外国电影,比如《神秘的黄玫
瑰》《佐罗》《大篷车》《美人计》《摩登时代》《卡萨布兰卡》《魂断蓝桥》等
等。那时候,这些外国电影有的我们还欣赏不了,但有的我们非常喜欢,比如《神
秘的黄玫瑰》《佐罗》等,都是我们看了还想再看的电影。当时《少林寺》《武林
志》《南拳王》之类的武打片还没出来,也没有“武打片”这一说法,我们就把《
神秘的黄玫瑰》和《佐罗》这种片子称为“外国的武术片”。
当时我们都是处在好斗和骚动的年龄,对“外国的武术片”极其着迷,比看我
们非常喜欢的《铁道游击队》还上瘾。尤其那些骑着骏马飞奔、在大钟楼上飞上飞
下、枪法百发百中的外国好汉,简直让我们这群鸟孩子崇拜得五体投地。比如《神
秘的黄玫瑰》中那个好汉的潇洒动作:在敌手的枪口下,他总是不慌不忙地从一盘
新鲜的向日葵上抠出一粒葵花子,很浪漫地扔进嘴里,然后在一眨眼间掏出枪把敌
手击毙,这才心不在焉地吐出瓜子皮。这个动作简直要了我们的小命,我们整天模
仿,恨不得那个好汉就是自己在外国的干爹。当然我们对佐罗也是很佩服的,只是
他那舞动长鞭上下翻飞的动作不好模仿,有一次小蹦爬上一丈多高的麦秸垛,模仿
佐罗往下飞,差一点儿被摔成柿饼子,趴在地上鼻口哗哗地淌血,两三个小时都没
动地方。
但是武功高强的小攮子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反而对这类片子不大感兴趣,他
们更喜欢看的是那些有漂亮女人搂抱亲嘴的爱情故事片。不管在多远的村庄放这样
的片子,也不管看了多少遍,他们那一帮人肯定都会去看。好在那时候农村的生活
有了一些改善,像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差不多都是二十郎当岁正该讨媳妇的年龄,
人人都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晚上出去看电影,不管远近,他们都骑着自行车,一
行二十多人,一路上风驰电掣,铃声震耳欲聋。这一景观在我们那方圆十几里甚是
闻名,只要是个活人,都知道我们李庄有一支看电影的飞虎队。
关于这支飞虎队,有很多故事可以慢慢讲,现在我先讲讲其中一个成员少帅李
广的故事。李广的小名叫鸡屎,面黄肌瘦,个头儿又小,儿时大家都是鸡屎鸡屎叫
他也不觉得难听,可是一上学就不行了,老师总不能叫他李鸡屎吧。语文老师攒足
劲头给他起了好几个学名他都不同意,好在他爹歪嘴子李德昌早先唱过几天大鼓书,
在脑袋里扒拉半天才给他找出个李广,还自鸣得意地告诉大家李广是古代的一位少
帅。于是,从此以后大家都是叫他少帅李广,不再叫他鸡屎了。
李广一开始并没有自行车,西娃他们都很有个性,骑自行车从来就不带人的,
平时他们看电影,都是骑自行车前边跑,李广在后边满头大汗地飞奔着追他们。这
是很伤自尊心的事儿,李广给他爹闹过几回,最后一次坐在河塘边给他爹闹,二十
出头的人了,两手握住两个细溜溜的脚脖子,哭得泪雨滂沱。河塘边一溜大人小孩
在那儿钓鱼,差一点儿都把蛋子笑炸了。他爹歪嘴子李德昌一生气,钓鱼竿一扔,
脱下破鞋子劈头盖脸一顿臭揍,打得李广在河塘边学老鳖爬。然后,他爹回到家就
把老母猪带一窝小猪赶到王桥集上卖了,回来就给李广推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
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李广简直一步登天,比中了状元还神气,每次去看电影,谁也没
他骑得快,就像箭头一样,嗖的一声就把后边的人撇开一里半路。这辆自行车还给
李广带来了一次桃花运。有一次看完电影,李广就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驮回来
一个花不溜秋的大姑娘,高兴得他爹嘴都不歪了。也不问问那姑娘的情况,不管三
七二十一,只觉得是个天大的便宜,天一明就跑到王桥集买来红纸鞭炮,还没到吃
中午饭呢,就把李广的婚姻大事办完了。也就是月把时间吧,李广用自行车驮回来
的那个大姑娘。自己骑着自行车去赶集,结果一去不回头,找几个月都没找到。伤
心的李广一年四季都坐在他家屋后的那棵老枣树下,两手握住两个细溜溜的脚脖子,
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鼻子都快拧掉了,还一边哭一边嘟哝:“我的人啊,你到哪
里去了?我的自行车呀,你到哪里去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非常羡慕飞虎队,想一想,骑着自行车看电影多来劲呀!但
是,就我们这年龄这德行,别说让父母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了,就家里有自行车,他
们也得把气门芯拔了,哪里肯让你骑着满地儿卖光儿。没办法,我们要是跟着西娃
他们去哪庄看电影,都是像当年李广一样,跑得满头大汗的跟在后边。有时候,西
娃他们要是准备在电影场里做什么事儿需要我们掩护,他们才会驮我们一阵子。当
然,飞虎队的自行车后座也不是好坐的,他们骑得飞快不说,还专朝坑洼不平的路
面上走,能蹾得你五脏六腑直冒青烟,而且拐弯时又急又陡,有时候一个急拐弯,
二十多辆自行车后座上能摔下来十几个,总之,一路上不把你摔下来几次他们是不
甘心的。
我体验过被摔下来的滋味,终生都不会忘记。因为我的武术老师和西娃他舅是
同门师兄弟,凭这点关系,每次我都是坐西娃的自行车,但是西娃对我照摔不误。
正骑得飞一样,突然一个急拐弯,那我从自行车后座上掉下来是啥滋味?和死差不
多。飞虎队成员基本上都是这么缺德。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威名,到了电影场以后,
他们都是把自行车在银幕背面排成一字长蛇阵,锁都不锁,就带着我们往人群里挤。
自行车放在那儿非常安全,外庄的人一看那阵势,就知道是李庄的飞虎队,哪里敢
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们这帮鸟孩子和西娃他们一块看电影,往往是很辛苦的。因为看电影时,他
们老往姑娘多的地方挤,当他们来了劲头儿想“扎馒头”或者想“摘桃子”时,我
们就要为他们制造一场混乱。这里解释一下“扎馒头”和“摘桃子”,也就是我们
那儿看电影时的一个坏习惯,年轻猴要是在姑娘背后起了坏心眼,就制造混乱,趁
机用那个硬东西扎人家的屁股,这叫“扎馒头”;要是在姑娘前边制造混乱,趁机
摸人家的胸脯,就叫“摘桃子”。这种事情在电影场里不稀奇,不管男女,大家都
是心知肚明的。有时候电影场里一拥挤一骚动,坐在放映机旁边的大队干部就拿着
麦克风在大喇叭里喊:“挤什么挤?是想‘扎馒头’还是想‘摘桃子’?那几个不
要脸的年轻猴是哪庄的?”
那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还不知道“扎馒头”和“摘桃子”的趣味,只知道我
们的任务是比较艰巨的,因为西娃有两个花朵似的妹妹也爱看电影,加上飞虎队那
帮人个个都是护三邻的好狗,所以,每一次看电影时西娃都是交给我们两项任务,
一个是要保证他们有机会对外庄的姑娘“扎馒头”、“摘桃子”,一个是要保护我
们李庄的姑娘不被外庄的坏人“扎馒头”、“摘桃子”。因此,我们这帮鸟孩子比
较忙,有时候还得分成两拨,一拨到场外往里边扔砖头,一拨挤到我们李庄的姑娘
周围,保护她们。
下边举一个在白庄看电影时“扎馒头”的例子。
白庄离我们李庄至多三里路,在我们庄东边。平常我们去赶古城集,都要路过
白庄。一说到白庄看电影,西娃他们是最来劲头的。因为白庄有一个叫灵芝的大闺
女,不是一般的漂亮,还是个高中生,差七分没考上大学,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
最吸引人的还不是她的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到二十三岁了还没对象,这是很让许多
适龄的年轻猴心猿意马的。所以到白庄去看电影,就等于去白庄招亲,至少也等于
有机会扎灵芝的馒头。
那天听说白庄有电影,飞虎队的人还没等太阳偏西就召集在一起嘀咕,西娃还
特意让文启骑着他的自行车去白庄侦察了一番。文启能骑上自行车,高兴得好像终
于戴上孝帽子,我们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一泡尿刚尿半泡,文启就回来
了。果然真有电影,而且还有一部外国电影。当时我们跟着飞虎队的人高兴半天。
等天一落黑,飞虎队的人个个都打扮得像公子少爷一样,带着我们就出发了。走到
半路,西娃停下来给我们布置任务:“你们几个给我听着,今晚上每人给我朝电影
场里扔仨砖头,回来我大大的有赏!”
那天西娃打扮得很有特色,脚上的白球鞋不用说了,下身是橘黄色的绸料灯笼
裤,上身是那件在乡政府打篮球时发的天蓝色短袖运动衫,胸前印着四个白字“勇
夺第一”,背后是大大的“13”号,也不知在哪儿找的一条四指宽二尺长的红布,
像打领带似的紧紧地扎在脖子上,煞是威风,很是古怪。
那晚的电影是在白庄村当街放的,地方不大宽敞,来看电影的人很多,人群拥
挤得比较瓷实。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一进电影场,我们毫不费劲地就站在了灵芝
身后。和灵芝在一起的还有她妹妹绿茵,长得也很漂亮。那一刻我在西娃旁边站着,
贼溜溜的眼睛老往绿茵她姐俩脸上瞅。她们姐俩坐在一条板凳上,每人两条大辫子,
在背后晃来晃去的,让人眼花缭乱。出人意料的是,电影开始半天了,也不见西娃
给我们使眼色下命令,反而笑眯眯地看着电影,时不时还故意给我们说几句俏皮话,
逗得周围的观众一阵接一阵地大笑,引得灵芝和她妹妹绿茵老是回头笑眯眯地看他。
文启的情报比较准确,那天在白庄真放了一部外国电影,不是我们早就听说的
《神秘的黄玫瑰》或者《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而是《美人计》,虽然我们连听
说都没听说过这部电影名字,但彼时彼境,大家还是认为这个片名真是好得很呀!
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这是著名的电影大师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杰作。不过,当
时我们都没吃过奶酪面包什么的,仅凭那点还没完全发育好的大脑,哪里看得懂这
么精妙的电影,就连那些外国人名都记不住。但也觉得这部电影还是很好看的,那
个男主角动不动就和那个万分美丽的金发女人亲嘴,他们在银幕上坐着飞机,我们
在下边一眨眼,他们就从迈阿密来到巴西了,跑到大海边的小楼里,一边打电话一
边亲嘴,多好的事儿呀!西娃一看到亲嘴的镜头,就说外国女人个头真高,咱们中
国男人要和她亲嘴,非得搬条板凳垫脚不行。后来我们又觉得另一个外国男人比傻
兔子墙根还傻,看见自己的老婆和人家亲嘴,他不但不揍人家,还向人家说对不起,
多不可思议呀。
第二部电影《张铁匠的罗曼史》放了一半时,西娃才突然告诉我们不要再扔砖
头了。我们几个也早已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大家都看到西娃和灵芝搭上话了,虽
然说的都是与正看的电影有关,但一个说上句一个接下旬,让人觉得很火热。到电
影散场时,西娃还很有礼节地邀请灵芝,等我们李庄有电影时一定去看。
说来说去,那晚在白庄看电影,西娃他们没扎成灵芝的馒头。这显然不是一个
看电影时“扎馒头”的好例子。后来我们才明白,西娃在放长线钓大鱼。过了没两
天,西娃借着在电影场和灵芝拉的热乎劲儿还没凉下来,就提着四色礼品去请柴铁
嘴到灵芝家提亲。柴铁嘴在我们那儿以保媒拉纤成功率极高而闻名,但这一次他又
失败了,灰溜溜地把四色礼品提到西娃家。西娃觉得很没面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发
誓:“我靠,我就不信这个邪!不把灵芝娶到我家大床上,我就一头碰死在咱庄四
娃家的牛蛋上!”四娃是小蹦他叔,个头不大,还有点驼背,但他家喂了一头种牛,
方圆几里的人家都是牵着母牛到他家配种。
西娃也是个二性头,第二天早早吃了饭,提着四色礼品单枪匹马地踏上了求亲
的征途。结果很难堪,人家灵芝把四色礼品给他扔老远,灵芝的两个兄弟还拿着三
股铁叉一口气把西娃赶到我们村东头。
没想到,西娃很有恒心,天天到白庄去,看见灵芝下地干活,就凑上去说话,
灵芝的两个兄弟跟他打了十几架也不起作用。后来发展到西娃成了灵芝家的义务工,
每天天一亮就去,地里有活地里干,家里有活家里干,灵芝家里吃饭他就看着,有
时候自己拿碗到锅里盛。到天黑就回来,一路上小曲儿还唱个没完,碰到熟人,就
说到老丈人家干活去了。一直干了两年多,我都上了一年高中了,西娃的好事儿还
没个影儿。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灵芝家终于顶不住了,虽然软沓沓的没有个
痛快话,但是灵芝开始到西娃家走动了,还帮西娃家收过一季豆子。白天里看上去
灵芝真不应该生在乡下,一般农村闺女模样可能很周正,但大多是粗手大脚,灵芝
的那一双小手又白又细,好得简直就不是人手。灵芝那身材,按照我们村的说法,
属于那种一步两颤、三步四闪的好骨架。三步四闪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一步两颤是
大家都知道的。
说到底,这么个大美人,西娃是没福享受的。到后秋里,白庄以北二里远的小
耿庄回来一个当兵的,小名叫帅孩,在部队刚提干,回来探家,有点炫耀的意思,
到白庄看他的老同学灵芝,一看就把灵芝看跑了。人家神不知鬼不觉,到乡政府开
了介绍信,第二天就把灵芝带到部队结婚去了。后来我们都见过帅孩,不仅不帅,
而且个头不高,属于那种人没蛋大、蛋没花椒大的小矬子。
两三年的劳动,马上就要出成果了,突然闯来一个外人把桃子摘走了,英雄盖
世的小攮子西娃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就是西娃肯把这颗恶果咬牙嚼嚼一伸脖子咽
了,我们李庄的千把号人的面子还往哪里搁?当天自发的几百人提着家伙就闯到了
灵芝家,片刻工夫把灵芝家砸个稀巴烂,弄得影响很不好。最后,附近好几个村的
头面人物出来说和,令人意想不到的局面就出现了:灵芝的父母同意把绿茵嫁给西
娃,而绿茵居然还答应了。
更可笑的是,灵芝嫁给大军官帅孩以后,日子过得也不太和谐,因为他们好几
年了还没生孩子,不知谁的毛病,据说经常打架,有时候灵芝从部队回娘家一住就
是小半年。那时候西娃都三个小孩了,站在自家大门口,逗弄着孩子,一看见人就
笑眯眯地说:“我靠,什么破枪,一点准头都没有,还当兵的呢!”要是绿茵碰巧
在旁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一张死面饼子准准地贴在西娃脸上。
顺便说明一下,我们那儿把掴耳光称作贴死面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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