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月的一个午后,滕雨第一次来到沈家。
按了门铃,早有一个小童过来开门,弯着腰,在前面引路。院子里寂寂的,阳
光照下来,把花木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过了第一道月亮门,小童躬身退下,一个
妇人走过来,朝滕雨道了个万福,带着她向内院走。四下里静悄悄的,抬眼看见廊
上挂着鸟笼子,有一只金丝雀,正用尖嘴梳理着羽毛,问或啼叫两声。穿过几道回
廊,眼前是一个雅致的院落,一个丫头迎出来,半低着头,搀住滕雨,上了台阶,
紧走两步,打起帘子,请滕雨进屋。滕雨在门口立住,定了定神,这才看清屋内的
陈设,心想,未免有些脂粉气了。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在椅子上端坐下来,看了一
眼丫头递过来的茶,并不接,问道,老爷在休息?丫头忙说,回姑娘的话,老爷出
去办事。临走时吩咐了,姑娘来了,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等老爷晚上回府,
再来看望姑娘。滕雨把手摆一摆,笑道,好吧。我乏了。歇一会儿。你们也辛苦了
——先下去吧。
阳光透过帘子照进来,淡淡的,东一点,西一点,在墙上微微颤动。滕雨歪在
榻上,半闭着眼,只觉得周身无力。这一路,舟车劳顿,她是真累了。早就听母亲
说起过,沈家是这一带的诗书望族,同滕家素有旧谊,算得上通家之好。可是如今,
滕家是早就败落了。这么多年,勉力撑着一个空架子,而今父亲滕梁效辞世,滕家
也就真正走到了尽头。临行前,母亲再三叮咛,到了沈家,凡事要懂规矩。不比在
家里,处处要谨言慎行才是。滕雨知道,自己此番进城,绝不是普通的走亲访友。
她是滕家的独女,母亲宁可孤身终老,也要把她送往沈家。母亲的意思,她如何不
懂?
傍晚时分,丫头来报,说老爷回来了。滕雨赶忙过去拜见。只见这正屋的气派,
到底不同,处处透出一股轩昂威严。沈老爷正在桌前喝茶,见了滕雨,自然免不了
一番嘘寒问暖。滕雨依礼拜毕,沈老爷命她坐下,问她一些家中近况,滕雨都一一
答了。说到父亲的辞世,强自忍着,仍是哽咽难言。沈老爷极力宽慰,方才渐渐止
住。忖度自己初次登门,该克制一些才是,因笑道,伯父的气色倒是越发好了——
言犹未了,只听门外一阵笑声,滕姑娘在哪里?帘栊一挑,进来一位少妇,穿一袭
绿地暗花旗袍,外罩一件乳白镂空短衫,头发是烫过的,波浪汹涌,一直从背后倾
泻下去,同旗袍的花色缠绕在一起。只听沈老爷说,雨儿,见过三姨娘。滕雨正待
开口,早被三姨娘一把扶住,携了手,把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转身同老爷笑
道,早听说滕家小姐模样齐整,今日一见,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复又携着她的手,
问她几岁,读过哪些书,在府里可住得惯,滕雨也一一答了。三姨娘又转身同老爷
说道,这回好了,滕姑娘来了,平日里闷了,我们娘儿俩也好说说话。沈老爷也笑
道,今天难得都凑齐了。吩咐下去,准备一席精致些的饭菜,为滕姑娘洗尘。滕雨
的手一直被三姨娘携着,也不好中途抽出,只好任由她握着。三姨娘无名指上的钻
戒,硬硬地硌着她。滕雨感觉手心里微微出了细汗。叙了一些家常,沈老爷问旁边
的下人,少爷呢?怎么不见过来?下人忙回道,少爷一早出去了。沈老爷皱皱眉头,
正欲细问,三姨娘忙说,报馆一早来电话,说是公事。老爷不必牵挂。沈老爷转向
滕雨说,我记得,儒儿跟你同年,儒儿三月,你是九月。三姨娘从旁笑道,老爷好
记性。少爷是三月初三。沈老爷闻言,又把眉头皱一皱,沉吟道,三月初三。三姨
娘说,这日子好,吉祥。沈老爷拿茶杯盖子轻轻拨动着浮茶,半晌,展颜道,我这
个儿子,他母亲去世早,我对他,是太宠惯了一些——还请滕姑娘不要见笑。滕雨
看到,三姨娘的脸上紧了一下,很快就又松弛下来,因笑道,伯父哪里话?素闻沈
少爷才气过人,这一回,我倒要多多请教才是。沈老爷摆摆手,正待说话,三姨娘
问旁边的下人,老爷的雪梨羹可好了没有?又转身对着滕雨道,这两天,夜间老爷
有些咳嗽一沈老爷笑道,小疾而已,并无大碍。三姨娘说,只怕是受了凉。还是当
心一些才好。滕雨坐在一旁,看这夫妇二人言来语去,似有不尽的恩爱,也婉转劝
道,春寒未退,伯父还需静心珍养,才不辜负三姨娘一片苦心。三姨娘闻昕此言,
不禁黯然道,滕姑娘这番话,倒教我——沈老爷忙笑道,遵命就是了——当着雨儿,
何必如此?辞色之间,极尽缠绵。滕雨从旁看着,越发想念起自己的父母,不禁心
下凄然,又不好稍有流露,仍强作欢颜。几个人说笑一回,饭菜都一一摆好了。这
时候,有下人报,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一个青年匆匆进来。滕雨抬头看时,不
觉呆了一下。沈少爷沈介儒看到座中的滕雨,也不禁一怔。待给老爷和三姨娘请过
安,沈老爷命两个人厮见,饮酒,叙些家常。滕雨注意到,沈少爷似乎一直心神不
定,只管低了头,一杯一杯地饮酒。倒是三姨娘,格外的殷勤活泼,不时地说一两
句俏皮话,把沈老爷惹得纵声大笑。趁着席间欢腾,滕雨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少
爷。怎么说呢,这位沈少爷,她是早有耳闻的。自小,父亲就常常在她面前提起,
说是沈家少爷如何好相貌,好人才,曾一度,父亲是要收了这沈少爷做义子的,后
来说是属相有悖,也就只得按下此念不提。如今一见之下,这沈少爷果然是器宇不
凡。今天沈少爷穿了西装,咔叽色,带着暗的细格子,方才已经把外套脱去,只穿
一件雪白的衬衣,外面是一件短款西装马甲,显得格外有一种洒脱风度。沈老爷今
天精神很好,同儿子谈着时局,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转身吩咐下人拿烟。三姨娘
从旁劝道,老爷还是忍一忍吧。咳嗽还没有大好一沈老爷摆摆手,说,生年不满百,
哪里有那么多清规戒律?三姨娘素日最知道老爷的脾气,也就收起嗔怨,命下人把
雪茄装好,亲自递给老爷。沈老爷喜欢烟斗,且只嗜雪茄。他把烟接过来,冲着滕
雨微微一笑,说,当年,你父亲也是一个有名的瘾君子。且极善饮。醉酒后即兴写
字,元气淋漓,人称醉书。沈老爷慢慢吸了一口烟,叹道,你父亲,奇才哪。滕雨
喉中不由一阵酸楚,眼圈就红了。三姨娘赶忙笑道,老爷,光顾说话了,尝尝这道
蒸乳鸽,是你最喜欢的。复又转身对滕雨说,这些菜粗陋,也不知道是否合滕姑娘
的口味。待会夜里要是饿了,只管告诉我,我让他们给你做些点心。滕雨赶忙谦让
一番,道过谢,拣着离自己最近的两样小菜吃了几口,又赶忙接过三姨娘递过来的
汤,拿小匙慢慢喝了,小心不弄出一点声响。这边几个人有说有笑,一团热闹,相
形之下,饭桌上的沈少爷越发显得格外沉默。滕雨发现,整整一餐饭下来,他几乎
都不曾动筷子,只是低头喝酒。正暗自纳罕,只听沈老爷又问起了报馆的事,沈少
爷一一答了。父子两个人说话,三姨娘就侧过身,同滕雨说些家常。三姨娘夸滕雨
一头好发,黑油油,又浓又密;又夸滕雨好肤色,粉白脂红。夸着夸着就发起了感
慨,说年轻好啊,年轻的光景,怎么样都是好的。滕雨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心想,
这个三姨娘,看上去,也不过三十来岁,或者,还要更年少一些。倒在她面前卖起
老了。算起来,沈老爷今年总也有五十多了吧,竟然有如此娇美的如夫人。滕雨忽
然想起母亲。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当地有名的美人。而今年岁渐老,却还是风韵
不减。而父亲,也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父亲同母亲,可称得上一对璧人。正胡
思乱想,只听沈老爷应声去接电话,方才省过来,一心一意应付三姨娘的攀谈。
四月的天气,在北方,夜间究竟还是有一些凉意。滕雨在院子里立了一时,看
着远远近近的灯火,同天边的星映在一处。是弯的下弦月,淡淡地印在深青色的夜
空上,倒有些缥缈了。院子里种了一丛竹,衬了月色,在地上画出参差的影子。微
风过处,发出簌簌的声响,有一种说不尽的萧索。滕雨把双肩抱住,叹了一声。随
身的丫头远远地立着,这时候慢慢走过来,劝她进屋歇了。滕雨打量了这丫头一眼,
却发现不是下午的那一个,正欲询问,只听那丫头扑哧一笑,说,姑娘,我叫奴儿,
专门拨过来服侍姑娘的。滕雨点头沉吟道,奴儿——丫头说,怎么,姑娘觉得这名
字不好?滕雨说,这名字,谁给起的?奴儿说,是太太。滕雨说,既是太太给起的
名字,那么你在这府里也有年头了。你几岁?奴儿笑道,我说的太太,是三姨娘。
我今年十六岁。在这府里,也有五年多了。滕雨心里一惊,却原来是三姨娘的丫头。
幸亏自己没有说出些什么。因笑道,奴儿,这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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