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沈府这几日,滕雨大多都是在自己屋子里。偶尔,也到院子里走一走,立一
立。有时候,三姨娘派丫头过来,请她去前面坐,无非是说说话,或者是做女工,
也下下棋,弹弹古筝,每一回,滕雨都格外地肯敷衍。滕雨知道,这三姨娘烟花出
身,习得一身的好功夫,在当年,也是名动一时的人物,十分了得。据传,沈老爷
为了她,投掷了大把的银子,还同一位权要发生了龃龉,这在一向深谙行止进退的
沈老爷,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三姨娘呢,也确非等闲之辈,虽是青楼出身,言
行间却自有一种不俗。知情识趣,一直是老爷眼前的得意人儿。在沈府,阖宅上下,
口碑甚好。虽是姨太太,却简直同太太一般有威仪。这阵子,滕雨同三姨娘常在一
处,眼见得三姨娘的为人处世,内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服。还有一样,当了外人,三
姨娘对老爷格外体贴恭顺,从不曾恃宠生骄,令老爷在人前难堪。相反地,却是越
发地做小伏低,给够了夫君脸面。有时候,看着三姨娘那温婉的模样儿,滕雨不免
想,这一对老夫少妻,在闺帏之间,也不知道会是何等光景。
这一向,沈少爷沈介儒似乎格外忙碌,在府里,整日里不见人影。偶尔碰上,
也是匆匆而过,一脸的行色。对于这位沈少爷,滕雨格外留了一份心。沈少爷是沈
家的独子,只有一个姐姐,早已经出了阁,远嫁他乡,难得回来一趟。因此,在沈
府,沈少爷简直就是霸王一样的人物。止上下下,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不小
心,令他受了半分委屈。据说,沈少爷曾出过洋,回来以后,先是在京城的一所大
学任教,后来,因为学潮的缘故,被老爷迫着,递了辞呈,在家休闲了些时日,而
今又到一家报馆做事。报馆比不得大学,事务繁杂,倒较往日里更忙了些。
初来的时候,三姨娘都派人请滕雨到前面用饭。沈家的规矩大,凡老爷在家,
那排场更是不同。滕雨虽也是世家出身,然而小城古郭,怎比得这京城繁华府第?
几餐饭下来,滕雨就有些筋疲力尽。还有一条,坐在沈家的餐桌前,满眼满耳,都
是温柔富贵,琴瑟和谐,父慈子孝,下人们垂手侍立,厅堂里的灯火,点染出一派
盛世良时的光景,令滕雨不由得顿起身世之感。眼前的金莼玉粒,也如鲠在喉了。
后来,有一回滕雨受了风寒,三姨娘就派厨房单独预备精致些的饭菜,送往后院。
待身体好转,滕雨也就恰好找了个由头,不再去前面厅堂,独自在住处用饭了。三
姨娘虽也极力劝挽,说这成什么了,知道的,是姑娘身体不适,又喜欢清静,不知
道的,反倒以为沈家不通情理,不懂得待人之道了。滕雨看她虽说得恳切,辞色间
却也略有几分容让,便道,老爷公事繁忙,这一向又为了外面的事动了肝气,三姨
娘只管安心服侍老爷,我们做晚辈的,旁的帮扶不得,自顾还是有余的。按说我应
当同三姨娘一道多分担些,可是天性愚钝,三姨娘又是这样疼我,怕分担不成,反
倒添乱。求三姨娘容我慢慢学来,待通晓些事理,再献丑罢。三姨娘见她如此说,
也就勉强依了。心想这姑娘倒乖觉懂事,在自家骨肉之间,夹了个外人,深浅冷热
都不是,如此,倒也好了。
有一回,吃罢晚饭,滕雨在院子里闲坐。五月底的天气,已然有些热了。院子
里的西府海棠,一树的繁花,粉粉白白,开得正盛。院子的高墙上方,是苍蓝的天。
仿佛是一口深井,倒悬在头顶。夜风拂过葡萄架上的新叶,沙沙的碎响,如同窃窃
的私语。奴儿不在眼前,被三姨娘遣去买药了。听说,三姨娘近来身体欠安,问起
来,说是妇人家的私疾,滕雨究竟年轻脸嫩,也就不好深问。都知道沈老爷是个风
流人物,一生中阅尽了春色,最是没有长性,偏就这位三姨娘,这么多年以来,一
直独擅专宠,倒真令人叹服。正胡思乱想,只见角门处人影一闪,以为是奴儿回来
了,待细看时,却是少爷,不由得心下一惊。正欲开口,只见沈少爷漫步走过来,
笑道,姑娘好雅兴。滕雨看他穿一件鸽灰色长袍,飘飘洒洒,在夜色中,又自有一
番风致,因笑道,少爷今日如何得闲了?沈少爷在她面前立定,笑道,我这等俗人,
整日里,满脑子的猥务,比不得姑娘,清雅优游,见笑了。滕雨说,少爷倒是笑话
我了。两个人说了会子闲话,忽然就沉默下来。月亮慢慢升上来,斜斜地挂在天边。
这样好的月色,倒令人生出几分不安来。滕雨垂下头,拿手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她
后悔自己今天穿了这件月白色闪缎旗袍,这种色泽,在月光下,不免显得太寒素了
一些。脸上也未曾施粉黛,灯前月下,还是该添些颜色才好。然而又一想,这种月
白色,同沈少爷的鸽灰色长袍,倒是匹配得很。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不由得一热。
这时候门一响,是奴儿回来了。沈少爷又少立了一时,便告辞了。滕雨坐在原地,
呆了半晌,听见奴儿叫,才懒懒地起身,回屋里去。
这几日,三姨娘身体不适,少爷又不在家,滕雨就到前面走动得多些。三姨娘
在卧房里独自开饭,老爷在家,滕雨就只有留在厅堂里作陪。这一天,偌大的饭桌
上,只有老爷和滕雨两人。滕雨看着满桌子盘盏,又遥遥地看一眼对面的沈老爷,
心里不免悬悬的,生怕说错了,一句。沈老爷倒是谈笑风生,嘱滕雨吃菜,一面同
她谈一谈诗文。滕雨素知沈老爷饱读诗书,言语间,便格外的谨慎谦恭。滕雨忖度
沈老爷的喜好,只拣他深爱的词句巧妙应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直把沈老爷听
得频频颔首。一餐饭下来,滕雨的背上早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饭后,老爷意犹未尽,
还要赏茶。滕雨也只有耐心陪着。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啜茶。
因同滕雨谈起了茶道,幸亏滕雨于此略解一些,一一应答着,十分的相得。远远地
立着的几个下人,看老爷难得的好兴致,不由得暗暗称奇。过来递茶续水,一口一
个小姐,辞色之间,那一番殷勤小心,又与前不同了。
午觉起来,滕雨梳洗一番,兀自坐在窗前发呆。窗上糊了烟蓝的薄纱,经了日
光的映射,迷迷蒙蒙,仿佛是一抹雾霭,浮在半空中。窗外是一丛美人蕉,高高下
下开着花,耀人眼目。滕雨对着窗上影影绰绰的花叶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
个影子兜上心来,心里无端地一跳。一连几天,滕雨都没有见到沈少爷。远兜近转
问起来,只听奴儿说,是去南方出公差了。滕雨暗想,却原来是外出了。那么,那
一个黄昏,他是来这里辞行的了?此念一出,心里不由得荡漾了一下。当然,也或
者是闲极无聊,一时兴起,到后院里散心闲步,也未可知。心里毛躁,只觉得口渴,
叫奴儿,却不在。滕雨忽然间就恼了。她把手边的一本书忽地一下掷过去,桌上的
一个藤编的花插就骨碌碌滚下来,乱纷纷撒了满地的花瓣。
黄昏时分,滕雨去前面三姨娘房里请安,奴儿也在,正端了一个托盘,服侍三
姨娘吃药。见滕雨进来,奴儿脸上不由一紧,也就笑了,说姑娘来了?滕雨只作听
不见,一脸的关切,直坐到三姨娘的身旁来,殷殷地问过寒暖,径自从奴儿手中把
托盘接过来,亲自服侍三姨娘服药。三姨娘直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一点小疾,怎
么好劳姑娘芳驾?又骂奴儿没有眼色,嘴馋骨头懒。滕雨端着药碗,只是不肯放手,
笑道,三姨娘如此,就是见外了。奴儿从旁立着,看着两个人言来语去,一时不知
该如何是好。吃完药,滕雨服侍三姨娘休息,自己则坐在一旁,同她闲闲地说会子
话。三姨娘的这间卧房在前院的东侧,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木扶疏,别有韵
致。滕雨细看屋内陈设,是典型的古中国的气派,地上铺着朱红的漆布,金漆几案,
一色的美人榻,梳妆台,雕花黄梨木大床,垂着轻薄的罗帐,大红绫子的靠垫,窗
帘也是一色的绫子,仿佛用了整幅的尺寸,披垂下来,有一种惊人的华丽。窗前横
摆了一架古筝,乌沉沉的朱色。地下立着一只唐三彩的仕女,衣纹流畅,一派雍容。
滕雨看着这卧房,只觉满眼辉煌,俗却俗得妙。不由得看了一眼床上的三姨娘。三
姨娘半倚在床头,穿着家常的衣裳,一头卷发散下来,也不施粉黛,一脸病容,却
比平日里的严妆华服更添了几分娇俏可爱。滕雨暗想,这沈老爷,也真是有艳福的
人了。正胡乱想着,只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奴儿一路小跑进来,说少爷回来了。一
语未了,只见少爷沈介儒早已大踏步走进来,口里一迭声地问道,怎么,身上又不
好了?一眼看见滕雨坐在房中,便忽地住了口,立在屋子中间,一时有些僵了。滕
雨赶忙起身寒暄道,少爷回来了,一面吩咐奴儿上茶。沈介儒在椅子上坐定了,端
上奴儿递过来的茶水,神情方才慢慢松弛下来。同滕雨说一些闲话,又问起三姨娘
的病。滕雨偷眼看了一下床上的三姨娘,只见她微合着双眼,只管躺着。滕雨心想,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只好代她一一答了。沈少爷却并不深问,
只是闲闲的一两句,便同她说起了一些南方的风物,以及沿途的见闻,直把一旁的
奴儿听得啧啧称奇。滕雨心想,这也是奇了。方才还急匆匆地闯进来,如今,倒顾
左右而言他了。说了一会子话,滕雨看床上的三姨娘并不曾睁开眼,也就告辞出来,
回后院去了。
掌灯时分,奴儿过来请她,说是少爷外出回来,要在前面设宴接风。滕雨在屋
里梳妆台前延宕了一时,换了几番衣裳,终觉不如意,她立在衣橱前,看着满眼的
金翠辉煌,只是没有一件是今晚能够上身的。踌躇半晌,勉强挑了一袭宝蓝色薄缎
旗袍,一色的缎带,把一头长发束起来,配了同色的鞋子,脸上只淡淡地上了一点
妆,似有若无。奴儿又过来催请,她这才赶忙来到前面。一进屋子,却发现一桌人
的眼光哗啦一下看过来,她深知自己长了一副好身材,穿上旗袍,越显出致命的凹
凸,此刻,在众人面前,她却深悔自己的招摇。也只有强自镇定,慢慢地走到桌前,
同众人寒暄。三姨娘也在座。一袭水红色旗袍,戴一副同色的耳环,显然经过了精
心的装扮,竟一扫之前的病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滕雨暗想,这就怪了。转眼
之间,判若两人。席间,大家推杯换盏,气氛格外热烈。滕雨注意到,三姨娘一心
敷衍着老爷,也不忘了照顾到少爷和滕雨,尤其是对滕雨,格外又多了一分殷勤周
至。沈少爷倒照例是淡淡的,自顾把手中的酒杯慢慢晃来晃去,绛红色的葡萄酒在
里面动荡飞溅,衬了灯光,亮晶晶的动人。饭后,大家喝茶,叙了些闲话,沈老爷
兴致很好,提议月末请客,众人都问缘由,老爷笑而不答。追问得紧了,方才慢慢
说了。却原来沈少爷新近要赴一个新职,难得的肥差。这其间,少爷的才华自不待
言,却也少不得做父亲的从中多方周旋。谋划既久,如今一朝遂愿,自然要庆贺一
番。众人都说好,三姨娘显得尤其热烈。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的脸上有动人的红
晕。滕雨心想,三姨娘这病,看样子竟是太好了。
晚上,滕雨正坐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箫声。夜色空明,箫声迤逦而
来,仿佛溪水流淌。滕雨听了一时,简直痴了过去。不由得放下书本,循声而去。
在小花园的假山后面,一个人正握箫吹奏,仔细看时,却是沈少爷。滕雨正欲悄悄
离开,沈少爷却已经看见了她,就只好立在原地,看他朝这边走过来。此时,月亮
已经上了中天。地上影影绰绰的,是蒇蕤的花木。滕雨忽然感到一阵心跳,只听沈
少爷问道,还没有睡?滕雨说,没有,听见箫声,就忍不住过来看看。不想竟是少
爷。沈少爷含笑看着她,并不说话。滕雨见他这般情状,想这算怎么回事,孤男寡
女,半夜三更,在这小花园里相对而立,默默不语,倘若给人看了去,又不知会说
出些什么来,便道,不早了,我回去了。正欲转身,只见沈少爷仍是立在原地,定
定地看着她。滕雨的喉头忽然就干燥得厉害,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夜色中,沈少爷的眼睛闪闪发亮。滕雨心想,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想不作
理会,转身便走。沈少爷却过来横在她面前,依然是不说话。滕雨心头怦怦跳着,
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止。正待开口,那沈少爷却忽然捉住了她的手,口里喃喃地
叫道,姐姐——滕雨一时就乱了阵脚,整个人就慌了,也不知道反抗,只任由他握
着自己的手。正无措间,一个东西白花丛里一跃而起,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却是一
只猫,蹲在一块嶙峋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滕雨
趁机把手抽出来,转身跑开了,只把沈少爷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回到屋里,滕雨一颗心犹自狂跳不止。夜已经很深了。月亮透过窗子照进来,
把花叶的影子模模糊糊印在窗纱上。滕雨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影子,心里如同沸水一
般,起伏不休。当初,来沈家之前,母亲携着她的手,左右叮咛。虽不曾把话说破,
可是滕雨是何等聪慧的人儿,母亲反复提及沈家少爷沈介儒,心下就渐渐明白了老
人家的一片苦心。只是,碍着女儿家的脸面,含糊敷衍着。其实,滕雨何尝不想终
身有靠,尤其是在父亲辞世之后,母女二人独力支撑门户,其间的种种炎凉冷暖,
早令她备尝艰辛。这沈家少爷,听说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眼见为实,她不想贸然
把自己的终身托付出去,倘若遇人不淑,在这样的宅第,只有含垢忍辱终生了。因
此,在沈府的这些日子,滕雨处处留意,把沈家少爷的种种行止,全看在眼里,记
在心间。同沈家少爷,在一处的时日不多,耳朵里却也听了不少他的逸闻趣事,下
人们的嘴巴,总是喜欢议论主人家的长短。关于这沈少爷,由于是府上的独子,人
又生得好相貌,下人们,尤其是丫头们,就格外地喜欢品头论足。其中,奴儿最是
热心,说起少爷,总有不尽的谈资。从奴儿口中,滕雨知道,这沈少爷虽说留过洋,
读过书,见过不少世面,却从不曾在外面孟浪。恋爱也是闹过的,却是那女同学的
单恋。关于这一节,奴儿她们每讲起来,都是津津有味。据说,那女同学也是名门
出身,人也漂亮大方,是京城交际场上的风云人物,为其颠倒的裙下臣子大不乏人,
却偏对沈少爷情有独钟,只这一点,便格外地令奴儿她们自得。滕雨听着这一段凤
求凰的传奇,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想,这沈少爷,倒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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