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下了一场雪,新年便在眼前了。沈府上下,到处是欢腾的年味。因为是老爷的
本命年,今年新岁,就格外的隆重铺张。三姨娘亲自张罗着,督着下人们里里外外
布置了,全是明艳的红色。老爷的卧房,更是红字当头。大红的窗幔,大红的床帏,
大红的漆金台布,大红的羊毛地毯,仿古的宫廷风味的吊灯,纷垂着大红的流苏,
暖红的灯光流泻出来,把屋子点染得温柔富贵。沈老爷一身大红团花绸缎长袍,外
罩深红织锦马褂,上面绣着隐隐的淡金的飞龙。沈老爷肖龙。凡一应细小用具,也
都是一色的朱红。就连下人们,也都新置了衣裳,进进出出,红影幢幢,说不出的
喜庆祥瑞。滕雨自己,也依着三姨娘的意思,新做了旗袍。私心里,滕雨还是更偏
好素净的颜色。只是这一回,她还是没有由着自己的性子,选了一种洋红色缎料,
裁了一件中式小袄,卸肩,掐腰儿,同色的盘丝搭扣儿,精巧可爱,仿佛一朵朵含
苞的腊梅。窄窄的小立领,滚了细细的黑边。下面是一件玫瑰红长裙,同色绣花鞋,
同色帕子,通身上下,一派古典风致。滕雨立在梳妆台前,把镜子里的人细细端详
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红颜色,于自己,似乎倒是更
相宜的。她原是担心红色太艳了,自己的年纪,压它不住。正顾盼间,听见有人在
身后拍手笑道,姑娘穿这衣裳,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她猛吃一惊,待回头看时,见
奴儿立在门口,不禁有些难为情,因笑道,我试一下,这新衣裳,倒很合身。奴儿
说,封掌柜是谁?京城里出了名的金剪子,这么些年,何时曾错过分毫?滕雨笑道,
可不是。一面慢慢把衣裳脱下来,令奴儿叠好,收起来。奴儿一面收拾,一面絮絮
地说起封掌柜的种种逸事,见滕雨听得饶有兴致,便越发有声有色起来。
午后,冬日的阳光照下来,柔柔暖暖,把屋子染成一片金黄。滕雨坐在桌前,
捧一只小小的手炉,漫不经心地翻看一本书。周身暖烘烘的,便有了倦意。恍惚间,
看见沈少爷立在门口,却不过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朝她看。她低头看时,发现自
己只穿了贴身的亵衣,水红色抹胸,同色睡裤,一头长发披垂下来,散在胸前。她
心下一慌,脸就飞红了。心想,怎么回事,这等样子,怎么好见人?正羞恼间,见
沈少爷已经走过来,坐在她身旁,一双眼睛似嗔似怨。滕雨见他这般光景,暗想,
这人少爷脾气,想必是在风月场上得意惯了,自己这般处境,一定要处处当心才是。
一念及此,正待正色相告,只见沈少爷早已经把她揽在怀里,说不尽的柔情缱绻。
滕雨想极力挣脱,却是动弹不得,想喊,也喊不出,心里又羞又恨,照着那双手便
咬了一口,只听得哎呀一声,便醒了。阳光照过来,绸缎一般,把她包裹得严严实
实。手炉里的炭火已经慢慢黯淡下去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滕
雨茫然地看着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方。书桌上,供着一盏水仙,亭亭的,花朵淡
黄,开得正好。水仙的香气同手炉的檀香缠绕在一起,令人醺醺然。滕雨对着那水
仙看了半晌,想起方才的梦,心里越发的没意思起来。
这些日子,沈少爷倒是得闲了,常常待在书房里,轻易不出来。只有在吃饭的
时候,才能够见到他。滕雨发现,沈少爷更加沉默了。神色落寞,一脸的萧索。问
奴儿,只说是身体不适,正在吃中药调理。滕雨正待深问,却见奴儿的神情淡淡的,
待说不说的样子,就把话止住了。想自己终究是外人,有些时候,还是谨言慎行才
是。这一向,老爷倒是越发精神好了。常常有客人来。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聊
天,时时纵声笑起来,十分爽朗。相形之下,倒是三姨娘,显得有那么一些憔悴。
想必是这阵子忙年,太操劳了,也未可知。然而,在人前,仍旧是勉力支撑着,偕
同老爷,迎来送往,八面玲珑,从不曾失了分寸和礼节。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民间的说法,是祭灶的日子。这一天,要把灶王爷送
上天。灶王爷司人间厨事,一年下来,烟熏火燎,极尽辛苦。这一天,人们须得买
来一种吃食,叫做糖瓜,黏而甜,为了把灶王爷的嘴巴粘住,令他在天庭上说不出
人间的坏话。一大早,府里上下就忙碌起来。厨房那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越
发平添了几分繁华。三姨娘亲自督着,摆供,祭拜,恭送灶王爷升天,吩咐下人们
把厨房洒扫清爽,只待年三十那天,重新把灶王爷迎请回来。三姨娘虽然年纪轻,
行事却十分老派,种种规矩,繁文缛节,都是精熟之极。只这一点,就令沈老爷格
外的满意。下人们呢,多有上岁数的老人儿,在京城大户人家辗转多年,见多识广,
如今见这三姨娘凡事周至妥帖,巨细无遗,心下不由得越生出几分敬服之意。
滕雨早已经起来了,歪在榻上想心事。前几日,母亲有书信来,嘱她在京安心
过年,勿以还乡为念。母舅不日将接她返乡小住,阔别多年,如今已近人生晚景,
正可借此兄妹团聚。滕雨思忖着母亲言语间的深意,只有把回乡的念头暂且按住。
奴儿进来,端了一碟糖瓜请她品尝。她拈了一颗,刚放进嘴里,却即刻被粘住了。
数九的天气,在北方,格外寒冷。阳光却是十分的好,明晃晃地照下来,给人
一种虚假的温暖。午觉起来,滕雨因想起了手帕的绣样儿,去前面找三姨娘。穿过
园子,快到三姨娘卧房的时候,却见一个小厮立在廊下,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听见
脚步声,激灵一下醒过来。滕雨见他神色有异,心下纳罕。又见他模样陌生,见了
她,也不知问候,不似这府上的下人,正疑惑间,只听见卧房里传来三姨娘的笑声。
这时候一个丫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羊毛大氅,见了滕雨,忙低头问好。滕雨道,
这么急三火四的,是要去哪里?那个丫头说,姑娘不知道,老爷一早出门往夏家贺
寿,穿得单薄,三姨娘怕老爷受寒,特使人把这大氅送了去。滕雨眼见得那丫头远
去,心想,这个三姨娘,倒真是心细如发。自己还是凡事谨嗅些,省得惹上一身的
是非,不好做人。转身便回后院去了。
正月里,常有来府上拜年的客人,整日里宴请不断。滕雨照例须得陪着,穿着
做客的衣裳,时时端着一副笑脸。几日下来,就有些筋疲力尽。沈少爷也是一脸倦
容,勉力撑着。老爷呢,一则是上了岁数,到底是精力不够,又加上日日肉林酒池,
忘了节制,咳嗽的旧疾复发,绵延不愈。有不甚要紧的客人,就只有请三姨娘出面
陪着。这三姨娘果然是久经欢场磨砺的人物,迎来送往,应酬功夫十分了得。
元宵节这天,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在寒冽的空气里摇曳,显得格
外喜庆祥瑞。偏就下了一场雪,虽不甚大,皑皑的雪色,映着幢幢红灯,越发平添
了无尽的年味。滕雨望着檐下的灯笼,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看来这
民谚是对的。因想起去岁中秋节的事情,心里一时乱纷纷的,左右纠缠不清。正胡
思乱想,听见有脚步声,以为是奴儿,便道,这雪可小些了?不见回话,抬眼一看,
竟是沈少爷。滕雨赶忙起身迎候,沈少爷说,这样好的雪天,姑娘如何不喜欢?滕
雨一时有些窘迫,因唤奴儿沏茶,不见应声,正欲亲自去弄,却被沈少爷拦住了。
沈少爷立在地上,左右环视屋内的摆设,不由得点头赞叹。因见案上设了纸笔,便
凝神片刻,挥毫写下一阕词:
华灯影绰,恰逢春夜雪。自古有此情此景,好时节。谢长天人世,如卿恩惠于
我。遣词吟歌,无以表心结。惟余柔情缱绻,从头说。
滕雨从旁观看,见墨色淋漓,笔意天真,自有清俊之气,又细品词间意味,似
句句皆有所指,悬了多时的一颗心,不由得如五雷轰顶,一时怔住,竞说不出一句
来。
奴儿进来的时候,滕雨竟然没有发觉。奴儿俯身看那纸上的字,滕雨一阵心跳,
待要劈手夺过来,却猛然想到,这个丫头,应是不识字,由她看好了。不想奴儿看
了半晌,叫道,沈少爷来过了?滕雨一惊,心想,这丫头,果然伶俐,八成是见得
多了,认得沈少爷的字。正不知该如何搪塞,见奴儿却不似要等待答案,自顾说下
去,便听她啰唆。原来是封掌柜的绸缎庄失了火。众说纷纭,一说是夜间店铺里灯
笼翻覆,伙计一时马虎。一说是夜贼盗窃不成,纵火以泄怨愤。一说是绸缎庄树大
招风,惹来祸端。滕雨听着,心里惊跳不止。想那封掌柜素日里为人低调,绝不是
张扬跋扈的人物,又极乐善好施,竟然会招人忌恨,有此一劫。奴儿只顾哕唆,见
滕雨默然不语,便悄声道,我只是刚才听来的。待会见了太太,只当不知道罢。
滕雨对着那阕词看了半晌,想起沈少爷的种种举止,心里仿佛落满了细密的绒
毛,乱纷纷痒梭梭,喧闹得紧。也不知道这沈少爷究竟是何心意,几番撩拨,无意
却似有心,有情却似无情,令人费尽思量。自己在这沈府,虽礼遇周全,究竟是寄
人篱下。时时处处,须得格外谨严。所幸在沈少爷面前,一向端庄得体,从来不曾
失了闺中淑仪,心下既觉安慰,又略有一些遗憾。然而,终究还是安慰。滕雨慢慢
把字卷起来,收好,想起奴儿刚才已经看见了这字,只是被封掌柜的事搅扰,并没
有细究。倘若事后想起来,只怕是免不了胡乱猜测。因又想起那一只飞来的绣花鞋,
心里越发烦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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