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些日子,沈府一片忙乱。
三姨娘病了。
三姨娘一向在府里操持惯了,做事爽利,又知道体恤下情,因此上,阖府上下,
都对她十分地敬畏。如今,一朝病倒,上上下下一时都乱了阵脚。人们呢,先前或
者慑于三姨娘的威仪,或者顾念三姨娘的恩泽,都是赔了十二分的小心,勤勤恳恳
做事。而今看她病得不轻,都道是凶多吉少,一面心下暗自叹惋,一面又不免流露
出懈怠之意。沈老爷更是如失左右臂膀,忧心如焚。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医生,来给
三姨娘治病,却总是不见起色。沈老爷日夜长吁短叹。
这一向,滕雨一直在三姨娘房里服侍。虽则有奴儿和众多贴身丫头,更有老爷
从旁督察,滕雨却是始终不离左右。有下人们来禀报请示,老爷烦乱,又不管这些
琐细之事,就只有滕雨斟酌轻重缓急,发号施令。渐渐地,府里一应事务,下人们
都来请滕雨的示下。滕雨呢,自忖天资颖慧,读过一些书,于人情事理也算通达,
况且,此前亲见三姨娘持家之风,一点一滴,都暗自记在心间,如今一朝得用,果
然游刃有余。
沈少爷一直不曾露面。滕雨心中疑惑,几番张口,又咽回去了。老爷不在的时
候,偶尔听奴儿说起封掌柜绸缎庄的事,也是闪烁其词,不闻其详。只说是已经警
力介入,正在全力缉捕案犯。滕雨也不好深问,仍是悉心服侍病人。
正是春寒料峭的季节。下午的阳光照过来,有些辉煌,又有些暗败。大红绫子
的窗帘半开着,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三姨娘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这些天,
她一直这样躺着,怔怔地,粒米不进,只偶尔把送到嘴边的药汤喝下去。不曾睁眼
看人,也不曾说过一句话。滕雨从旁看着,心下暗自叹息。想当初,三姨娘是何等
活泼漂亮的一个人物,而今,病成这般模样,怎不令人心酸。沈老爷究竟是上了年
纪的人,这一向操劳,又逢春寒未退,受了风凉,竟然也病倒了。滕雨派奴儿专意
照料,自己则更加忙乱了。
天气一天天回暖,三姨娘的病也渐渐好转了。虽说是依然虚弱,毕竟,已经开
始慢慢进食。沈老爷呢,心里欢喜,自家的病也先自好了一多半。每日里,来三姨
娘房里坐一坐,夫妇两个,说一说家常。逢这个时候,滕雨总是借故出来。三姨娘
这一场病,来得蹊跷。她虽不敢妄加揣测,然而,察言观色,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
这些天,奴儿也得了闲,照例是在滕雨房里听吩咐。滕雨呢,也早已经搬回自己屋
子。只是白天到三姨娘房里,陪她说话。
有一回,傍晚,滕雨进得门来,看见三姨娘正在睡觉,旁边的丫头也在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挣扎得厉害,便悄悄地转身欲走。却听见三姨娘说,雨儿,既来了,
就坐会儿罢。滕雨忙说,三姨娘醒着呢?还以为是睡着了。因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
来。那个丫头早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去沏茶,被三姨娘叫住了,说,快把茶端来,
你且出去。我要同滕姑娘说说话。
大红绫子的窗幔半开着,一缕斜阳照过来,在旁边的古筝上投下绯红的暗影。
三姨娘半卧在床上,神情疲惫,脸上的光影半明半暗,看上去,令人感到一种莫名
的神秘,以及沧桑。半晌,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好些年了。如
今说出来,真是痛快一你不会笑我吧?她轻轻一笑,冲滕雨摆一摆手,叹道,你当
然会笑一我这样—个女人!
第二天早上,滕雨刚刚起来,就见奴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大事不好了!
藤姑娘,太太她——太太她——滕雨的心一沉,手里的一面镜子啪的一声,掉在地
上,摔碎了。碎片在清冽的晨光中,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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