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知老家来人,娘家婆家都得来人,两边舅家姨家姑家也得通知到。长辈们当
然不来,他们电话遥控,出主意,想办法,这边刘雪城及时汇报情况。
肇事司机在交警队扣着,对自己的全责撞人事故没有异议,表示愿意接受交警
队调解赔偿。
第二天,人来了一群,娘家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二姐二姐夫,还有刘雪城的两个
女儿,大女儿招弟十六岁,二女儿换弟十四岁。婆家人来了俩,刘雪城的姐姐和妹
妹,她们分明是心疼刘雪城来的,先姐弟三人抱着哭了一通,姐姐妹妹低声给刘雪
城说,事已至此,你不要太难过,咋都得挺住,老的小的都靠你哩。
娘家人对着刘雪城,脸色都不太好看,分明是说,俺妹子人哩?唵?哪去了?
当初嫁给你是想兴不定能跟着你享两天福来着,就算没福享图个安宁也中吧?冯爱
荣见了她哥又是一通哭诉,说自己没有把爱莉招呼好,当初他们两口子出来得早,
在这有了点小营生干着,爱莉结婚后,就开始生闺女,没有消停过,鼓励雪城先出
来,多少挣一点,这两年家里稳住事了,院子里跑着姓刘的男孩,村里人不敢说旁
的话了,也就出来跟着雪城我们在这生活了,不管咋说比要饭的强一些,他们过得
也怪知足。我们住得几步远,有啥事互相照应,这不是挺好的日子嘛。却不想她生
成没福的人,不愿过这好日子,着了迷一样,明明家里还有点菜,中午凑合够吃了,
她非得再去买一把小白菜,骑上车子走了,看那样子是非去不中啊。
我的妹子呀,你咋是这么苦的命哟,你这一辈子怕就没享过半天福……大嫂唱
歌似的大哭起来。她可能还不懂城里人不兴这个,或者她才不管城里人兴不兴,她
是娘家大嫂她得做个好榜样,她坐在刘雪城修车门面外边的马路沿上拍着脚脖子哭
开了。二嫂一看也不能落了后,二嫂多少有点文化,她知道在城里不兴那样哭,便
只捂了自己的脸,肩头颤抖几下,嘴里发出嘤嘤声,算是行了礼节。冯爱荣白了大
嫂一眼,心想,当初爱莉在家当闺女时你一百个不待见,仗着爱莉人实在可着劲使
她,你几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连裤头袜子都是她给你洗,可你就没给过她一个好
脸,到现在俩人不说话,而你这会儿却像哭自己亲妹子一般哭。
嫂子妹子孩子们哭完,就该安排一行人住的地方了。刘雪城修车铺所在地是一
个研究所围墙的门面房,因刘雪城这几年在这里,手艺好,人勤快,嘴甜,交了一
些附近的城里人朋友,这会儿见他家出了事,研究所常来修车的几个人也来随了礼,
站在爱莉的遗像前鞠了躬,还拍着刘雪城肩膀说,小刘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
明先对刘雪城说,他认识研究所招待所经理,可以找经理批了条子,让这些来人以
研究所职工的亲属身份住宿,普通间一天三十块钱。三个房间开好,大嫂进去一看,
捏着嗓子说,咦,咋没空调哩?这能住人?就一个破风扇,这可不比家里,咱家里
多凉快呀,看你们城里,到处热得人受不住,我可是有心脏病哩呀。刘雪城赶忙又
给陈明先打电话说,不好意思,得换成有空调的。陈明先又给经理打电话,换成空
调房间,每天五十块。冯爱荣小声嘀咕嫂子,你好像在老家还得晚上吹着空调才能
睡着?
刘雪城自己的姐妹不用住招待所,睡在刘雪城的床上,刘雪城和几个孩子扯两
张凉席睡在门面房里外的地上。
大哥发话了,人不能轻易火化,得谈好价钱再说,听说现在国家有政策,农民
和城里人的死亡赔偿金一样了,电视上报道,南方有个省轧死个农民,赔了三十万。
派出几个老乡去交警队谈判,交警队说,三十万不可能,想都别想,全省还没
有这个先例,前两年车祸死一个农民也就是四五万,这几年有所提高,可也只在十
万以下。不过,鉴于这起车祸是出租车司机全责,你们可以要价,他再来还价,我
们交警队从中调解。
大哥在老家乡上是个小干部,到了城里生怕别人小看了他,说话一套一套的,
全是国家有关政策,先查找了好多文件,又叫刘雪城拿钱,他去买了录音笔、U 盘,
装自己兜里,每次去交警队都要录上音,回到招待所,吹着空调听来听去,在一堆
资料里拿笔画来画去,或者到网吧上网。
冯爱荣借来一口大锅,在刘雪城的门面房里做好那么多人的饭,其实也就是熬
一大锅稀饭,买些油条包子花卷了事,顿顿去招待所请嫂子下楼吃饭,过几顿也就
觉得饭太简单凑合对不住娘家人,就把哥嫂妹妹妹夫请到饭馆吃一顿。妹妹比爱莉
大,是爱莉的二姐,当年上了大专,在城里工作,理所当然找了条件相当的女婿,
这会儿人家夫妻俩是不折不扣的城里人了,也趁趁摸摸的有点讲究,女婿还没有完
全脱尽农家子弟的土气,正是拿腔作调的状态,好赖是个城里人,也不能亏待。大
嫂不识字,可她会说,哪个哪个菜,听说过没吃过,尝尝呗。冯爱荣站一边扭过头
去撇嘴,心说你没吃过的多了,瞧你那样吧,称不称坐这点菜吃。看着他们点好饭
菜吃着,她交了钱回到刘雪城的修车铺,和刘雪城的姐姐妹妹、孩子们一起吃饭。
她也心疼雪城,主要是心疼爱莉,想爱莉躺在医院的冰冻盒子里,而这些人来,挑
这挑那,大嫂还说她从家里来得太急,连换洗衣裳都没拿,刘雪城立即拿了钱去超
市给买了一身棉绸衣裤,回来一想不对劲,又跑去按样给二嫂也买了一套。冯爱荣
这会儿满腹辛酸回到修车铺,见刘雪城捧着头坐在修车铺门前的阳光里,他姐姐妹
妹分坐在两边,从远处看就像三尊雕像,愁肠百结地各自捧着脑袋,好像都不知道
热似的。
雪城,快一点了,你吃点啥吧,老这样不吃饭也不中,你再难过,没有人体谅
你,你看在三个孩子的分儿上,得把自己身体弄好。他姐姐妹妹说,是啊,我们也
是这样劝他的,就是不吃,他不吃我俩也吃不下。
冯爱荣叹口气,坐下来,变成第四个雕像。
大姐,你说这样下去咋办?刘雪城嘴唇干裂地问她,爱莉在那里,躺一天就是
一天的钱,交警队给的一万块丧葬费眼看花光了,大哥还不表态。
冯爱荣为这事也是左右为难,她想,大哥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就不想雪城的难
处?人已经死了,你还要这般拿捏活着的人干啥?一群人在这里,吃住花销一天就
是好几百,你当雪城是大款哩?你们在家花钱也都知节省,可一来这里花起雪城的
钱,却像花公家的钱一样不心疼。
哥嫂一小群抹着嘴回来了,其实他们这几天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修车铺聚一聚,
讨论一番,回招待所房间开了空调歇着,去交警队打听消息。
冯爱荣看着哥嫂脸色说话,大哥,大嫂,你们看看,事都五六天了,交警队那
边也在催,人是不是该火化了?人家交警队说了,火化不影响事故处理。
他们那是哄憨子的话,大嫂抢着说,谁都知人在好说理,人要没了,找谁说理
去?
时候不到哩,大哥说,我的钱还没算够哩,死亡赔偿金是一回事,几个孩子的
抚养费哩?老人的赡养费哩?两边四个老人哩,精神损害费哩?
咱说的是咱的理,到了交警队人家只管说自己的理。冯爱荣忍耐地对大哥说,
你列举的这些,人家一句话都给你碓回来了,还三个孩子哩?你们咋不生八个哩?
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是干啥的?
这种事不能急,咱一急,人家正想哩,给你七八万把你一打发,想得怪美,我
正查资料哩。
嗳,得好好查查,理论理论,不能咱老农民啥也不懂叫人家把咱哄了。大嫂得
意地说。
冯爱荣长叹一口气,不敢跟大嫂顶撞,只低下声给大哥说,那你就贿看着雪城
作难?你看把他愁的。
他愁啥哩?大哥放高了声,这不是有这么多亲人在他身边吗?我们不是来给他
出主意想办法来了吗?他大哥,他二哥,他担挑,我们不是正在收集材料想办法吗?
我们不是为几个姓刘的孩子着想吗?多要点钱谁会花他的?还不都是他姓刘的。大
哥是故意叫刘雪城听的。大哥想,自打我们来,他用个哭丧脸对我们,好像谁对不
住他了,我们还没问他要人哩。我妹子跟他一二十年,罪受够了,我还没说啥,他
倒作难起来了。
私下里,大哥给爱荣说过,人家赔的钱,他刘雪城休想掌握,他作为娘家大哥,
作为几个孩子的大舅,他得拿住这钱,他不花这钱,他只是为几个外甥着想,防着
他刘雪城拿了钱再找个年轻的。这话冯爱荣当然不敢给雪城讲。
交警队那边不断催促,快点来结案,现在车主做出让步,愿意掏十二万了结这
事。大哥说不行,离我们的期待值太远。交警队说,你想要多少你说出来,我们还
可跟车主沟通,现在正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嘛,我们再给他施加点压力,有可能再
多一两万。大哥只说,不到时候。
回来大家聚在一起,都认为十二万不能接受,以大哥为代表的娘家人主张打官
司。刘雪城心里只想着他和爱莉的感情,现在一落实到十二万上,他也有点接受不
了。他想,十二万就能买个人命吗?我和爱莉恩恩爱爱,两年也就挣下十二万了。
可是,打官司的结果是什么呢?会不会人家就能给咱想要的三十万?就算给了,
这个过程,受气,等待,跑路,求人,而且,会得罪人,会让人家知道,他有三十
万,咱毕竟是外地人,只身在这里,人家想收拾咱……一想到只身这个词,他又无
比难过起来。爱莉,你要在,就没有这一切烦恼了。他流着泪上到陈明先家所在的
家属楼,去敲他家的门。
陈明先跟他同龄,前两年来修摩托车的时候两人相识,他们同一年参加的高考,
他的分数比陈明先多了二十多分,可他所在的中原省年年高考分数线全国最高,比
他少二十多分的陈明先上了本科,而他大专都没上,回乡当了农民。陈明先大学毕
业分到研究所的时候,刘雪城来城里打工,最早住在妻姐冯爱荣帮他找来的一户人
家墙外搭建的一个窄长溜小房间里,面积大约六个平方,他和他的全部家当在里面
住了五年,他白天在研究所门口修车,晚上躺在小屋里想念远在家乡的爱莉。
由于多出的二十多分,陈明先把他当了朋友,常常路过了就停下说几句话,给
他介绍一些社会上的新知识,说些网上的新奇事,找一些他爱看的书报杂志,送一
些自己家人不要的衣服、物件。陈明先开上车了,常常把车停在他的修车铺门口,
他如果有时间,就和爱莉一起接桶水把他的车擦洗干净,时不时心疼地抚摸一下,
给爱莉指一指,这是刹车,这里可以调整靠背的角度,他俩把陈明先的车当自己的
一样爱惜。陈明先说,雪城,你这么爱车,快点挣了钱,也买一个,闲了拉上爱莉
去兜风。爱莉开心地笑,因为有人把兜风这个词跟她联系在一起,刘雪城谦虚地笑,
咱一个农民,咋趁有个车哩?这辈子没想了。陈明先心里一酸,又想起那二十多分,
拍拍他肩膀说,现在不论这些,你只要有钱。他说,嗨,我挣的永远没有花的多。
那天晚上,刘雪城给爱莉说,等他们三个上了大学,咱就买个车,我开着,带你回
老家去,咱们把车直接开到家门口。爱莉说,嗯,路上我就把那座位靠背调成个斜
坡,我靠上去,睡一觉,不,我不能睡,我睡了你一个人开怪没意思的,雪城我不
睡,我睁着眼陪你。
在这个忧伤的时候,刘雪城也想起他这个城里人朋友,他想让他给拿个主意,
到底打不打官司。
陈明先沉默了好一会儿。
雪城,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十二万就不少了,真的,俺村前年撞死一个人,赔
了四万,不过那人是个年轻小伙,单身汉。这次人家肇事司机可能也考虑爱莉上有
老下有小,他又是全责,提出赔十二万,不算少。当然,多一些更好,比如她娘家
人想要的三十万,可那是有难度的,打官司,劳民伤财,结果谁也不能保证,而且,
你知道吗?在中国,打官司后能够执行的赔付只有百分之三十几。
刘雪城有点失落地离开陈明先家,他原以为,陈明先这个文化程度高的人会支
持他打官司。
交警队说,如果你们要打官司,那就打吧,也就是说,你们中有一方不愿意听
从交警队的调解,从现在开始,这事移交法院,跟交警队无关了,停尸费自理,其
他费用都在打官司后的赔偿金里。
刘雪城的妈在电话里说,赔十二万不少了,除了先前给的那一万,赶快拿着十
一万回来吧,咱也不挣那大城市的钱了,回来在咱县上开个修车铺妥了,啥都不胜
守在自己家里强,平平安安最重要,你爹我俩老了,再也经不起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