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官司的结果出人意料,法院判车主赔付七万多。这七万多理由充分,有理有据
的,是由条条件件的文件和法律套出来的,哪里也找不出欺负你们农村人的意思啊。
刨除律师费一万,去掉先前给的丧葬费一万,还有五万多。
光是你找人哩?人家车主就不找人了?花云的男人说,你想想,现在的事,不
找人啥都办不成,人家这就叫给你扮难看,当初给你十二万你不要,非得打官司,
这就是相信法律的结果。
可人家电视上都演了呀,南方那个农民,赔了三十万。冯爱荣也对这个结果难
以接受。她想这法院的人是怎么了?真就这样欺负农村人哩?为啥城里人和农村人
的价钱不一样?
全中国就那一件了,要不为啥上电视哩,就是哄你们这些人哩。花云的男人喷
出一口烟。那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轧死城里人赔二三十万,轧死个农民也就只几
万块,你们就是不信。不过叫我说,这样也好,这官司呀,是打也后悔,不打也后
悔,凡事自己经历一回,就知是咋回事了,雪城不是只想给爱莉出气吗?你们不在
乎钱。
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真就像陈明先说的,钱要不回来。一打官司,车主也保
释出来了,头回去要钱,他说,当初给你们十二万你们嫌多是咋的?不想要,现在
想要这七万,可我没钱了,我爹保我出来,我们找法院的人,花了好些呢。刘雪城
问那你啥时有钱,车主说啥时有钱再说吧。
晚上,刘雪城关起门,跪在爱莉的遗像前,爱莉,这个过程你都看到了,我只
是为你争口气,你死得屈,如果不打官司我心里不安,对不住你,现在打了是这样
的结果,咱没有那个命要那么多钱是吗?这个结果你怨不怨我?
照片上爱莉那像花瓣一样的厚嘴唇好像动了一下,他仿佛听到她深情而温柔的
声音,雪城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娘家人,他们也都是为了孩子,你们当时不是商
量了吗?要来的钱谁都不花,给三个孩子留着,谁考上大学谁花,雪城你别难过,
我不怨你。
爱莉出事后,大姐冯爱荣就在打工的商场请了假来帮忙,心碎成那样,刘雪城
也基本没有停下修车配钥匙,常常是边干活边流泪,来了打电话买饮料的还得招待,
冯爱荣帮忙收钱找钱,热泪滚滚地接过人家的一块钱,眼泪吧嗒地给人家找八毛,
或者一手接钱一手擦眼泪。
在他们拿着爱莉骨灰回老家的火车上,刘雪城给爱荣说,大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能不能把商场打扫卫生的活辞了,来给我帮忙?
冯爱荣当下不好一口答应,只说,牵扯到收钱找钱的事,我来恐怕不合适,你
得找个自己人。刘雪城说,自己人?除了爱莉可不就是大姐你嘛。你想想,每天几
百块钱进出,我到哪去找一个可靠的人?冯爱荣心里愿意,可还得推辞一番,这事
我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你志远哥商量一下,我在商场打扫卫生是倒班,还能有
时间给他和孩子做饭,在你这从早到晚走不开,他们吃饭就成问题。
大姐这我都想好了,叫我哥和孩子在我那吃饭,你每天早上来的路上买好一天
的菜,边收钱边做好大家的饭,菜钱你就从营业款里拿,我每月给你六百,跟商场
一样。
冯爱荣其实心里已经满意,可她还得再推辞一番,只说恐怕不方便,亲里亲戚
的,哪一点不得劲,怕招弟的奶奶姑姑们说闲话,你要是挣不住钱了,是怨我给你
收钱收的了。刘雪城说,咦,大姐你咋这样说呢?她们谁也不会这样想的,你是招
弟他几个的亲姨呀。唉,怕你志远哥不同意。冯爱荣继续扭捏着。刘雪城只一个劲
说,大姐,就算我求你了,你不来我这个修车铺就开不下去了。
冯爱荣回来跟丈夫商量,志远只说,每天去他那里吃饭,怕不得劲,时间长了
难保有个磕碰。爱荣说,可你还得想想,这样咱就省了每个月几百块的菜钱,对你
来说,只是多跑两步路,饭还是我做的,还是咱大家一起吃,只多了雪城和壮壮,
你吃完抹嘴走人,咱这样主要不叫雪城那么孤单,你想想,爱莉突然没了,前一阵
乱哄哄的老有人,他还好一些,现在人都走了,怕他一下子受不了,我看这是个两
全其美的办法。
壮壮坚决不在这里上学了,他要回老家。刘雪城和冯爱荣做他的思想工作,壮
壮闷着头不吭声,问得急了说,就不在这儿上,就不在这儿上,从前我妈天天接我,
现在谁接我?
现在大姨接你呀。
大姨能跟妈比吗?别人都有妈,我没有妈了,我要回老家去,老家的孩子上学
放学不用人接。
壮壮,你看大姨跟妈有啥区别吗?大姨是妈的亲姐,大姨还能待你不好吗?老
家的教学质量能跟大城市比吗?回去你爷爷奶奶就知道由着你性子来,惯着你,把
你惯坏了咋办?
惯坏就惯坏,惯坏我就当个坏人,我把那个司机杀了去,反正我不在城市待,
城市最坏,城市的汽车轧死了我妈!壮壮眼泪迸射出来。八岁的壮壮好像突然长大
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你们要是不送我回老家,我就自己回!
无奈刘雪城又把儿子送回老家。刘雪城的妈给他说,还是回来吧,回来再找一
个,在家门口修车,平平安安多好,前两天都有人来给你提亲了,东边那个村的,
她男人和俩小孩也是刚叫车撞死,赔了不少钱,这会儿她光身一人,上门说亲的人
可多了,都为着她手里的赔款,我看你俩正合适。刘雪城不愿意回老家,他想他在
西安刚有了门面房,生意稳步向前,每天稳挣二百,他怎么能急流勇退呢?
他回老家送儿子的这两天,就由冯爱荣给他看门面,卖东西,一家三口在这吃
饭。他下火车往门面房里走的时候,看到那里亮着灯,他们一家人在吃晚饭,他隐
约看到爱荣的身影有点像爱莉,眼里涌出泪水,他也不擦,擦了还会再流,就不擦
了吧,就那么让泪水流着走进去。三个人见他进来,起身招呼,问候,给他盛饭。
他端着碗看着爱荣两口子说,志远哥,还是那句话,全当我求你们了,就让大姐在
我这干吧,咱一起这样吃饭吧。志远说,中啊中啊,先帮你过了这一段。
从此后,每天志远和儿子下班骑自行车到刘雪城这里吃饭。每次开饭,爱荣把
饭都盛好,志远说,等着雪城一块吃,刘雪城说,哥你吃我这没点呢,啥时没活再
吃饭,我有时候十一点还没吃上早饭哩。冯爱荣说,以后别这样让来让去了,自己
家人有啥必要,你就先吃吧。这样志远才端起碗吃饭。晚饭吃完,有时候志远等冯
爱荣一起回,有时候刘雪城修车的活还干不完,志远就一人骑车子先走。
陈明先拿来一张报纸,叫看上面一条新闻:某派出所放鸽子,指使妓女出来勾
引男人,他们去当场抓获,罚款狮子大张口,逼得一打工者跳楼。他看着报纸,陈
明先目光在他脸上闪闪烁烁。他把报纸还给陈明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
不是那号人,再说,爱莉百天才过。
我是怕那些人挖坑来让你跳,我那天见一女的,在你旁边站着,没话找话,那
么短的裙子,还往上撩呢。
嗨,我只顾低头干活,啥也没看见。
反正,你晚上一个人在这,注意点,门从里面锁好,生人敲门不要开,钱随时
存起来,不要给屋里放太多钱。
唉,我哪有钱放啊,挣的不够花的。
刘雪城想,我跟人家女方又不认识,咋能上去就那样呢?还得花几百块钱,叫
人抓住,丢人现眼又破财。
大家谁也不提赔钱的事了,好像这个事不存在了一样。倒是有人上门给刘雪城
介绍对象,还领来过一个女人叫他看,刘雪城问冯爱荣,大姐你看这人咋样?冯爱
荣说,你看吧,你看中就中,你跟她过日子哩。又来相看的一个女人走了,冯爱荣
说,雪城,我看还是把爱莉的相片拿下来吧,老挂着她的相片,人家女方来一看不
高兴。刘雪城就进屋取下爱莉的照片。
先后几个女人,没有谈合适,刘雪城就更加思念爱莉,有一天他暂时没活,一
个人坐在马路沿上愣神,打西边过来一个女人,手里提了一把小青菜,雪城忽地一
下站起来,快步向那边走去,爱莉,爱莉你买菜回来了?冯爱荣听到他喊,走出来
一看,那过来的女人确实有点像爱莉,大大的个子,短头发,粗壮腰身,黑红的大
圆脸。刘雪城热泪滚滚回过头,又重新坐在马路沿上,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
这两天活多,刘雪城一直蹲着,站起来的时候,腰疼得厉害,从前腰疼的时候,
趴在床上,爱莉给他用酒精搓后背,搓一搓会好一些。他迟疑好半天,那疼痛越来
越厉害,终于他不好意思地说,大姐,我疼得受不了,你给我使酒精搓搓后背吧。
他走进里间床上,趴上去,不好意思像从前那样,把衣服完全扒开,只象征性
地用手拨一下。
门面房总共十几平方米,里面隔出很小一窄溜,地上铺两溜砖,长着卡进一张
宽一米二的床板,头顶上还有一个同样宽的床,儿子在上边,上床的时候踩着梯子
从床头进去,下面这张就是他和爱莉相亲相爱的地方,天天晚上他们亲密无间地挤
在一起。现在他趴在这里,好不为难地叫大姐给他用酒精搓后背,缓解一下他积劳
成疾的疼痛。
冯爱荣感觉到了他的为难,她提高了声儿说,雪城你以后疼了就说,别硬忍着,
时间长了落下病根就麻烦了。边说边用手掌蘸了酒精在他后腰上搓。屋里很安静,
彼此再找不出话说。刘雪城咳了两声说,昨天晚上你走后招弟来电话了,还问了你,
她今年夏天就高考了,问她情况咋样,只说差不多,唉,也不知到底差多少。
我看这闺女这半年多来懂事了,知道关心别人了,打来电话总是问问这个问问
那个,就是换弟不听话,听她奶奶说不好好学习,老上网,还跟男同学跑着玩,唉
……
没话说的时候就有点难堪,只听见外面柜子上王阿姨送的那个老座钟滴答滴答
地走。
哎哟,锅溢了。冯爱荣突然说,过去揭了锅盖,错开一条缝,回来坐在床边继
续搓。刘雪城说,好了大姐,搓几下就好些了,不那么疼了。冯爱荣说,再搓一会
儿吧,酒精还有这么多,可惜了……唉,你这腰上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前
年就见爱莉给你搓呢。实在不行到医院看看去,咱不能为了省钱把身体弄坏。一说
去医院,刘雪城不吭声,他来西安十多年,除了抢救爱莉那天,他从没走进过大医
院,对他们来说,有点病最好扛过去,进一次医院经济损失太大了。
刘雪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不用说又在想爱莉,冯爱荣背过身
擦了一下泪水,开始炒菜。
志远回来吃饭的时候,有人推来一辆自行车要修,饭盛在碗里,志远说,等雪
城一起吃吧。雪城说,哥你先吃,别等我,我这早呢。志远把电灯泡给他扯出去挂
在门外的钉子上,客气几句说,那我先吃了,志远端着稀饭碗,坐在小饭桌前,被
什么气味召唤着一扭头就看见刚才那个酒精碗,顺口问,这咋放个碗?冯爱荣说,
雪城腰疼我给他使酒精搓了搓。志远脸色突然变了,咚的一声碗放桌上,你给搓的?
压低声音问。
那我不给搓还能谁搓,把爱莉从坟里叫回来搓吗?冯爱荣也压低声音说。
志远噌地一下站起身,两步跨出门面房,推起车子走了。雪城问,哥你咋啦?
志远不理,径直去了。雪城回到屋里,也看到那个酒精碗,他默默走过去,把那个
碗拿去水管下洗了洗,放碗架上。端起志远喝了两口的稀饭碗,说,大姐,再拿两
个馍,我给我哥送去吧。爱荣过去把碗拿过来,放回桌上,你别管他,小心眼。
晚饭大家都没有吃。
第二天中午,志远没有来吃饭。雪城过去请他,见志远笨手笨脚正在做饭,强
着给他笑笑说,是这,雪城,我在你那吃饭不方便,你那一有活就得干,干完才能
吃,老叫我先吃,怪不得劲的,也给你帮不上忙,我给你大姐说好了,以后我自己
做饭吃。
雪城想提搓腰的事,也不知咋张口,见志远不提,更不好说,只说,志远哥你
要非得这样那就是嫌我哪一点没招呼好你,咱不是只为挣钱吗,活来就得干,叫你
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这样吧哥,等哪天活少了,咱哥俩好好喝几口,现在你说
啥也得再过去吃饭,要不你就是对我有意见。
志远算是又被雪城拉来了,爱荣边盛饭边阴阳怪气地说,不是自己做饭吃吗?
又来干啥?有本事你这辈子都自己做,别让我伺候你了,怪有志气的,活了半辈子
了要自己做饭吃。这时有人叫雪城去家里修锁,雪城拿起工具跟人家走了。爱荣见
他走远,假装恶狠狠地对志远说,把我当啥人了?我走得正行得端一个人叫你这样
看,我四五十岁半老婆子我还有啥别的想法不成?难道我在一边看着他腰疼不管他?
志远说,我就看不惯你那样,一会儿雪城你要香菜不要,一会儿雪城你放醋不放,
一会儿雪城你觉得今天的包子好吃不,看你周到的吧,我就不好这样,我就想眼不
见为净。
你不好别人好,你当哥的你跟他计较啥?你看他还不够可怜人的,想爱莉想得
天天掉泪,这会儿别人介绍的对象一个不合适两个不合适的,我再不关心他谁关心
他?你今天到底得说清楚,我不给他搓腰叫谁来给他搓?要不,下回你来,你来行
不?你以为我那么贱,我愿意在他这,我离不了他是不是?我也盼着他早点找个合
适的,他前一个钟头找来个女人帮忙,我后一个钟头就滚蛋,不信你看着,我现在
这样不为别的我只为我几个外甥……趁着雪城没在,爱荣好好对着志远喷了一回唾
沫星子,解了心头的郁闷和委屈。
又有人给雪城介绍一个本地女人,见过面后,连着几天一下班就来,有在这吃
晚饭的意思,还像是自家人一般跟爱荣争着要洗碗。爱荣常常放下饭碗就找个借口
走了,她猜想这女人是不是晚上住在这了,早上也就不敢来那么早,害怕碰上不好
看,也不好问雪城,只在一边察言观色。可雪城一直回避,好像不愿谈她。过了几
天,那女人不再来了,爱荣才问,小张怎么不来了?雪城这才说,唉,不是塌心过
日子的人,只打听我每个月能挣多少钱,每天的钱来来往往是啥情况,还说她儿子
上了个啥学要交好多钱,还说她超市的活不想干了,要是我这缺个帮忙的,她想来。
我想了想,算了,咱自己三个孩子,再承担她一个儿子,才十岁呀,把他供大,得
花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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