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家来电话说,换弟死活不上学了,要跟同学到南方打工去。让她大舅来说了
两回不顶用,这会已经跟老师宣布过了,初中毕业证再有俩月发她也不等了,只说
过两天就走呀。
刘雪城火速赶回老家,见换弟剪了新式发型,穿了低腰牛仔裤,一走路腰上的
肉不知羞耻地露在外面晃来晃去的。他拉住换弟的手刚想说,换弟呀,跟爸到西安
去吧,换弟甩开他的手,红嘴唇一闪一闪说,我同学在广东打工,一个月挣好几千
呢,爸,你让我去吧,我去挣钱,供我姐我弟上学用,你就不用那么苦了,你回来
守着爷爷奶奶,多好。
换弟,你知道啥呀?那外面的钱咋能是那么好挣的?你初中都没毕业,你咋能
出去打工呢?刘雪城又打电话请来大舅哥,还让爱莉的二姐从外地打电话来给换弟
做思想工作。大家轮番进攻,苦口婆心,软硬兼施,换弟终于跟着刘雪城来到西安。
陈明先托人,把她安插到一个技工学校。刘雪城想,在我身边还好,我能看着她。
一开始,换弟还像那么回事,早上去上学,中午在学校门口吃饭,下午正常回
来。可有一天,老师打电话说,刘换弟同学三天没来学校了,也不请假,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冯爱荣发现,怎么连着几天结账的时候都觉着钱有点少呢?
换弟回来,几下里一问,她理直气壮地说,上网去了,怎么了?我就不愿上这
个学,上来上去不是还得工作吗?说得急了,换弟抻着脖子跟他们吵。
晚上,冯爱荣走了,刘雪城把卷闸门拉下来,换弟躺在上面那张床上,他躺在
下面。他面对自己的女儿觉得有点陌生,想一想,可不就是陌生嘛。孩子从小就没
跟他们在一起,他和爱莉只是卖力挣钱,想着让几个孩子不愁吃不愁穿,能走到人
前头,能上个大学,将来有个体面活干,可他们怎么就不体谅大人的心呢?他叫一
声换弟,换弟似睡非睡地哼一声,他却说不出话了,思量了半天说,换弟你听话吧,
别让我再为你操心了。其实几天以来,几个月以来,几年以来,他只能给孩子说这
些,他还能说啥呢?更多的道理他讲不来。换弟说,我长大了,我不用你操心,我
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就不明白,你们为啥不愿意?这一下,还真把他说住了。
换弟宣布她再也不去那个技工学校了,她说那学校就没好学生,全是抽烟打架。
她趁冯爱荣不注意拿了钱就跑网吧。
刘雪城像害了大病一样,无心修车,坐不是站不是,稍微有点难度的活,他给
人家说,今天没有进零件呢,你明天来吧。陈明先的妻子路过修车铺门口,他叫住
了她,她是一所重点高中的老师,他想,她对教育孩子肯定有一套。
肖老师,你帮我出出主意吧,该怎么对待换弟,我头痛得很,这孩子为什么不
听话呢?
肖老师说,这孩子的主要问题是从小缺少爱,她才会在同龄人中寻求,再加上
现在青春期,正是叛逆的时候,跟大人又沟通少。你先这样行不行?比如她今天回
来,你跟她谈,你先给她道歉,你说由于家里的实际状况,她从小你对她关心不够,
你跟她妈妈文化水平有限,家里各种条件有限,让她或许有自卑感,请她原谅爸爸。
我请她原谅?难道我成年这样吃苦受累不是为了他们吗?我还对不住他们吗?
刘雪城委屈地看着肖老师,把他所有的疑惑都堆积在自己眉头,在那里形成一个疙
瘩。
这是对她的一个策略,你总得找一个突破口吧,怎么打开她的心灵窗口呢?只
批评,只说让她听话,体谅你们,这话她已经听多了,不管用了,就找她的薄弱环
节来进攻。
刘雪城想,原来教育孩子还这么麻烦,我们小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事呢?吃饱
饭就是好事,我们从来都能体谅父母,从来觉得父母没有一点错处,都是我们的不
对,现在的孩子是怎么了?
晚上他吞吞吐吐给换弟说了,换弟像不认识他似的看了好一会儿,当他说道,
爸对不住你,没有给你一个好一些的成长环境,尤其你妈不在后,对你打击更大。
换弟呜呜地哭开了,头蒙在被子里,哭着哭着睡着了。
刘雪城想,他在和外面那个世界争夺换弟,在和网友争夺换弟。他给老师打电
话,老师说这两天还行,天天都来,就是你得说说她,别穿那种低腰裤,她还是个
学生。
可是这样的话一个少女是听不进去的,她认为她的装束是世界上最前卫最光荣
的,这裤子怎么了?这裤子如果不好人家那些大明星为啥要穿呢?刘雪城冯爱荣说
了几次,并且冯爱荣陪着她去自由市场买了运动裤逼着她换上,她不情愿地脱下了
那个只悬在屁股上方一点点的裤子。
招弟说她的高考成绩不理想,她不想再复习,随便一个大专她都会去的。
放暑假了,换弟基本上天天去网吧,跟她那些远在广州的同学联系。终于有一
天,冯爱荣在里间床上看到换弟写的告别信,她说她主意已定,她要到广州打工,
她那些同学在那都干得挺好的,她长大了,不用大人操心了,请爸爸和大姨放心,
她先拿走一千块钱,她挣了钱就还他们,她从此再不花家里的钱了,她要出去干一
番事业回来。
她干狗屁事业,她知道事业是啥?冯爱荣气得大骂,打电话叫自己儿子速速到
火车站把换弟揪回来。爱荣的儿子在火车站找遍了,不见她人影。第三天,刘雪城
接到换弟电话说,爸,我已经到广州了,你别生我的气,我会好好在这找事干的,
挣了钱我就给奶奶寄回去。
刘雪城觉得从一年前爱莉走后,他一直是在病中的感觉,而现在他的病痛感更
重了,腰更疼了,从前他蹲半天腰会疼,现在他蹲一会儿腰就疼,他不但腰疼他还
腿疼头疼脖子疼,有时候他眼眶子都是疼的。他想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下这个家
全完了,几个孩子就完了。冯爱荣说,不行咱到医院去看看吧,有病不能拖着。刘
雪城说,那医院能是咱去的地方吗?小医院常常骗人大医院贵得要命,我还是歇歇
吧,我躺床上歇两天就好了。
冯爱荣学会了简单的扒胎补带,一些简单的活她能应付着,来了技术含量高的
活,她说,小刘病了,起不来了,你到前面那个路口修,要是不急就过两天再来吧。
那些人十分不解地看一眼屋里,那目光好像是说,怎么?他病了?他也会病吗?他
也需要休病假吗?这多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他在这,随到随修的呀,再难的活交给
他,他笑笑说,中啊,你搁这一会儿来推吧。
陈明先夫妻俩来看过他一回,还把他拽到家里喝了一回酒。陈明先的家里地板
光亮光亮的,他进门的时候,肖老师说,不脱鞋不脱鞋进来吧,可他每次都执意把
鞋脱了,今天他走之前,专门洗了脚换了干净袜子,他想他这次来是当客人的他得
像点样子。他喝着喝着又流泪了,他想人的命竟是这样的奇妙,当年陈明先比他少
二十多分,可他上了大学,他现在是高级职称,媳妇是老师,儿子是重点中学的学
生,学习好懂礼貌,总之他的家里一切都好,而自己落得个这般田地。肖老师说雪
城你还是抓紧再找一个吧,有个合适的女人你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刘雪城说我也想
找啊,可合适的女人在哪呢?我的情况明摆着,我想找一个没孩子的,还得人差不
多的,还得能看上我的,人家一听说我三个孩子,吓都吓跑了,我妈一心想让我从
老家找一个,我也是这想法。
招弟被南方一个大专学校录取了。她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对同学说,这下好了,
我从此再不回北方了。
雪城他妈从老家来电话,说老家有个茬,她看着挺合适,让雪城速速回家相亲,
又说几个孩子不懂事,一听说他爸要找对象,都跑他妈坟上哭去了。壮壮抢了电话
说,叫我大姨接电话!冯爱荣去接了,壮壮说,大姨,你说,你反对我爸找对象,
你说,你不同意,你快说呀。
看你这孩子,我有啥不同意的?他找对象跟我有啥关系?你们小孩家别管大人
的事,在家听奶奶的话,别叫你爸操心,啊。
妈又拿过电话跟雪城说,还是她的想法,希望雪城收拾摊子回老家去,多少挣
点就中了,啥都没平安重要,在家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多好。雪城说,回去相亲可
以,但他不能回老家定居,他还考虑再挣几年钱把妈接出来呢。妈说,我才不去呢,
我死也要死在家里。现在人家给介绍这个挺合适的,在南方打工好多年,人挺精细
的,早几年跟前面男的离了,一个男孩判给了男方,现在独自一个,三十六岁,就
是咱前庄的,知根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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