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上的云彩如同鱼鳞,一块块均匀地排列起来,粉红色的底片从下面透出,鲜
艳地镶嵌在王屋的上空,把菜叶子也映得有些粉嫩。阿吉总是想,天上的云彩是不
是也连着,一直连到县城。那是阿叔打球的地方。家里出了大事,阿吉比任何时候
都盼望阿叔回来。只有他在,这个家才像家才不会倒掉。尽管他脾气大,可他不会
对阿吉凶。即使阿吉惹了祸,比如把爷爷的鱼肝油和饼干偷吃了。他只对那些实在
看不过眼的事发火。毕竟他有文化,他的话比谁都管用,大伯二伯和他们的老婆也
会怕他。就连阿公也要看阿叔的脸色。阿叔说话做事从来不会偷偷摸摸。村里有了
什么摆不平的事,都会找他。那次,收购公司来人,对方把酿酒的价钱压低很多,
阿叔拿着合同,找他们理论,最后各家的钱才没少一分。
此刻,水田村各家稻田上闪着光,滚动着,像是装了水银的瓶子刚被打翻,泼
洒得到处都是。不少人学了深圳,晚上贪夜,早晨不起。有的前一晚可能看了影碟
或是打了牌,也有时尚的,几个人跑到县城去唱卡拉OK,晚上回来动静很大,很是
显摆,相互搀扶的酒鬼们对着天空喊出几嗓子。声音惹得全村的狗吠和母猪哼叫。
那时的天已经快亮了。这些通常都是在深圳赚了钱而又没赚多少的男人,例如开出
租或是跟泥头车跑的那些人。过一阵子,他们又会选择在天亮前离开,只是样子显
得灰头土脸,因为钞票已被他们折腾完了。这些都是年轻人,年岁大的还是显得本
分些。
就连最不解事的老人也会摇晃着脑袋学着电视里的话,“时代不同了!”言外
之意,老了,跟不上形势了。不然的话,自己也可以去看看。据说坐一天一夜的汽
车就到了。对于那里,他们的想法很是复杂。自从有了深圳,水田村不再是过去那
个水田村,甚至父母也不再是原来的父母,孩子也不是原来的孩子。
同样,也是神神叨叨的那种老人,早早有了感觉。虽然方向还不明朗,时间上
应该不会相差太多。他们仰了头,去望天,只瞟一眼院子外面,包括天上的云彩还
有山那边的乌鸦,就叹了气,得出不负责任的结论,“准是个灾年,五十年一个轮
回啊。”自言自语完,又弯曲了指头,眯起眼睛掐算两次,一边摇头,一边拖着身
子回到老屋,脱了外衣,躺回仍有温热的被窝,继续闭目养神。
这样的时候,传来村里人意料中的吵架声。先是低低的,后面则越来越高。最
后两个女人已经跳到了院子中间。这是客人来过水田村的第二天。
吵闹声中,阿吉睁开了眼,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阿妈。这次她不仅
翻柜子,转过头还来摸索阿吉的床,像是找什么东西。最后她把枕头拉出来,用手
指慢慢去摁,就连阿吉身下的褥子也摁过了。她总是怀疑阿爸瞒着她寄回来了一大
笔钱,藏了起来。生阿吉之前,她和父亲都在深圳打工。生下阿吉后,才回到县城
超市上班。本来还想再回去,可阿吉的阿爸死也不同意。阿吉看得出阿叔也不喜欢
阿吉阿妈。不然的话,他不会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一句,“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喜欢纯洁善良的女孩,最看不起家里那些俗气的女人……”这些话都被认字不久的
阿吉发现了。
因为经常摆弄商品,阿妈身上有一股香味。那是阿吉喜欢的。不过阿吉的母亲
不喜欢自己这样,每次回来,都是一遍一遍去村后的小河边洗衣服,或是关起门不
吃不喝只是睡觉。这样的时候,如果大伯二伯的老婆也恰巧回到家,就会聚在一起,
嘴对着另个人说会儿悄悄话,说完,两个人挤在一起笑。她们找到了共同的话题。
有时候,她们会找阿吉去打探,“阿吉,你阿妈拿着个手机,躺在床上给谁发
短信呢,是不是发到深圳啊?”阿吉猜得出,俗气的女人一定包括两个伯母和自己
的阿妈。
“不知道。”阿吉回答。即使她这个孩子也不能顺顺利利进到阿妈房里。有一
次,阿吉偷偷躲在门口,听到里面有响动,是说话声,声音持续差不多五分钟,是
普通话。阿吉第一次听阿妈说这种话。这次是两个伯母叫阿吉去听的,之前还给了
她两块动物饼干。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笨头笨脑像她该死的阿爸。”那时阿爸还在深圳工
地上。她们有些无奈,很不满意阿吉的回答。
终于有一次,趁着阿妈又找东西,阿吉偷偷溜进了阿妈房里。那个神秘的手机
正藏在被子下。她希望在上面能看到动画片或者电影,可是里面只有一些字,阿吉
看了半天才认出一个“心”字。这是她认的第一个字。阿爸不在家的日子,阿吉每
天跟着阿叔。她被阿叔抱着,去村里看电影,那天正是影剧院建成的第一天,阿叔
指着横幅上的几个字教她。还说只有这个“心”字最好看。当时他用手指着阿吉肚
子上面那个地方说,“记住了,就是这儿。”长到六岁,阿吉希望有人过来摸她。
可阿妈没有,别人也没有,连梦里也没有。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阿叔的
手才够暖和,对她也最好。
两个伯母对骂是因为孩子。前一天,从深圳来的客人担心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闹,
事先准备了一纸箱子糖果。高个子和年轻女人伸手在箱子里掏了一把,对着孩子们
扬了出去。看到不合时宜的哄抢,他们只好按着顺序发给前面的人。人群出现了混
乱,最后连大人也跟着抢夺起来。那是香港产的利是糖。
二伯母伸出了手,抢到后面她突然停了手,全部丢回箱子。对着老公命令道,
“抬回房。”随后又冷着脸对着众人说,“抢什么呢,也不看看这是王屋什么日子。
还有人性吗,有人死了,骨灰都还在那儿摆着呢。当着他的面这样做,你们真好意
思,连一点愧也没有吗?”她的手指向盒子。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把糖果放回房,脸庞也随之出现了悲壮。这样的语言,确
实让很多人低了头,开始回家。
她当然没有想到儿子并不争气,看见并记下了存放的地方。在全家人忙乱之际,
跳上了大床,跨过阿公因痛苦而发着抖的身体,从高处的木柜里掏出了两大把,不
仅塞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还顺手把半盒点心也带了出来。只是,刚放进嘴,就被
眼尖的大伯母的儿子见到,伸了手讨要。争夺先是躲开大人视线,在村后面的小道
上交涉,只是到了学校操场还没有结果的时候,一对堂兄弟才动了手。
到了早晨,二伯母发现儿子脸上有两条血印,连上衣也被扯破,于是便骂了起
来,只是话题再也不是围绕孩子,而是延伸到一些陈年旧事。大伯母不再骂二伯母
而是骂二伯白眼狼,她觉得自己有资格骂。当初二伯去当兵,全身上下的内衣内裤
都是大伯母缝的,还有一双半旧的绿球鞋,也是从娘家弟弟那里要来的。
“谁会要那个呀,部队什么没有,就是带去,也早就在路上被首长扔掉了,能
穿吗,丢人!”二伯母不屑地说。
“还首长首长呢,好像多有见识。要是真有文化还用得着去给人家当保姆,天
天端屎端尿不嫌脏吗?”大伯母说到“首长”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
二伯母这回急了,要说她算是风光过的人。读过县师专,虽说是中专,可也算
是体面。想不到后来却落得在县委家属楼里做保姆。前面一番话,碰到伤心处,让
她湿了眼睛,心也变硬了。她慢条斯理道,“是啊,在县委家属楼打工还要守纪律,
懂规矩。没你自由,在工地上面给男人们做饭,想偷吃多少都行,多长肥肉正好,
反正里里外外就一个,成了母猪还是照样有公猪上身,搞了一个又一个。”
最后这句无疑捅了马蜂窝,让大伯母愣足半秒钟。当初,是二伯先谈的恋爱,
虽没过门,却像一家人了。有人给大伯提亲,见了还没过门的大伯母,二伯母忍不
住说了句,“腿比腰都粗呀,怎么看都像头母猪。”以为是说笑话,也算是女人的
小心眼,为了让别人重视自己的小细腰。可是人和人并不一样,大伯喜欢肥的。本
来是句玩笑,但还是很快传到了大伯母耳朵里。当年,她刚被一个有妇之夫甩了。
各自结婚后,没人会再提,可两人都没忘,尤其是大伯母。事隔多年,事情又被提
起,大伯母爆发了。她一把揪过对方头发,拉扯两次,二伯母疼得咧了嘴,发出声。
没想到前两天还说笑的人会对自己动手,而且下手这么狠,本来要躲开,却把身边
一只青花大碗碰翻了,碗里的糯米洒了一地。
二伯原本只是拉架,没想发火,被地上的米粒子滑了一跤,便显得狼狈了。人
还没有爬起来,脸就变成猪肝色。他指着大伯母的鼻梁骂,“什么东西啊你。”
被骂了这样的话,大伯母的脖子和脸变成了黑红色,双手叉在腰上,说,“你
真厉害啊,娶了老婆就忘了本,你都忘记了你那条底裤还是我给你做的呢。”
二伯被大伯母的话臊成大红脸,半天说不出话。不知过了多久,憋出一句,
“你给老子滚!”
大伯母听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先是想哭,很快忍了,随后冷笑说道,“让我
滚,你去问问这是谁的家,谁的地方,盖这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部队正假
积极呢,你要是真的人了党提了干,也就算了,我替你把家里活干完也都值了,可
是你啥也没捞到,最后捞个处分,两年不到就提着行李回来了。一回来就住新房,
还在这新房子里结婚生孩子。把话挑明吧,今天你不就是想划清关系,躲开王屋的
债务吗,别以为谁都是傻瓜。”这番话之前,阿吉见到窗外有人拿起了铁锹,有人
从门后抄起鸡毛掸子和椅子,还有人把眼睛对上了案板上的菜刀。那是闻讯赶来的
大伯母二伯母的娘家人,他们站在院子两侧。
门是被踢开的。早有人通风报了信。村长来了,他背着手,谁也不看,对着大
伯和二伯扁平的屁股上各踹一脚,随后指着两个男人的鼻子骂了句粗话。又挥了挥
手,让那些看热闹和准备动手的亲戚散掉。两个男人也不好发作,灰头土脸。阿吉
听邻居说,两个大伯其实内心很难过,毕竟是他们的亲弟弟,悲痛不必说。又死在
了深圳,留下一个孩子,要面对失去劳动能力的老爹和四千元债务。他们已经够累
了,没有能力承担再多的东西。他们需要马上划清界限。
五个客人来自建筑公司和大学。压力之下,已向社会承诺按照有关标准给出赔
偿费,包括了抚恤金,保证家属满意。考虑村里条件有限,他们暂住县城。
一切来得突然,村长说数目很大,要开个家庭会议。尽管也猜到将会是个不小
的数字,可是村长提起手指,在空中比画出二十四万的时候,还是让全家人傻掉了。
村长盯着每个人的脸看了一遍又补充了句,“零头我还没说呢。”
阿叔连夜被电话叫了回来,是到了村口才知道这事情。起初不信,进了院子,
才知道是真的。他把脸贴在盒子上面,呜呜地哭了,“没了阿哥,今后我可怎么办
啊!”看见阿叔哭,阿吉的喉咙也痛了。可她就是流不出眼泪。两个伯母早说过,
“这孩子眼睛坏掉了,再也不会有泪了。”说这话之前,阿吉刚挨过打。因为阿吉
抢了二伯母儿子手里的零食。平时家里谁打她骂她,除了记在心上,她都不会流泪,
更不会哭出声。如果不是阿叔和阿爸的感情最深,阿吉也不会那样爱他。阿叔和阿
爸最有话讲,阿叔打球的衣服还是阿爸送给他的。就连自己今后要娶什么样的老婆
也告诉过阿爸。他想找个漂亮有文化的女孩,绝对不能俗。他觉得村里女人个个都
俗气,包括阿妈,眼里只认钱,当年进了城什么都做过,所以他很理解阿爸为啥不
想回家。人人都说阿妈从深圳回来后,像是丢了魂,家和孩子都不再理。深圳做的
那些事,谁都想得到。至于什么事,没人告诉她。
有一次阿爸在电话那边哭,阿叔在这边哭,把阿吉给吵醒了。她听见阿叔安慰
说,“他们说你什么,我都不听,就是你做了坏人,也是我亲阿哥。”阿吉最清楚
他们的感情。
阿爸尽管换了不少地方,可在这所大学待的时间还是最长。他喜欢那儿。他给
阿吉阿叔打过电话说大学城像个宫殿。他鼓励阿叔,让他好好学,考上大学,到时
候两兄弟就可以见面了。
当时阿叔在电话这边听到,觉得阿哥喝多了酒,让他不舒服。他读的是县一中。
曾经满怀希望,可最后连个大专都没上线。当然也有民办可以读,但收费太高,他
没钱。作为他的隐痛,不想再有人提。他不想和其他人那样,出去打工,挣了钱结
婚生孩子,等孩子大了再重复父母的人生。那样的生活,他觉得跟死没什么两样。
那一天,他堵了气,对阿吉的阿爸说,“你糊涂啊,我早都回家干农活了。”电话
那边的阿爸听到了,沉默许久。显然他想起阿叔早没书读了。
放下电话,阿叔的气还没消,自言自语道,“阿吉还没上学,就说那么远的事
儿,到时候,你那会儿还在深圳吗?”他觉得对方的话越发不对劲儿,他去了深圳
变化很大,说话内容和过去都不一样。不再关心家里的农活还有猪和鸡鸭之类,甚
至连老婆怎么样,也不关心,就连对阿吉这个女儿也只是偶尔问问。
阿叔对着电话还说过,“她和你走前不一样,不爱说话,有时一个月也听不到
一句。你回来就好了。电视上说,这样的孩子叫留守儿童,有心理问题。”说这话
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阿吉正蹲在桌子下面。多数时间她都会这样听着大人们说话,
尽管平时大人们把她当哑巴,不指望她回答。阿爸走了之后,阿吉确实很少再说话。
加上那次高烧后,她不再想开口。当然这之后她的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不管来自
哪里的声音她都可以听见。跟着阿叔,不用说话。因为阿叔总是懂得她想什么,要
什么。有时她觉得阿叔才是亲阿爸、亲阿妈。再后来她觉得阿叔可能也是将来的老
公,不然的话,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而自己又那么依恋他呢。有时阿叔也会跟她开
玩笑,蹲下来,拧着她的鼻子说,“你都成了我的跟屁虫了。你是不是看阿叔没老
婆可怜啊。”
不久前,阿叔又这样问过之后,阿吉停止了一秒钟的呼吸。她睁大眼睛看着阿
叔,在喉管里发出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大了我要做你的老婆,帮你洗衣帮你做
饭。”
显然阿叔听不到阿吉的心里话,他只对着怪异的阿吉微笑,摸了摸她的头发。
而阿吉用力吸着他身上的香皂味。
如果阿叔不在,她只会待在两个地方,李树和桌子下面。所以家里大人的说话
和电话铃响,阿吉都不会错过。所有的话,都进了她的耳朵。她觉得那是阿爸打给
她的。也许知道阿吉不讲话,所以才不让她听。
村长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后,说话了,“去到深圳后,他进步很快,可他为
啥要改名呢?要是没干出啥大名堂,人家会这么重视吗?他改名又做啥?”最先是
大伯母脸上出现了惊喜,随后是二伯母,脸由僵变成了笑。两个女人只对望了一眼
就有了默契,二伯母继续道,“你们想想,一个打工仔,会连累那些大领导到咱们
村吗?要是每个打工仔都让他们这样做,那还不把公司累死啊。”她的观点把全家
人都镇住了。他们的确想起村里那些有过伤或亡的家庭。是啊,什么时候有过这种
待遇呢。
“是啊,县里人为什么也跟着过来?过去,他们什么时候来过呢。早就觉得他
可能在深圳做了大官,立了功。”二伯说。
另一个急急地接话,“我倒是早听人说,他根本不是去打工,而是去深圳上了
大学。”现在,他们脸红脖子粗,争着说出自己的预见。此刻那些钱烧得他们心里
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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