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圳客人之所以住在县城,除了考虑卫生条件,另一个原因是要考察投资环境,
想物色个地方办工厂。县委指示,要利用他们的心理,争取到投资机会。
得知客人将由县长陪同,再一次到水田村,除了赔偿,还要考察环境。得到消
息,村长脑袋出现了空白,手脚发软。趁没人看出来,他让自己先恢复了镇定。然
后是派人去王屋守着,除了收拾房子,还要防止家里再出乱子。派人到另外家庭要
做思想工作。他需要做好预案并提前进入备战阶段。最后,他严肃地说,“加工厂
的事如果能成,咱村的人就没白死,王屋立功了。”
四处游荡的阿吉听见几个女人在说话,其中的一个说,“我看与村里的女人没
啥两样,不就是穿得好了点嘛,那些人脸上的粉真厚啊。那种身材,怎么看都不像
女孩。”显然她们在说深圳来的女客人。
另一个女人接了话,“穿得那怎么叫好看呢?是素气,像是死人时候穿的衣服,
一身黑,还围了一个白围巾,太丧气了!”
“当然要丧气,人家就是来做这事的。”这一句,提醒了参与议论的人,要明
白,人家王屋可正倒着霉,赚钱养家的男人没了。早就看出他是水田村最有出息的
人,真是太可惜了!于是,唉声叹气又响满了灶间和屋里屋外。
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论和叹气除了把小孩们吵醒,还让她们想起了村长的话和昨
天的等待。此刻她们心急火燎地穿好了衣服并做好迎客的表情。当然大人的话他们
不关心,大人们一天到晚婆婆妈妈,总爱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们只关心客人
带来的那些好吃的。
想到可能过上的好日子,全村紧急行动了起来。人们似乎早就已经忘掉死人的
事了。县长到来是水田村百年一遇的盛事。桌子、椅子、茶杯、暖水瓶、苹果都是
从供销社里借出来的,还带了毛巾和几双拖鞋。这些平时高高在上、态度严厉的干
部像是前世做过女人,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忙碌。他们的手像是机器人的手,轻手
轻脚地把一些旧东西挪出去,再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指定位置上。转眼间,阿吉发现,
房屋内外已经变得陌生,有好几次她甚至想不起东西原来的位置。
墙粉从县城拉回来了。像是过年,花花绿绿的墙纸贴上了各家天棚和四壁。也
有的家里,就连年画也提前上了墙。在村长指挥下,几个男人连夜上山打柴,把阿
公家的柴垛码高。另外几个老人负责做菜、油炸丸子。只有村里的女孩子们显得无
比焦虑,因为离真正的过年还是太远,所以不能穿新衣服,可又担心穿着旧衣服,
到时露了怯。男孩子倒是很兴奋,想早点见到深圳女人。上次来的时候,他们没赶
上,可惜了半天,这次再不能错过。如果不是因为离深圳太远,他们又没拿到身份
证,不然,早就去了。早听说深圳有很多很多美女。
前一天,有人谎报军情,害得全村人都没睡好。他们大清早就来到了王屋门前。
时间一到,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不远的地方又有一个。非常规则,站岗放哨的人一
直排到村口,除了看热闹、心安理得躲避家里的农活以外,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小心
眼儿,虽然没有点破,但这的确是他们的愿望,他们对深圳的一切都赋予了想象。
也早就下了决心,长大后就要去那里。
到了中午,又到晚上,还是一无所获。眼睛累了,脖子也酸了,前胸贴上了后
背,脖子和后背则成了泥做的,稀软,溜滑,快要撑不住脑袋。肚子也发出咕咕的
叫声,每个人的脸上流着热辣辣的油,却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他们甚至连招呼也来
不及打,就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慢慢挪去。他们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村长说
了,水田村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不只是到王屋,而是来水田村。是整个水田村的荣
誉。这些深圳人把钱票留在村里,不仅让一个王屋变富还会让水田村人过上好生活,
而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他们的表现。用村长的话就是——水田村人能不能过上好日
子,家家有义务,个个有责任。他叫文书把这句话传达到各家各户。
在这样的气氛中,每个人干活都不觉得累,直到出现了台布问题,人们才停下
手。
“主席台要是没有那样东西,就看不出隆重,照相也不好看。”有人小声讨好
村长,“县长还是第一次来呢。”
“嘿,要不是阿吉她阿爸争气,在深圳当了大官,人家会到咱村吗,咱村会有
这风光吗。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那人摸出一支烟忧心忡忡地说,眼睛却
看着村长。
村长表情烦躁,“去去去!这我不知道吗。”接着他半晌不说话,只是在口袋
里乱摸。
这时说话的人递了烟。一溜小跑过来点火的是阿吉的大伯,他弯着腰,样子显
得很温顺。村长笑着看大伯,“你小子。”随后,他拍了拍大伯肩膀,指了指大伯
脚前的大口袋到,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饼干和小橘子。
仿佛受到惊吓,大伯半天说不出话,等想起感谢的时候,村长却不理睬他了。
像突然想到了好法子。众目睽睽之下,他叼着烟,背着手,在院子里大步走了两个
来回。回到原地,深吸一口气,从出纳手中接过一条烟和几张粉色钞票,推开了阿
公的房门。五分钟不到,就迈着八字脚出来了,脸上是得意之色。他对着那些看他
的人说,“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做事,不讲效率。”
话音还没落,阿公的门开了,随着众人“啊”的一声惊喊,几张粉红色的人民
币和香烟花花绿绿散着飞出来。
刹那间,阿吉的眼睛出现了热,然后是弥漫全身的滚烫。
“阿叔!”她在心里喊着。她知道那是阿叔。只有他才会如此,他和村里谁都
不一样。阿叔最爱说俗气这个词,也才会有这样不同的举动。他一定看不惯这些人
和事。虽然阿吉不知道俗气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阿叔一定不俗气。尽管她读书很
吃力,可她非常用功,她希望可以早些明白那些话的意思。这样就可以懂阿叔,也
能帮阿叔的忙了。平时阿吉的书本费都是阿叔交的。阿叔看着她说,“别不好意思,
阿叔不想攒钱,赚钱没什么意思。男人有钱不就是讨老婆吗。讨不起,阿叔就不要
了。”他停滞了一下,不说话了。阿吉猜他一定想到了大伯母二伯母了,平时他就
不喜欢这些女人。接着他又说,“钱那东西多了,会让人变坏,大了你就明白了。
等你大了,上大学,带上阿叔远走高飞,阿叔不想待在水田了,这儿没意思,他们
心里就想着钱,个个都很俗气。”这些话,阿吉全都记下了。此刻,只有阿吉兴奋
得异常,她咬住嘴唇,防止自己会喊出什么。阿吉没有见过英雄,在电视上见过这
样的人,在老人的故事里知道了一点,她觉得阿叔就是水田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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