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下葬当晚,阿吉失踪了。
大人们按住她磕了三个头之后,就被推出人群。下山很远她还能听见熟悉的哭
声。路上她停过两次。一次是在村委会的后边,她闻到了香气。平时都是阿叔做了
这些给她吃。家里闹腾了几天,似乎已经忘记了正经做饭、吃饭。香味是村委会的
食堂里面传出来的。她踩了块石头,向里面看,师傅正忙着向盆子里面盛猪蹄,另
一个正向排骨上面涮油。忙过了之后,有一个向窗外望了眼,见没人,从锅里拎出
一块油乎乎的肉,用刀切出两份。递给对方一大块,然后靠着墙大口吃起来。其中
的一个抬了头说,“要是再多死几个,咱兄弟就能天天有好肉吃了。”
“是啊,村里人不知多羡慕王屋呢。这回看明白了,工伤还是没有死人合算,
没拖累,几十万。还了债,盖房子,讨老婆,供孩子上学全齐了。”
另一个说,“也不是全都这样,是王屋人有头脑,大事情不乱阵脚。假使有一
个不配合都骗不来这么多赔偿费,也不会这样圆满啊,现在王屋每个人都有份,那
女人也无话可说,还把名声洗干净了。换了别人家你试试,除了犯傻,啥事也搞不
清。”
“是啊,现在王屋每个人都能分上钱了,真是圆满。”阿吉听见两个人一边说
一边愉快地撕扯着猪肉。
另一个说,“那也要感谢我们村,从来没这么心齐过。”
“那是啊,投资是大事啊,连三岁小孩都明白赚钱是大事。”另一个说。
“村里人原来还担心,最怕他不同意,误了大事。”
“那是你不懂人心,人的心啊!把错都归到死人身上,现在谁都有台阶了。”
说话之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念了句,“最可怜阿吉她阿爸啊。”
直到听见响动,两个人才都停了嘴,忙着把肉藏起来。
脚下的石头翻了,阿吉摔倒在地上。屁股很疼,坐在地上。天全黑下来,她突
然记不起家的方向。
第二次停下,是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土包。如果在以往,阿吉一定会害怕,小的
时候,她听过太多关于鬼的故事,知道这种小土包就是放死人的地方。这次,阿吉
不害怕了,她刚刚看见阿爸就被放到这样的土包里。
这会儿,她坐到土包上面,看着月亮。地面被映成蓝色,和天空一样。就这样,
她坐在土包上面很温暖。土包里有她的阿爸,虽然不记得他的相貌,可是她觉得两
个人一样孤单。她在许多个土包上面停下,有时,还坐下对着土包说话。
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院子里摆了吃饭的桌子,碟子上还有些剩菜没收拾,
有几个男人喝多了酒睡在桌子下面。
乱撞了一阵子,才回到房里,明亮的灯光下,坐着睡着的家里人。有的流了口
水,有的倚在被垛上打起了呼噜。不知何时,她被一缕白烟吸住了眼睛。白烟并不
走,模模糊糊有了人形,像是有绳子牵着,停在半空中。阿吉觉得自己顺着烟走了
一会。脚步很轻,连自己也听不见了。走到院后面的李子树下就犯了困。甚至连一
步都走不动。两棵树是当年阿爸栽的。那时阿吉还不会走路,他抱着阿吉铲土,抱
着阿吉浇水。还说过明年就能结果子给阿吉吃了。再后来是阿叔接上,由他抱着阿
吉浇水。阿叔抱着她,她闻着阿叔身上的香味,想往里拱,不知为什么她还梦见自
己吃阿叔做的饭,再后来竟是喝阿叔的奶,流进嘴里、胃里,连阿吉的心也疼了。
据后来村里人说,在昏黄的灯泡照耀下,阿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那晚她变
了,眼珠乱转,又说又笑。问她,总是答非所问。后来阿妈发现了阿吉的一只鞋没
了,还有就是阿吉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蓝幽幽被称为邪气的东西。
阿吉后来还听说,为了给她还魂,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找了两个信封,在
阿吉的头顶上方烧了灰给她喝。还把阿吉的衣服反过来穿上。用村里人的方法,对
着远处大喊,“快回来吧,西天路上快回来吧!”水田村的人把这样的事叫做叫魂。
阿吉身边摆着一个四方桌子,上面放着阿吉喜欢吃的酿豆腐、猪肉丸子和白米
饭。透过眼睫毛就可以看见那些好吃的。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胃口,而只
想睡觉。
县里乡里医生也请来看过,吃了不少药,还找了会掐算的神婆。到后来,也总
是不见好,昏昏沉沉像是醒不了。时间拖得很长,甚至有些老人开始摇头。“不行
就算了吧,别费钱,钱要花对地方,反正她阿妈就快要生了。”有人劝阿公。
等阿吉真正清醒过来,已经入冬了,结婚的阿叔和阿妈旅行结婚回来了。
是一群小孩走了很远的路才把两个人迎回来的。说是两个人都变了样,远了看
像是戴着一副耳机。近了才知是被冻伤了,耳朵上面粘着药用白胶布。女的倒是胖
了,脸庞宽大了许多,发着贼光,连走路的姿势似乎也变了。
两棵李树除了果子没了,还有另外一些不同。至于是什么,谁也想不出。看着
被放倒的两棵树,阿吉阿妈突然改变主意,不想用这个做婴儿床了,而是雇了人连
根带树拔掉,拉走。阿公求了阿吉的二伯母帮他染黑了头发,还特意换上阿叔从深
圳带回的新裤子。穿了新裤子,他拿出村里给他的招商引资的奖金,对阿叔说,
“正月十五前让他们过来热闹热闹吧。”他说的是耍狮子的那些人。钱由阿公出,
因此他又提了要求,“还是小规模,现在情况好了,不要让人太眼红。”他确实知
道水田村的老人们个个都在羡慕他,毕竟王屋里里外外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的计
划是,明年春天,再接个二层楼,外面包上瓷砖,水田人最羡慕的那种。
快过年了,不断有人从深圳回来,带回各式各样的故事。可村里人还是急急地
赶到王屋。毕竟王屋才真正让他们羡慕。过来讨糖吃的妇女们起哄,开着玩笑,话
题围绕阿吉的阿妈。女人像第一次怀孕那样羞红了脸,肥大的屁股和一张脸都显得
无比扭捏。推搡着一个讲话最大声,笑得最浪漫的姐妹。之前她在女人耳边说了几
句,露出来的是“幸福”二字。
不知是谁想起了阿吉,毕竟太久没有见过了。有人跑到栽过李树的那个位置,
捉住了越发瘦小的阿吉,拖到阿叔眼前,嘻嘻地逼着她,“快改口叫阿爸呀,可再
不许喊阿叔了。”
这一句把阿叔说成了大红脸,人也结巴了,他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甚至看
阿吉的样子也显得有些可怜。
阿吉咬紧嘴唇,眼睛根本不看阿叔。空气一度变得紧张起来,仿佛要爆炸般,
直到阿公装出愠怒,骂了阿吉一句,“没出息!”算是解了围。
听见这话,阿妈过来了,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拉住阿吉的手,又摸了脸,
圆润的下巴抵在阿吉的额头上,求着,“快叫啊,看你阿爸为你买了啥,还是特意
到百货大楼挑的呢。”话没说完,手已经从包里提出一件粉红色的小风衣,这种款
式,阿吉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另一只袖子还没等穿上,阿吉便流了泪,下雨般,止不住。
这一年的西北风确实很大,可怎么也挡不住王屋传出的那一阵阵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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