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抱着电话哭诉,对我的一个旧日玩伴,我说我要崩溃了。她叫叽叽,小时候
我就这么叫她。可能是因为她说话快,隔远了听上去你只能听见叽叽叽的一片。现
在她当然不这么说话,她的声音优雅了一些,带着沙沙的造作的卷舌音,语速慢下
来了。叽叽在舞厅酒吧之类的地方混迹多年,好听点说,是一个交际花,她在我们
家乡时从没有表现出这种倾向,就是现在我也看不出她多么善于交际,她只是比较
容易搭上男人罢了。我是在一次处理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即将跟我的当事人对簿公
堂的所谓不要脸的女人,就是叽叽。当时我手里是她的一张大笑的侧面照片,她和
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在互喂食物,嘴角扯得很有点罗伯茨的味道。我愤怒的当事人
用食指频频点着叽叽的头像,口水四溅,恨不得往她嘴里塞进拳头或炸药,所以我
面对叽叽无辜而甜蜜的笑容,及时调整了表情。
官司结束后我没有再见叽叽。现在,我居然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叽叽沉默了一
会儿,说她会来找我。我来秸城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告诉叽叽,在我眼里,
她是一个高级妓女。我向来瞧不起这种女人。她们是寄居在男人腐烂器官内的寄生
虫,对那些男人我的第一反应是吐出隔夜的食物,而对她们我连口水都懒得吐。当
然,这些生理反应我都成功掩藏在线条优雅的西服和微笑中。正是有了她们,才有
了我事业的辉煌。辉煌的基石建立在这种高度腐烂的关系中,我仅仅是成功利用了
她们的混乱和自己的冷漠。现在,她居然第一个出现在我脑子里,比我的所有亲戚、
同事和朋友都来得快。
我甚至来不及权衡我们之间的关系。
本来我们之间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然后是两根平行线,在那场官司结束后
我给她汇去一笔款子的同时,我们的关系,幼年的,成年的,都用一个简单的句号
了结。如果不是钟夫的突然消失,我想我既不会找她,她也不会跑来找我。我们从
彼此的视线里蒸发,哪怕路遇,也将不再打招呼。我喜欢简洁干脆的关系,不拖泥
带水,既然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们怀旧,它抡着鞭子,佐以优胜劣汰的嘹亮号角,迫
使我们马不停蹄地向前向前向前,我就能轻易相信自己没有停下来的理由。连钟夫
都不是这个理由,他朝思暮想的从未在我腹中生根的婴儿不是,我患病身亡的双亲
不是,这个叫叽叽的女人还能是?现在,我无法继续赶路,巨大的钟夫,巨大的他
的消失,挡在我的车轮之前。全乱套了,我居然向一个底层的女人示弱。
很难想象,叽叽小时候一直压迫着我,尽管她那么瘦。这也许是我到现在都不
准备原谅她的原因。她八九岁时美貌就初露端倪,成绩好,人缘好,我怎么努力都
比不过她。我们小学的班主任曾预言,她长大后会当一个歌唱家。她的确有这方面
的天分,听她唱歌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一只白天鹅在空中盘旋飞舞。飞过去一只,
又来一只。我怀疑我当时是恨她的,她使我没有朋友,她们全堆在叽叽身旁,像彩
云绕月。叽叽的外号是我喊起来的,尽管她唱歌那么好听,完全可以叫做啦啦或啊
啊。别人也叫她叽叽,可她们疏远的是我。跳猴皮筋,分吃酸梅粉,串门,逃学,
没有我的份儿。那时我做的梦都是一些宰鹅吃的场面,我踞案大嚼,撕扯着肥鹅的
腿和翅膀,吃得满嘴是油。我不能判断自己吃的是不是天鹅。现在我想,我没有当
一个厨子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胸怀大志,而是叽叽在她读高二的时候一次高烧,
喝药喝坏了嗓子。自此我脑海里天鹅盘旋的场面消失了。奇怪的是与此同时,我不
做梦了。我的时间除了一小部分用于睡眠,都用来实现理想。我的理想是,做一个
优秀的人,比叽叽优秀的人。在她的嗓子坏掉以后,我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小时候的玩伴里,叽叽算得上对我最好。她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思,上学下学都
约我,我有时拒绝,有时同意,就看我当天的情绪。我那时对所有的同学说尽她的
坏话,在日记里涂满毒药,甚至有过绑架叽叽的念头。我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那
样的话我就看不到我们两人的现在,我的优越出色和她的低微黯淡。我也看不到在
官司过后,她长着棕色雀斑的脸蛋是如何低垂到胸前,泪水沿着脸颊满不在乎地流
下。
那场官司我打赢了,赢得毫无悬念。我没有负疚之情,我需要挣钱,需要积累
荣誉。换上别的律师,叽叽面临的还是输。叽叽的输只是时间和程序的问题,结果
等在那里。案子结束后,我从个人报酬里抽出一部分给她汇去,当然比她那两年从
我当事人的丈夫那里挥霍的要少,但足够她在搭上下一个男人之前过上一阵子。
如果知道可以在另一个场合打败她,我小时候就用不着那么穷凶极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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