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婆说我长了个木瓜脑袋,我很生气。但后来细细地想一想,她的判断也有一
定的依据。
局长住院半个月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要不是物业公司的保洁员小殷向我
打听局长的病情,我还被蒙在鼓里哪。
对于我一无所知的茫然表情,小殷十分紧张。她说,全局上下的干部职工早就
排起长队到医院探望两轮了,你竟然还像个傻瓜似的没有知觉。她真有点替我着急
和害臊。连一个打扫厕所的保洁员都敢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个傻瓜,这要比我老婆的
“木瓜”说更伤我的自尊。
领导生病对于下属来讲是一个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领导经常教导
我们要抓住机会,可是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你面前时,你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天下还有比这更让人追悔莫及的吗?
我决定立即前往医院向局长表达我对他的忠诚和敬意。为了弥补自己后知后觉
的罪过,我绞尽脑汁地盘算着探视时要说的慰问话以及必须呈送上的慰问品。这两
者都很重要,因为自己毕竟知道得太晚了。若不事先准备好一番巧妙的说法并呈上
颇具特色的礼品,局长是不会原谅我的。
老婆说我只长了半个脑袋,我很愤慨。但冷静下来,我还是觉得她说的有一定
道理。
局长对我姗姗来迟的探望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表现得很高兴。他还试图从床上
欠起身子跟我握手,让我扑上前去按住了。他说谢谢你小王,这么忙还来看我。
这句话让我很失望,因为我姓张,显然局长因病有些认不清下属了。我不好当
面纠正领导的口误,再说领导永远都是正确的,如果他认为我姓王,那我只好姓王
了。况且,我二姑夫就姓王,这也不算什么大错。局长的夫人告诉我,领导只是做
了个小手术,切除了阑尾。我也认为这种手术太小儿科了,简直不足挂齿。我说,
这个手术我两年前就做过了,手术的第二天我就上班了,而且还打了场篮球。局长
对我的这种乐观态度并没有产生共鸣,他可能认为我把他的住院行为看成小病大养
了。我从他的表情上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赶紧设法补救,我说领导
的阑尾与群众的阑尾有着本质的区别,局级的阑尾炎比处级、科级和一般办事员的
要严重得多,一定要精心治疗。为了挽回我的过失,我赶紧打了盆热水,替局长洗
了脚。局长很感动,说咱们局的同志们真好,每次来探望都帮我洗头洗脚的,今天
已经洗了四次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王啊,今后要再接再厉好好干。我不得
不向领导报告,我三十年前就改姓张了。对于我精心挑选的礼物,局长再三推辞,
最后还是经不住我这类犟种下属的执拗,只好笑纳了。
老婆说我根本就没长脑袋,我再也忍无可忍了,真想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因
为我摸了摸脖子上面,那圆滚滚的东西明明摆在那儿,但后来我还是不得不接受老
婆的尖刻批评。
我去医院探视回来的一周左右,又遇到了那个眼尖嘴快的专门负责刷厕所的保
洁员小殷。她见四处无人,便凑近我的耳边,小声打探,问我去看过局长没有。我
赶忙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我的鼻子受不了她身上的硫酸味道。她特紧张地告诉我,
那你算笨到家了。据这位以刷厕所为掩护的“间谍”透露,局长得的不是阑尾炎,
而是晚期肝癌,完全没救了。所以,这些日子几乎没人再去探视了。另据可靠消息,
某副局长正在暗中调查这段时间前往医院表忠心的人员名单,他是接替局长宝座的
第一候选人。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木瓜脑袋会响的,半拉脑袋也会响的,但没有脑袋怎么会
响呢?我老婆最后的结论肯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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