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姑娘的身后掀起了白白的沙尘，火星一样溅在光明的脸上，他有被灼痛的晕眩。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光明心生怜悯，飞身向前，把姑娘拦
腰抱住，尖锐地大喊，你寻什么死，我也不想活啦，要死我陪你一块死！

    你也想死？姑娘侧身过来，疑惑地望着光明，惺惺相惜。月光黯淡的海滩上，
两人凄凉无语地伫立着。姑娘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借着月光能看见两条淡淡的眉蹙
在一起，脸上没有一条皱纹，像一只青涩的苹果。光明听到微风中有她发丝的碰撞
声，硬邦邦的那种，他想象着姑娘的头发肯定染过色，有化学物品的成分，否则不
会有那种发丝摩擦、碰撞的声音。他还猜想着她的眼睛也一定安装了演员用的人工
眼睫毛。

    一个干事业的大老爷们儿，没勇气活着，愚蠢！姑娘突然说，光明的脸颊是一
阵愧疚的痉挛，他吓了一跳，我怎么会想到去死，不就是一个姑娘背叛了我？光明
的手离开了姑娘的腰肢，心在怦怦地跳，我，被人家抛弃了，你大概也和我类似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类似？姑娘的目光像海面上的某一丝若隐若明的涟漪，幽幽地
闪烁，你们男人被情所困就只知道去死去酗酒去杀人什么的，你能体会到比情更让
人难以解脱的不幸吗？

    光明感觉被人当胸击了一拳，像炸弹在胸膛沉闷地爆炸，并辐射在他身上的各
条神经脉络中，枝蔓一样延伸。光明知道自己被击中了软肋，拳击手就是黑暗中的
姑娘。他扯着自己的发丝，一脸苦笑，头也渐渐地低了下去，低得能朦胧地看到姑
娘两条大腿。一会儿，他感到有一只手在他蓬乱的发丝上轻柔地抚摸，然后又沿着
前额托起他灰白的脸。这时，光明嗅到了一股清香的气味，还听到舌头在湿润的嘴
腔里荡漾起伏的声音，这是姑娘的舌尖在滚动，像是要吐出一朵莲花。终于，他听
到了渐渐而来的声音，死是最容易办到的事，但我不愿看着一个人跟着我或在我的
面前死亡！

    姑娘这一说，让光明无地自容。他心里腾地涌起了热情，默默地望着面前的姑
娘，她的半边脸被硬朗的发丝遮掩着，显得很伤感柔弱的样子。两人就这样在海滩
边沉默着，却有一种气息让他们慢慢地靠近。光明隐约地看到姑娘的泪水从眼窝中
渗出来，亮亮地爬在脸颊上，然后无声地吸进她的嘴中。空气窒息一样把黑暗凝聚
得浓浓的，光明感到异常沉闷，他想抽根烟，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却没有发现一
根烟，他出来时喝了许多酒，口干舌燥，对烟没有欲望，现在他想抽烟，可没有带
烟。光明没有任何过渡地、很唐突地问姑娘，你带烟了吗？姑娘的目光在光明的脸
上搜索，悻悻地说，你想抽烟？她掏出一个扁扁的烟盒，没有烟盖，有两个淡黄色
的过滤嘴裸露着。她给光明一根，自己一根，烟盒就丢在脚下。原来她只有两根烟
了。

    两颗火在海滩边燃烧。他漫不经心又急不可待地说，你……你有什么非死不可
的理由？

    我……姑娘一把抓住光明的衣角，我真的不想死，可我……怎么办啊？

    两人慢慢地回到海滩上的岩石边，静静地靠着坐下。光明想起了一句叫什么同
是天涯沦落人的话，望着她，怜悯之情上升，也不忍心去撩拨她的痛处。尴尬地笑
笑说，还是你说得有理，一个大老爷们儿为情去死，没任何意义！

    那弯上弦月已隐入厚厚的云堆中，夜空变得阴森狰狞，光明挪了挪身子，离姑
娘大概有一毫米的距离，姑娘也挪了挪身子，一毫米的距离消失了。但两支挤在一
起的烟很快就抽光了，午夜的海滩凉彻透骨，海风怪异地低吼盘旋，这让人产生逃
遁的感觉。

    走吧！光明神色凝重地说。

    去哪里？姑娘目光忧郁，哪里可以去？

    光明用舌尖抵着自己干燥的唇，去哪里确实是一个问题。去自己的家。他在自
己的心底里暗暗地说，不行，这样太鲁莽了。

    你的家在哪里？姑娘目光哀怨地望着他。

    姑娘的一句诘问让光明的胆子有些大了，他把抵在唇沿的舌头缩回口腔，你没
地方休息，就去我……我……家凑合一宿，你可锁上门的……

    姑娘幽幽的目光在黑暗中敲打出零星的光亮，像没落的火星在挣扎着四溅。她
伸手拽住光明的衣角，喃喃地说，你是个好人，我能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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