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街道民政办的同事们发现施光明这小子这几天变了，不但打扮整洁时尚，而且
心情也很乐观，瞧他每天去臭烘烘的厕所解决问题时，还在恶劣的环境中吹着甜蜜
的口哨，连走路也不可思议地一蹦一跳。

    光明终于约了聂小倩看电影《狄仁杰之通天帝国》，当晚还驾车把她送回到汇
金大厦附楼的宿舍。望着聂小倩离去，坐在车上的光明给高中同学斐非打了个电话，
吃夜宵去吗？斐非在电话那头说，老同学你这几天心情转晴，碰到桃花运啦？当心
你这个富翁被诈骗！

    天底下的人在你的眼里都有犯罪嫌疑，你这个职业病患者！光明吸了一口烟，
他对自己笑，心情还落在和聂小倩挤在一起看电影的亲昵中，嘴就自由地呼吸吐纳，
斐非啊，我请你去麒麟阁吃海鲜粥，只聊天不聊社会治安。

    斐非不愧是动作敏捷的警察，光明的小车刚刚在麒麟阁找到泊车位，他就打的
赶到。两人在卡座上点了一锅青蟹粥，呼啦啦地喝开了。斐非知道光明有个美若天
仙的女朋友后，又是用怀疑的口吻说，你们的认识也太荒诞离奇了，我看这事有点
怪，值得调查一下！

    你干吗调查？光明觉得自己好好的心情被斐非骚扰了，一口粥也喝得烫嘴，晃
着吐在嘴唇外的舌头说，我难道还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你这人！

    两人不欢而散。但是，斐非丢下的话就像一只翅膀湿漉漉的乌鸦不弃不离地低
垂在光明头上，使他心情十分低落。第二天一早，他驾车路过山北大道的汇金大厦
时，情不自禁地把车停了下来，然后在心里骂斐非，这小子的话真像是巫师的暗示。
把车停稳当后，他直奔附楼。他送聂小倩时，她说过自己就住在附楼的白领宿舍里。
电梯门一开，光明就在楼梯口碰到了一位打扫卫生的管理人员，他个子矮小，接近
侏儒。光明看看四周没熟人，就扯住他的衣襟问，师傅你好，我打听一个人，聂小
倩是住在这里吗？管理人员没有吱声，目光怪怪地看着他，然后用手在耳朵边窝成
一个半圆嚷道，你说啥事啊？光明心里一愣，原来自己碰到了一个不哑的聋人，就
把脖子往他那边伸，说，聂小倩你知道吗？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聋人眉头一蹙，
两根眉毛颤动了一下，他用手指着汇金大厦，讪讪地说，我知道是一个很漂亮美眉，
你找她啥事？光明心里一乐，想不到这个老土的人也知道把漂亮的女孩称之为美眉。
他丢给这个矮子一根香烟，就不再言语，离开了。

    光明来到街道上班后，就给斐非拨打了电话，呵呵地笑着说，亲爱的斐大警官，
你的怀疑不是说没有道理，但是聂小倩不是《聊斋志异》里的人物，我打听过了。
你若有空，本人介绍你认识一下，有兴趣吗？斐非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了一阵子，
大意是你这家伙看来真的碰到桃花运了，祝贺祝贺！

    但是，那天在街道无所事事的上班过程中，光明的内心却有点歉疚，好像做了
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就玩弄起自己的手机，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就按下了聂小倩的
电话号码。聂小倩的手机开着，她马上回过话来，你在干啥啊？光明看看办公室里
没同事，但又担心同事突然出现，就急急地说，想你啊。彼此彼此！聂小倩的声音
很甜美，回答也很自然、洒脱。直到同事进了办公室，光明才关了手机。

    那天下班回家，光明本来想邀请聂小倩一起去e 咖啡吃套餐，后来不知道为什
么，他没有拨打聂小倩的电话，而是独自去了自家附近的莼湖海鲜楼点了一盘海瓜
子、一盘清蒸带鱼和一碟油炸排骨，还要了两瓶啤酒，一人浅斟慢酌。酒后不能驾
驶，但他却在步行回家的过程中激动起来，他想做一件事，火葬过去！到家了，他
把一串钥匙拎在手里，摸索着拣出一只直插锁眼，咔咔转了几圈，就把厚重的铁门
打开。黑夜已经来临，他本来想开灯，最终没有开灯，而是摸黑钻进了盥洗间。当
年请家庭装饰公司装潢房子时，他在十多平米的盥洗间隔了一间四平米的暗室，外
面瓷砖一贴就和墙面一致，旁人是看不出的。走进暗室，他激愤填膺地把自己和她
的通信、照片全部整理出来，他要不留一点痕迹地把这些东西消灭在地球上。

    四平米的空间像是一个被坚硬的石头包围的黑洞，他不用开灯就能感觉到里面
的每一封信、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块块锋利的尖石在刺自己。当他把这些纸片拿
在手中时，他的手在颤抖，身子也像蛇一样地扭曲起来。去你妈的，他恶毒地骂娘，
你要以身相许给钱大大的鬼子，你走吧！

    他不想再次阅读这些书信、以及那些照片，他毫不惋惜地把它们揉碎、撕烂，
然后压在自己的胯下。他要用燃烧的火，把它们放在卫生间的马桶里烧成灰，然后
再用脏水把它们冲入不见天日的污水管道里。当光明做完这些事后，他又感到胸闷、
气急，鼻孔内还像遭堵塞一样痒痒的。他肯定这不是来自身体某个机能的不适，而
是来自暗室的空间狭窄的原因。光明突然想起暗室内还有一个小窗，拍拍自己的后
脑勺自言自语：笨蛋！他的手指像抠鼻屎一样，把小窗的百叶板抠出了一厘米的缝
隙，还顺便把手机放到最里边，说不定聂小倩会打来电话哩。那时他可以坦荡地告
诉她，我在家里等着你！那时，他就可以从小小的气窗里窥探到聂小倩曼妙的身姿，
然后给她一个万分惊喜！

    光明用手指把百叶板抠成了一厘米的距离，他看到新鲜空气活泛如鱼地涌入，
还投进几缕昏黄的光。但当他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时，大吃一惊，门上传来轻轻
的叩击声，一响之后，又是两响。在楼道的灯光下，出现了头罩黑色罗松帽、脸上
晃着白口罩只裸着双眼的盗贼。光明的心一阵惊悚，入室盗窃的小偷来了！想到自
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外来无业人员抢盗偷一条龙虽没到公开设铺营业的程度，然而作
案败露横刀夺命的事还是层出不穷的，瞧他们的腰围旁还有硬邦邦的东西晃着，毫
无疑问就是置人死地的尖刀、锤子。他想起了聂小倩，他要为聂小倩活着，不能死。
光明开始装死一样屏气敛息，觊觎着。

    不速之客有四人，其中一人还是侏儒一样的矮子，但是他们好像有一双能穿透
黑暗的眼睛，摸黑进了门就大大称赞这里是装潢精美的豪宅，一个嗓门很粗的人像
发现宝藏一样兴奋地说，奶奶的，还有两台大型液晶电视，我们连台式电视也没有，
城里人靠剥削我们的血汗钱起家，拿走，统统拿走！很快，有一个嘶哑的声音低沉
地冒出来，你有没有神经搭错，到这里来搬电视，快给我找钱财！只有笨蛋才搬石
捣臼！

    光明藏在暗室里浑身哆嗦，幸好暗室极其隐蔽。他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仿
佛自己是一个不太光明的小偷，而里面的小偷才是家里的主人。他还听到灶间里响
起了类似一群狼狗用锋利的牙啪嗒啪嗒地撕咬肉块的声音，光明能够想象这些小偷
们正在饱餐他和聂小倩还没有吃光的烧鸡、牛排。嗨，头啊，要是有点酒喝就更惬
意啦！粗嗓门无比遗憾地叹息着。

    光明摸到了手机，他害怕聂小倩此时来电，赶紧把手机置于无声状态。突然，
他想起了斐非，就用指头在手机的键盘上抠出一行文字：斐兄，你快来，我家进了
四个盗贼！

    光明憋着焦急的喘息等待回复。他还听到了小偷们的欢声笑语，哇噻，终于找
到了，还是一叠现钞哩！小偷们在相互祝贺，这次发了，还有两条金项链，那只破
手表就不要了，戴在手上被包工头发现会怀疑的，香烟和邮票也一起拿走！

    光明心想，这几个盗贼真是火眼金睛，居然能摸黑找到这些财物，他算服了他
们精明能干的盗术！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过得很慢很慢……

    突然，楼道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一群人高马大的公安民警迅速踹开光明的家
门，刺目的手电光柱下，四个盗贼被瓮中捉鳖，他们比较老实地双手抱头，哭丧着
脸蹲在墙角边，一副让人怜悯的模样。这时的光明突然发现，那个矮子很像是汇金
大厦打扫卫生的管理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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