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首场电影的放映成功,老侯和栓柱几天几夜处于亢奋之中。年终向焦站长汇报
工作时,俩人激动地说:“这次经历让我们对放映工作的作用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同时深刻体会到党和毛主席对我县群众文化生活的关心。”
在首场电影放映总结会上,老侯对栓柱和泌阳驴讲:“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
半,咱们的开局不错。后面,就照这样做。咱们仨搭伙做事,少一个不行,一个偷
懒和撂挑子也不行。我肚子里的墨水不多,但我从两个简单的字中觅出一点道理。”
老侯停下不讲,拎起县文化站配发的绿色军用水壶往白瓷缸子里倒开水,倒了
一半,开讲道:“第一个字是夯,夯者大力也,干活出大力才能打牢根基,盖起高
房子;第二个字是劣,劣者少力也,干活不埋头撅屁股光想省力,那是下贱货。”
老侯讲完独自喝水,泌阳驴一会儿左右摇头、一会儿上下甩头,也不知听懂否?
栓柱琢磨了好长一会儿才说:“讲得好讲得好,你这是拆字说文!要是俺庄小学语
文老师张黑毛也能像你一样先拆字后解释,我孩儿铁蛋的语文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孬
了!”
开国换主、重打锣鼓。焦站长向老侯他们传达了“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
敌人”和“鞭挞旧社会的黑暗、颂扬新社会的光辉”等眼下电影工作的任务后,老
侯他们责无旁贷地冲在了第一线,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光荣地实践着这一最高指示。
在县文化站的誓师会上,老侯作为电影放映队伍的代表激动地发了言:“在今后的
革命工作中,我们一定把手中的放映机作为宣传党和政府政策的有力武器,把白色
的银幕当成教育人民的巨大黑板,把突突响的发电机当做催征的战鼓……”
栓柱除了负责发电和维修机器,还有一项任务就是上报放映记录,因为县文化
站规定县豫剧团和放映队每年都要上交上演曲目和放映影片的原始材料。二〇〇六
年,县里盖了一座县史馆,县文化局在全县范围内征集老档案、老照片,栓柱的孙
子上交了一个他爷爷皱巴巴的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电影名、放映地点、
放映时间、放映场次和放映效果。从电影队成立到一九五七年,本子上有下面的放
映记载:一九五三年:《南征北战》二十场、《白毛女》十五场、《攻克柏林》十
场、《易北河会师》十场;一九五四年:《南征北战》四十九场、《白毛女》三十
八场、《我这一辈子》三十场、《乌鸦与麻雀》二十五场;一九五五年:《南征北
战》四十场、《白毛女》三十场、《鸡毛信》四十五场、《渡江侦察记》四十四场
;一九五六年:《鸡毛信》三十九场、《渡江侦察记》四十七场、《董存瑞》四十
一场、《烈火中永生》四十八场;一九五七年:《渡江侦察记》三十三场、《董存
瑞》三十六场、《烈火中永生》三十九场、《祝福》二十八场、《上甘岭》五十四
场;老侯和栓柱喜欢上了电影放映工作。老侯说,咱们是日吃百家饭,夜睡千户床
;栓柱见老侯在讲贯口,也和了一句:夏天一身疮,冬天一脸霜。栓柱说:“老侯,
你倒片、接片、放片放映机一路无声发!”老侯接着就讲:“你看你,加油、缠绳
加抽拉,发电机全程叫呱呱……”放映电影一段时间下来,老侯、栓柱也越发喜欢
上了他们的运输大队长泌阳驴。
不是泌阳驴的力量大,也不是泌阳驴很听话,而是因为泌阳驴对电影的理解一
点也不比老侯、栓柱差。
一次,俩人在放映《渡江侦察记》时,惊奇地发现泌阳驴也能看懂电影。当吴
老贵中弹牺牲,拴在电影场附近的泌阳驴低下头不声不息,而当银幕上万炮齐鸣,
百万大军强渡长江时,泌阳驴立刻撒欢尥蹶,嘶鸣不已。细心的栓柱后来还发现了
一个更大的秘密,每次放到《祝福》的结尾,祥林嫂衣着破烂,冒着大雪流浪乞讨,
最终在大雪纷飞的祝福之夜,倒毙于寒风之中时,伴随着电影中凄凉恸心的音乐,
泌阳驴眼眶里总是挂着豆大的泪珠。老侯过去不信牲口也通人性,栓柱告诉他这个
秘密后,一次放完《祝福》他去偷偷看了一下泌阳驴,回来时自己眼里含着泪花,
说这回信了!
五八年农历五月,老侯他们割麦前正在离县城六十华里外的九丈沟放《上甘岭
》,突然接到了县文化站的电话,明天停映返站,县里认定焦站长是右派,全体放
映员参加揭发批斗会。
第二天半晌午,老侯满头大汗地回到了位于县城西街的文化站。栓柱去喂驴和
卸机器,老侯径直去了站办公室。“焦站长咋会是右派?他可是咱县为数不多、知
书达理的文化人啊!”老侯问吴主任,吴主任哼了一声:“越是有文化越往右站,
北京大学校长马寅初学问大吧,不往左边的马克思那边走,却站到了右边的马尔萨
斯队列里,不也成了大右派?”
老侯这一段时间在他们放映区里的二十二个合作社间奔波,文化站的事留心得
少了,每周回来一趟半趟也是换拷贝、修机器、去县医院把积压一段的病集中看了
等等这些事,没想到反右斗争才大半年时间,文化站二十三个人中一下出了四个右
派。
老侯后边打听到了他们在乡下这段时间内站里“拔白旗插红旗”的经过。县里
一个月前为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组织召开了一次文化知识人座谈
会,请大家对今后工作提出意见、批评和合理化建议,焦站长平常看的东西多,想
得也多,在会上带头“放”了和“鸣”了。县里把会议原始记录报到了专员公署,
上边说县里会议开得很好,利于今后工作开展,还对焦站长进行了口头表扬。可几
天前公署突然来了新精神,说焦站长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分子”。
揭发批斗会进行了三天三夜,最后焦站长被开除了党籍,卸掉了官帽,下放到
离县城七十里外的黑河大坝上去刷“战天斗地,人定胜天”等类的巨幅标语。焦站
长被县水利站的人领走时瞄了老侯一眼,这一眼让老侯琢磨了半年。望着焦站长,
不,不能再叫站长了,望着焦英基蹒跚地走出文化站的大门,老侯心里在哭,但不
敢流出泪来。
正当老侯心里难受的时候,栓柱也从电影周报上看到了一个消息:“右派分子、
反动资产阶级电影权威丁方非在电影学校召开又一轮揭发批斗会前,畏罪投井自杀,
彻底暴露了其丑恶的嘴脸。”栓柱想,丁教授在开封时,讲起课来口若悬河,西知
雅典与罗马,东晓敦煌和吴哥,怎么右派帽子一戴,就压得沉到井底去了呢?
县文化站五八年七月改成了文化局。名字改成什么对老侯、栓柱没有直接影响,
关系大的是公署又给县里拨来了四套放映设备。
新上任戴着手表的李局长是公署派来的,信息灵,门道多,来到县里不久就对
电影队的体制进行了变革。他在动员会上说,既然县里轰轰烈烈的人民公社化运动
正在开展,毛主席还在火车上接见了我们地区嵖岈山卫星人民公社的代表,陈伯达
同志正在整理材料向全国推广,那么我们文化部门就应该配合这场运动的开展,电
影放映队要到第一线宣传鼓动,于是“电影队进公社”就应运而生了。
六个电影组被分到了新成立的公社里面。李局长在六个电影组送行会上用“行
政上是公社人,技术上受文化局指导”给老侯他们定了位,按照这个体制老侯他们
告别了县城,来到了北洪人民公社。佐生姥姥村卧桥合并进了北洪,改名叫卧桥大
队。
老侯离开县城时心里有点失落,县城的条件比乡下不知要好多少。失落归失落,
一来到挂着“北洪人民公社电影队”牌子的草屋前时,老侯心里立刻有了暖洋洋的
到家的感觉。公社院子一共有十二间草屋,电影队就占了三间,人可不能太贪奢,
老侯心里这样想。公社中午准备了捞面条加肉臊子招待老侯、栓柱,两人各吃了满
满三碗,又按“原汤化原食”习惯喝了大半碗白面汤,老侯、栓柱松了松裤带,刚
准备从食堂回草屋睡个午觉,“高书记叫你们去一趟!”公社通讯员小葛到了。
“我想请一个猪八戒帮我随便搂两耙,县里却给我派来了带着金箍棒的孙悟空!
欢迎欢迎!刚才肥肉片子吃着来劲吧?”高书记一边和两人握手,一边先开了口。
“老长时间没吃过肥肉了,香!俺俩可没孙悟空恁大的本事,最多顶个沙和尚,
能帮高书记挑挑担子就不赖了。”老侯应酬道。
“可不是替我老高挑担子,是替咱北洪方圆二十几里的十二个大队挑担子啊!”
书记接着解释,全县十个公社中咱北洪最大,可是县里推行的小麦田改种水稻的
“旱改水”亩数咱公社不领先,钢铁生产运动的炼钢炉数和炼成的钢疙瘩重量也比
不上城郊公社和东海公社,县里昨天不点名批评了北洪。
“你们来了,得利用放电影时给我帮帮腔!我让小葛帮你们收集了一些素材,
你们加工加工,在放电影前给我吆喝吆喝!有效果我再请你们吃一顿肥肉片子。”
“今儿晌午的肥肉片子香吧?高书记让伙房一大早赶集割了一斤肥肉,全部给
了你俩,高书记和其他干部都吃的白面条浇蒜汁。”小葛陪他们走出高书记办公室
时透露出来的这句话。立刻给老侯、栓柱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当然也是动力。
从县里取回新电影《柳堡的故事》的当天,他们两人就赶着泌阳驴来到了卧桥
大队。
大头已经不是主任而改称大队书记了。一见面,离得还有丈把远,他就伸出了
手:“一个电影队,三个成员八条腿,稀奇稀奇!”大头边迎接边调侃,随后领着
两位去一个生产队吃“大食堂”。
“从俩月前开始,各家各户都不开灶了,六个生产队六个食堂,铃一响一起下
地,锅一敲一起开饭,多自在。”跟在大头书记身边的大队民兵营长胖新解释。
听说今晚是“五角星放光”的打仗片,大队部门前早早地就坐满了人。放映前,
大头书记讲了一袋烟工夫客套话后说:“下面请放电影的先生讲话。”
“各位卧桥大队社员,在电影放映前,俺给大家说两段山东快板,希望大家在
王书记带领下,一手做好‘旱改水’,一手炼好‘跃进钢’。请听《北洪人民真伟
大》。”
北洪人民真伟大,
旱地当成水田挖;
人声沸腾歌声亮,
抓着月亮当太阳;
治水哪管昼和夜,
稻秧插在土岗上;
今春社员汗水洒,
来年亩产七千八。
这首打油诗是小葛从前进公社闪电大队收集来的,只不过原甸亩产是八百八,
交给公社高书记一看,顺手就改成了七千八。“这是半年前的计划了,不改要出大
事的!”书记瞪着大眼,厉声批评道。
小葛突然想起来了,就是这个月一号,临县和平公社刚刚放出小麦每亩七千三
百二十斤的“高产卫星”,七月二十三日几家国家大报报道后,老大哥苏联万里迢
迢特意派人向“七千三百二十卫星”的创造者赠送了锦旗和奖章。如果还写八百八,
不就等于否定人民公社的大好形势,那不是右派言论是啥?想到这,小葛和老侯后
怕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一首山东快书唱完后,下面一片掌声。演电影的老侯不是山东人却会说山东
人才说的山东快书,令大队社员感到十分了不起。老侯趁热打铁、顺水推舟:“下
面,我给大家再说一段山东快书《俺县成了小鞍钢》。”
小小土炉本领高,
铁水滚滚往外跑;
产量多来质量好,
人人说它是个宝;
钢铁工业是朵花,
花开遍地工业化;
六亿人民鼓干劲,
超英赶美在眼下;
十吨百吨千万吨,
铁砂堆得像山岗;
冶铁歌声彻夜响,
俺县成了小鞍钢。
这段快板书是一次小葛陪高书记在隔壁县参加土法炼钢现场会时记下来的,中
间几个地方老侯作了修改加工。卧桥村的社员刚才听了老侯的第一段山东快书后,
已经找到了山东快书的韵律,一节一节的,所以这次老侯每说两句,就一阵鼓掌。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老侯的快书也一节比一节更洪亮。
在明快婉转的《九九艳阳天》歌曲声中,二妹子伴随着运河曲桥、风车垂柳、
摇橹踏浪出场了。水汪汪的双眼、圆润的脸庞、蓬松的刘海、多情的腰肢让银幕下
一个个北方汉子欷歔不已,也让抹着雪花膏的姑娘们从电影开始一直嫉妒到结束。
放电影的老侯也是第一次看《柳堡的故事》,他一边艳羡新四军战士李进的滔天大
运,一边想起小时候跟着私塾先生朗读过的白居易的一句诗来:“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当时老侯理解不了这句诗的美丽意境,就去问先
生。先生也没有像白居易那样去过苏州和杭州,于是说:“诗境只可意会不可描绘,
要凭遐想去理解山清水秀、天柔人美的江南!”老侯当时的活动半径没出过二十华
里,周围大小也就十来个村子,哪来什么丰富的“遐想”?所以,这事困扰老侯十
几年了。今天电影导演王苹用荡漾的江水、喷薄的日出、成丛的桃花、浮动的蓝草
描绘的不正是这两句诗的意境吗?老侯心里暗想,要是老坟下面的私塾先生也来看
看我的电影,就再不会强迫学生去臆想千里之外的杏花江南了!
《永不消逝的电波》拷贝下来的时候正是五九年的春天。老侯与栓柱商量,咱
们还是去大头书记那里放吧,这可是孙道临、袁霞和王心刚三大明星联袂的片子,
去吊吊大姑娘小媳妇、半大孩子光瓢和尚的胃口!他们一行“八条腿”到达卧桥大
队队部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屋子人正在和大头争论。“前一段时间,白面卷子、
好面条子顿顿管饱,为什么现在青菜多了,寡汤多了?”
“前几天几个生产队队长反映,照大食堂现在这个吃法,再过俩月就揭不开锅
了!大家看到了,今年小麦长得不好,要是秋季再有个什么闪失,那可会出大事啊,
所以粮食咱们现在得要匀着吃。”这是大头的声音。
“没有那么多粮食为什么还交多出一倍的公粮?白天深翻土地、晚上整夜烧炉
化铁,没有干粮怎么能行?反正,城里人吃稠的俺也不喝稀的。”一群人仍然激愤
不已。
听到这里,老侯、栓柱知道大头书记这儿和别的村一样,遇到粮食问题了。县
里给各个公社五九年分配的生产指标足,大家的干劲大饭量也大,就这样吃着吃着
粮食不多了。
老侯对栓柱说:“咱们晚上得给大头书记撑撑腰,给社员定定心。咱们先放电
影,放完后我露一手。”
当李侠发完中央需要的两份绝密电报的内容,国民党特务姚苇带着一队人马悄
悄包围了李侠的房子。在一阵阵猛烈的敲门声中,李侠镇静地向日夜想念的延安发
出了永别的信号……电影结束了,观众仍然沉浸在失去英雄的泪水之中。这时候,
突然看见老侯一跃站到了放映桌上。
“卧桥大队的社员同志们,李侠为了发送延安需要的绝密情报,命都不要了,
他为新中国的诞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连新中国的一口白开水都没喝到!可咱们
的有些社员呢,才翻了几尺地,炼了几炉铁就向党组织要吃要喝,这样做对得起李
侠吗?对得起牺牲的无数革命先烈吗?”
老侯吐完肺腑之言,蹲在桌上抱头大哭。
“向李侠学习,大炼钢铁!”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人群沸腾了。
“向李侠学习,大炼钢铁!”上千人附和着。
“不吃不喝,大炼钢铁!”一人呼。
“不吃不喝,大炼钢铁!”千人随。
五九年小麦的收成和大头书记料想的一样不好。就是好,因小麦当时每亩两三
百斤产量,也成不了农村的主粮。大头书记经常说“一年口粮够不够,必须坐等秋
收后”。五九年的秋天,豫南大旱,秋季粮食大规模减产,但是上交公粮的“大跃
进”指标已定,又不得不交,这就出了大问题。
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〇年,豫南很多地区严重的饥荒造成了大量非正常死亡,
人口出现了负增长。老侯和栓柱都得了浮肿病,两人的腿肿得上下一样粗,手指一
压就是一个坑,要等上好半天才能复原。过去放电影,十来里的路顶多一个钟头,
现在至少要三到四个小时,两个人走起路来像喝了县城贾罗锅的硫化锌老鼠药,满
头虚汗,双腿筛糠。
他们俩活过来了,但泌阳驴死了。
六〇年年初,人都没粮食了,哪还顾上骡马驴牛。其他驴没饲料可以不下地,
但泌阳驴每天得驮着电影机和发电机去放电影,几个月下来没有一把料,每次都是
几把干草。在给大岳寺大队放完八一厂的新片《五更寒》后,因第二天上午政治学
习,老侯、栓柱必须连夜赶回公社。
那一次泌阳驴走得特别慢,慢到最后终于不支,扑通倒地。凄冷的雪光下,鲜
血从它的鼻孔中喷涌而出,铜铃般的眼珠全无往日的光泽,一点一点暗淡下去。老
侯奋力扶起它的脑袋,用手抚摩它的脖子,泌阳驴也用舌头一遍一遍舔着老侯的手,
泪水顺着泌阳驴的面颊大颗滴落,许久,喘气声渐止,脑袋终于无力地垂落到老侯
的怀里……雪落无声,凄神冽骨。在这五更的寒夜里,在泌阳驴僵硬的尸体边,老
侯、栓柱号啕大哭,他们感到了撕心裂肺的孤独、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生俱来的苦
难……声嘶力竭,直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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