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侯和栓柱在县文化局学习《五一六通知》大会上接到了通知,要求用电影放
映配合“文革”红卫兵轰轰烈烈的“灭资兴无”、“破四旧”与“立四新”等伟大
活动。孔子周游列国时困于陈蔡,因此在蔡源县留下了几处景点,红卫兵去砸,一
部分老人护,红卫兵说了,洛阳的龙门石窟几十米高的佛头、白马寺里的十八罗汉,
开封千年的鼓楼和钟楼都被砸了扒了,小小县城里的什么八卦台、圣人晒书台、魁
星楼都是封建迷信那一套,难道留着还要继续毒害下一代?整个县城六六年下半年
经常火光冲天,烟雾腾腾,线装书、古字画、百年家具、千年城门被付之一炬。老
侯在正片前播放了县文化局统一制作的宣传幻灯片,每片一张红卫兵打砸活动的照
片,外配一首诗。其中一首是老侯编的,特别形象生动,在各放映队中名气不小:
革命小将破四旧,
一夜烧掉五千秋。
牛鬼蛇神齐扫光,
宇宙变成红海洋。
老侯他们巡回放映“样板戏”影片时,各个大队都结合影片进行相应的政治宣
传和教育活动。与其他大队想出的手段和办法相比,老侯认为南湾大队的效果最好,
心里十分佩服南湾田书记对电影作为一种政治宣传工具的独到理解和灵活运用。
事情还得从老侯一次在南湾放映现代革命京剧《红灯记》讲起。那次电影放映
前,田书记用洪亮、严肃、无可置疑的声音宣布:“贫下中农坐银幕的正面,地主
富农及其子女和下放到村里来的‘右派’坐到银幕的反面!”
等看电影的观众按照要求分坐后,田书记讲了话:“广大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但是今天晚上,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的,我们走到一起
来了,来看革命电影,来看现代京剧《红灯记》。等一会儿大家就会知道,老侯放
的电影里有正面人物李玉和、李铁梅和李奶奶,也有反面人物鸠山和王连举。电影
里分出正面和反面人物,难道看电影的就不应分正面看和反面看了吗?我看,要分,
今后看样板戏都要分正反面坐!李玉和、李铁梅和李奶奶他们是打不尽豺狼决不下
战场,我们应该怎样做?我们要打倒不了地富反坏右决不撤革命银幕!”
田书记的做法不但得到了广大贫下中农的大力拥戴,后来也得到了县“革委会”
的肯定和推广。有几个大队甚至有了进一步的创新,发明了“陪看”制度。大队每
演一场电影,就把一个“右派”或地主分子用麻绳捆起来,背朝银幕面向观众跪着,
“陪”大队社员观看革命影片,据说,教育效果比南湾大队的还要好。
老侯和栓柱在竹园大队放映完京剧影片《智取威虎山》后,在和县里派来的驻
队干部一起喝炖了一晚上的老母鸡鸡汤时,听到了一个消息,县委书记老苗六七年
十二月被打倒了。前一段时间,老苗白天戴着高帽子五花大绑在县城游街示众,晚
上还要“体验”造反派的老虎凳和辣椒水。那老头也倔,给他定的其他罪行都承认,
死活就是不承认自己当过叛徒,上个星期刚被打断三根肋骨,听说已经快不行了。
老侯和栓柱很吃惊,过去县里是人都知道,老苗一个人炸过三座日本岗楼,劫
过国民党部队的四车军粮,怎么现在一下子变成叛徒了呢?
县里来的驻队干部说,其实原因很简单。苗书记过去是县游击队队长,1939年
去过百十里外的确山竹沟,在当时的中央中原局培训过,主讲人正是刘少奇。老师
刘少奇是最大的走资派和“叛徒、内奸”,教出的学生还能是啥好人?
造反派逼着老苗交代与他同期受训的学员中还有谁可能是“叛徒”,不管怎样
打,老苗就一句话:“我们那一期到确山受训的一共二十来个人,六七个被日本人
砍了,八九个被国民党毙了,缺胳膊少腿剩下的几个,现在都被你们绑了!我还交
代谁?”
栓柱怎么也不相信给了他们放电影饭碗的老苗是“叛徒”。电影散场后,栓柱
躺在炕上睡不着,老侯也在左转右翻想着老苗的事,两人干脆坐了起来。
栓柱说:“我心底有几句窝心话,不知该不该讲?”
老侯回答:“咱兄弟俩,好歹都能讲!”
栓柱说:“那俺就讲了。今晚上咱们放了电影《智取威虎山》,到底谁是和座
山雕一伙的,杨子荣还是栾平?”
老侯应:“当然是栾平了!”
栓柱继续说:“你发现没有,杨子荣明明不是土匪却列出了一大堆理由说自己
是土匪,而栾平呢,自己是座山雕的人却找不出理由来否定被说成是叛徒。最后真
的成了假的,假的成了真的。”
老侯说:“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栓柱最后一脸认真地说:“看过这个电影俺得到一点体会,不论什么事,说得
越神越像就越不是真的!别人说苗书记是叛徒,一五一十多详细,而他却找不出一
点证据来否认自己被说成叛徒。按照革命京剧的逻辑判断,苗书记肯定不是叛徒。”
老侯看了看栓柱,心里油然而生起一种敬佩。再联想几个月以前,北京市普普
通通一个淘粪工人时传祥,因五九年开会时与刘少奇握过手,就被定罪为“工贼”,
心里越发觉得栓柱推测的正确。不过,还是小声地回了一句:“栓柱兄弟,你这话
我信,不过这话到我这儿为止,给你爹你哥你媳妇儿腊梅都不能讲!”
这些话栓柱对谁都没有讲,但还是来了麻烦事。
起因是栓柱连续几年写了入党申请书,前面几次党小组讨论栓柱入党问题时,
大家对栓柱的工作没有一点意见,但唯一的问题是栓柱过去在国民党县党部干过杂
工,“再考验考验吧”总是最终的结论。这一次讨论正赶上社会上论出身讲成分,
风向标变了,“他还入党?要俺说,他不应该继续留在文化战线干!他给国民党县
党部修过汽灯,修好汽灯干什么?是不是深更半夜去抓地下党?他修过马车,修好
马车干啥?是不是县太爷坐车去偷找姨太太?”其他放映队有人提出疑问。
老侯听到这些,知道要出大事。后面几天老侯赶紧上下周旋,给六个相关人各
掂了一套红糖、苹果和油傲——“三样红”才把栓柱的工作保住,但入党的事就别
提了。
跑完关系回到电影队,老侯拉着栓柱坐在一条板凳上,笑了笑说,看来你还得
在党外继续工作了!你回忆一下咱俩放过的电影,很多党外的同志不也做出了大事
吗?《野火春风斗古城》里杨政委母亲不是党员,为了掩护党的行动不也牺牲了吗?
《铁道游击队》里的芳林嫂不是党员,不也主动到火车上去打探情报和救治伤员?
《沙家浜》里的阿庆嫂为了保护新四军伤员,不是整天与胡传魁、刁德一周旋?《
英雄儿女》中的老工人王复标虽然不是党员,不但冒着白色恐怖的风险收养了共产
党员的女儿王芳,而且还培养出了英雄王成……
对老侯的电影放映队来说一九七零年是重要的一年。因为上级下文要求大力推
广8.75毫米电影放映机,这是为了划清与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放映机制式的界限,
我国专门自主生产的一种机型,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电影放映战线的“重要成
果之一”。老侯、栓柱他们也换用了8.75毫米的放映机,尽管这种型号的设备放映
出的影片画面模糊,故障率高,但老侯、栓柱他们还是从心底理解并举双手赞成,
在县里推广使用8.75毫米的放映机动员大会上,老侯表态说:“放电影清晰度高固
然重要,但与落实贯彻好县革委会提出的‘使用社会主义制式的革命设备是当前电
影放映工作的首要政治任务’相比,前者是芝麻,后者是西瓜!”
老侯、栓柱周而复始地拉着架子车轮流在十几个大队放电影,放来放去,影片
就是十来部样板戏。有的时候,观众来看电影不是看正片,是来看老侯做的幻灯片
和一锅烟工夫长的新闻简报。在新闻简报里农民们每次都能看到神采奕奕的毛主席、
身着中山装的周总理、戴帽子架眼镜的江青,头上裹着白毛巾的陈永贵,也认识了
朝鲜的金日成、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阿尔巴尼亚的恩维尔·霍查;知道了七零
年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上天、七一年大寨梯田的丰收、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
来华、七三年白卷英雄张铁生和七四年的批林批孔……农民们心里想,新闻简报是
老侯放的,老侯啥消息都知道,老侯不是文化人谁还是?
一九七四年佐生八岁,在县城影院坐在紧绷绷的椅子上,在父母的监控下看够
了《白毛女》、《艳阳天》和《青松岭》,所以,一听说老侯要在姥姥村放王心刚
主演的《侦察兵》,星期六放学后,一溜烟就窜回了卧桥村。
《侦察兵》放映前,老侯加映了新闻简报“周恩来会见柬埔寨国家元首、柬埔
寨民族统一阵线主席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新闻简报大致的套路是红旗
轿车停在人民大会堂门口,中央领导迎接,然后一起走进会场,会见完后再坐车招
手离开。当时的县城和农村,只在电影里见过红旗轿车。
那一晚上,佐生和伙伴的兴趣点集中在一个问题上:红旗轿车是一头开还是两
头都能开?
吴有财因嗓门大外号“蛤蟆”,观察事物认真,先找到了第一个证据,红旗轿
车前后都有玻璃,而且一样大,前边装玻璃好看路,不是两边开的话,后边装玻璃
干啥?
胖子建国接着说,我觉得也是两头都能开。每次车开到会场门口外宾下去,然
后人走进会场,会谈结束就直接上车离开,汽车一直原地没动,没有调头啊?
受了前面两人的启发,生产队长的儿子,叉瘦又高的“麻秆”也找出了一个理
由,红旗车前头有灯,后头也有灯,如果只是一边开,前头灯照路,后头还装灯干
什么?
佐生也认为大人物坐的车两头都能开。佐生问三个同伴,你们还记得老侯半年
前放过的新闻简报介绍的洛阳生产的四轮东方红拖拉机吧,三个人都点了头。佐生
说,拖拉机前面部分低像个肚子,里面装机器,后面部分高是驾驶室坐人;你们再
看看红旗轿车,中间高肯定是坐人的地方,两边都低,并且一样高一样长,两边肯
定装着一模一样的两套机器,如果单边开,肯定像东方红拖拉机的模样。
影片放完后,他们四个伙伴一起去找到心目中最有文化的老侯,问问毛主席、
周总理、陈永贵、西哈努克亲王坐的红旗轿车是不是两头都能开。老侯听了他们四
个的理由,笑得把嘴里的茶水喷了他们一脸:“四个还没有锄把高的小学生不问加
减乘除,倒问俺红旗轿车?”
在回答他们的问题之前,老侯反过来向他们提了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外国人
来咱们中国都有哪三大心愿吗?”
四个人一个接着一个摇头。
“见毛主席,住钓鱼台,乘红旗车。”老侯挺着胸回答。
听过老侯的话,红旗轿车在四个人心中更加神秘和伟大。
最后,老侯笑嘻嘻地说:“红旗轿车到底几头开?俺先不说,你们一边好好读
书一边看俺的电影,等将来有了大出息,买它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往上一坐,不就知
道了吗?”
虽然老侯没有回答佐生他们的问题,但他无意的话,记在了他们几个心里。
后话前说。二十多年后,佐生家里买第一辆汽车,妻子要买日本的,省油;女
儿建议买美国的,宽敞。他给她们讲完这段儿时的旧事,家里最终开回了一辆长春
生产的黑色红旗车。每次出门,车可以不抹,但车头上的那面红旗总是被擦得耀眼
光亮。
七四年,卧桥小学放麦忙假的第二天,学校里出了“反标案”,公社和县公安
局来了七八个人,没想到把老侯、佐生和他的三个伙伴都扯了进去。
卧桥小学在大队部的旁边,离放映场也就两百来公尺远。老侯、栓柱有时放完
电影,夜里就睡学校教室里的课桌上。在学校尿泡有小厕所,大便有大厕所,而住
在农户家,一家就一个茅坑,老侯、栓柱蹲着紧张,生怕有人提着裤子进来或者吃
屎的老母猪领着十来个猪崽撅着嘴围过来。这两年卧桥接收郑汴洛来的知青二十多
名,除一个叫冉九红的留在队部做广播员和一个戴眼镜的宋薇在小学教算术外,其
余的都下到了各个生产队。
冉九红和宋薇本是好朋友,但好朋友的心有时也是猜不透的。放麦忙假了,民
办教师和学生都回家准备收割麦子,宋薇羡慕校园里大字报上的字漂亮,就买了毛
笔和墨水学写毛笔字。第二天晚饭后,九红跑到小学办公室来找宋薇一起去看电影,
见宋薇正在写字,便凑上去看,这一看不得了,发现写的是“反标”!
新上来的大队书记来了,大头岁数大,干不动退了。新书记姓霍,是个复员军
人,据说在东北珍宝岛站过三年岗,见过世面政治觉悟也高,一边把宋薇写字的现
场上了锁,还贴了封条叫做“保护现场”,一边布置大队民兵营长胖新明天一大早
去公社找公安助理汇报,最后把吓得哆嗦不停的宋薇叫到校长办公室记录情况……
老侯、栓柱刚放完《青松岭》回到小学睡觉,看到了校长办公室里通红的灯光,才
知道出了“反标”案。
栓柱对老侯说:“小宋老师戴个眼镜,一公尺的路要走六步,胆子小得像老鼠,
咋会写反标?”
每次放完电影回到教室,宋老师都往教室送瓶开水,水瓶一放下人就走,就像
《朝阳沟》里银环第一次到栓保家一样羞涩,哪有写反标的胆量?老侯与栓柱想到
了一起。
大队书记和九红走后,宋薇由大队妇联主任陪着回宿舍休息。校长一个人留在
办公室值班,老侯与栓柱进了办公室。
“小宋老师咋写了那东西?”老侯问。
“起初我也不相信,看了写的东西我才不得不相信啊!”校长边说边拿出了一
份报纸。
“她说她是按今天报纸上的这篇文章来练练字的,写着写着咋就走样了?”校
长气得上下喘气。
老侯拿过报纸,原来发表的是一个战士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
“毛主席著作对战士来说,是手里的钢枪;对医生来说,是手里的听诊器;对
司机来说,是手里的方向盘,我们应该年年、月月、天天,反复学习毛主席著作”,
这是原文。
“你们想没想到,九红交上来的那一张,宋薇写成了啥?”校长问道,顿了一
下,接着说:“我只给你俩讲,不要对外传!”
“对司机来说,是手里的方向,我们应该年年、月月、天天,反学习毛主席作”
这是她写的啊!“反”学习不是“反标”是什么?
老侯突然想起,前年秦岸公社一个姓高的大队会计,上茅厕时随便从大队部拿
了一张报纸去,擦过屁股的报纸第二天被发现有江青同志接见红卫兵的照片,结果
县公安局和地区公安局的人都来了,开了万人镇压“现行反革命”大会,那个姓高
的被五花大绑判了十八年。
老侯越想越害怕,那个姓高的毕竟“污蔑”的是江青同志而不是毛主席,还判
了十八年。宋老师这次是直接“反”毛主席,又是白纸黑字,要是判起刑来?老侯
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大早,他在厕所门口堵住了准备人女厕的宋薇:“宋老师,到底是咋
回事?”老侯急切切地问。
宋薇解释:“我照着报纸上的文章练练毛笔字,遇到笔画多的字我写不好就不
写了。被九红看到的那一张,省了方向盘的‘盘’、反复的‘复’和著作的‘著’。
‘盘’、‘著’不写没事,‘复’字不写就出事了。”
老侯明白事件的缘由了。
突然老侯想到了一点:“你照这篇文章写了几张?”
“下午还写了四五张,我嫌不好看,揉成团扔到纸篓里了。”宋薇回忆。
“纸篓里的字还在吗?”老侯发问。
“我去吃晚饭前,三队收废铜烂铁和旧报纸的李瘸子来了,收走了屋里的墨水
瓶和废报纸。”
“宋老师,你能向俺发誓不是真反毛主席吗?”老侯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三八年蒋介石炸开黄河花园口,我爷爷奶奶被水淹死了。解放后,爸妈不但
有了工作,棉纺厂还给分了房,我来之前,每天早上爸爸都领着我们一家五口站在
毛主席像前,先鞠躬后一起呼喊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哪能反对毛主席呢?”宋薇哭
了起来。
老侯的心定了下来。
“那你就坚持讲,刚开始学写毛笔字,遇繁字就不写。我这边想办法,把李瘸
子拿走的纸重新放回纸篓作旁证。”老侯说。
宋薇看到妇联主任向这边走过来了,赶紧进了厕所。在厕所里,听到了老侯声
音低沉的一句话:“俺放了半辈子电影,这两天也演一场真电影!”
回到教室,老侯把小宋老师讲的话给栓柱复述了一遍。两人合计着,只要找到
小宋老师前面写的另外几张字,并且上面确实都是“遇繁不写”,那事情就好办了。
两人又捣鼓了一阵,便分头行动了。
栓柱去了李瘸子家。
老侯琢磨着怎样把字送回到不但上锁而且贴了封条的房间的废纸篓中?
半晌午,老侯让人找到了胖子建国,“蛤蟆”、“麻秆”和麦忙假在姥姥家的
蔡佐生,说是请他们去看电影画报,一溜烟他们就从四面八方跑进了老侯住的小学
教室。
“四个电影迷,来先看看电影画报!”老侯递过来五六本杂志,虽然破旧不堪,
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如获至宝,每个人抱着一本,迫不及待地翻起来……
过了半个小时,老侯讲话了,你们四个最喜欢看什么电影?一个说《渡江侦察
记》,一个说《小兵张嘎》,一个说《奇袭白虎团》,最后一个说《烈火中永生》。
老侯笑了,小家伙个个都喜爱打仗的!不过,光喜欢看不中,愿不愿演场电影?
“愿意!可是不会演啊?”四个人笑着回答。老侯说:“我和你们一起演!就
演一场《烈火中永生》吧!”《烈火中永生》佐生他们都看过不下十遍,还不止三
五次对过这部电影里的台词。
说起对台词这事,四个小伙伴经常干。在老侯不来放电影的晚上,他们坐在月
光下风吹云动的晒谷场上,一句接一句对。建国说“天王盖地虎”,“麻秆”就对
“宝塔镇河妖”;佐生一喊“消灭法西斯”,“蛤蟆”接着就答“自由属于人民”。
建国对着漆黑无垠的庄稼地喊一嗓:“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其余三人就仰头向着
月朗星稀的夜空齐呼:“拿我的给我还回来,吃我的给我吐出来!”
还有七三年暑假的一天晚上,他们四个对完电影《奇袭白虎团》的台词,肚子
饿得实在发慌,就去晒谷场边生产队里的西瓜田偷了一个回来吃,哪知刚吞下第一
口,看西瓜的聋子安国不知道是顺着脚印还是闻着味道就找到跟前来了,在抱走剩
下的西瓜之前,二话不说(当然也没法说),在他们四个人的头上各弹了两个“响
枣”,聋子不是正常人,他的“响枣”也不正常,敲得四人各个眼冒金星,双耳发
鸣。正处在万分失落之时,没有料到“麻秆”冲着聋子离开的背影用力吆喝了一声
:“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从来不问价。”《小兵张嘎》中胖
翻译的一句话用到了这里,聋子安国听不到径直走了,笑得他们几个把嘴里仅有的
西瓜又喷了出来……
“咱们先分谁演谁!”老侯说。胖子建国演双枪老太婆,“蛤蟆”演许云峰,
“麻秆”演甫志高,最后分给佐生的角色是“疯子”华子良。而他自己演电影里很
少出现的重庆地下党市委书记李敬原。老侯刚分配好,“麻秆”说打死也不演甫志
高,老侯没办法,就让“麻秆”先演“小萝h 头”。
“叛徒甫志高的位置还空缺,我们今天演一天电影,谁中途怕苦怕累,谁就是
甫志高好不好?”老侯问四个人,四人各个点头同意。
“只要大家演到底,俺有俩奖励,一是每人五张电影照片,二是下次看电影就
让你们站在俺放电影的桌子边。”老侯说。老侯说的“照片”是指有时电影胶片断
掉时,再重新拼接时剪下的部分。平常哪个小孩要是能拿出一张这样的“照片”,
大家都会对着阳光看上半天,这个小孩在班里一直会有人围着敬着。
大家都在兴奋之中时,佐生突然想到,马上要演的电影里没有江姐啊?
老侯拍拍佐生的头,说:“这正是俺要说的。江姐是女的就要女的来演。小学
教你们算术的戴眼镜的宋老师知道吧?她演江姐,她现在被人困在房子里不让出来,
我们要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说完,老侯分别找四个人“说戏”。给他们三个讲的什么佐生一概不知。他把
佐生拉到教室墙角,皱着眉头说,现在你们四个救江姐能力不够,你演的华子良是
地下交通员,你有责任联系外边的人一起参加我们的营救活动,比如你爸爸。
“让我爸爸做什么事?”佐生问老侯。
老侯说:“宋老师照字帖教他们班小学生毛笔字时,学生遇到麻烦的字都避开
不写,宋老师说服不了他们。你爸是咱县毛笔字写得最好的,你要是回去让他给宋
老师班里的学生用毛笔写几个字,学生看见那么好的毛笔字写的指导,一定会改正
过去的习惯!”
“要是你能让你爸爸按这个字条上的东西写好,晚上喝汤前能送给俺的话,说
明你演华子良成功。”佐生打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刚开始学写毛笔字的人在练
习书法时,都是喜写笔画少的字,避开不写笔画多的字。虽然这个习惯不好,但确
实客观存在,我们应该特别注意”。
老侯安排栓柱骑自行车接送佐生进城找他父亲,然后自己分别给其他三个伙伴
继续“说戏”。
吃中午饭时,老侯得到消息,民兵营长胖新到公社后找到了公安助理,然后又
去了县公安局,戴大檐帽的人开着警车正在来卧桥的路上。
午饭以后,营救江姐的真实电影,在小学校园里上演了……
胖子建国演的双枪老太婆掂了一个西瓜。“蛤蟆”演的许云峰买了四支冰棍送
到了校长办公室,一支给校长,一支递给了负责看护“作案地点”的民兵。
“蛤蟆”说:“俺们红小兵也为抓坏人做点好事,给老师买点西瓜和冰棍!”
胖子建国说:“俺把门关上,别让热气过来化了冰棍!”边说边关上了正对宋
老师“作案地点”的门。四个人蹲下围成一圈,先吃冰棍后吃西瓜……
看到校长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瘦小的“麻秆”扮演的小萝卜头出场了。小萝卜
头只穿个裤衩站在老侯的肩膀上从“作案教室”门上的可扭动的风窗里钻了进去,
把几张从李瘸子那里要回的写有毛笔字的纸放到了纸篓里。
小萝卜头踩着门里边的锁头从里向外钻出时,事情发生了。风窗角里边一个不
起眼的钉子头划开了他的肚皮,正要咧嘴大哭,老侯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能忘记
自己是‘小萝卜头’!”哭声没有出来……
老侯在自己住的教室里一边肯定“麻秆”坚强,一边把火柴盒上带磷的纸面撕
下来给三四厘米长的伤口临时贴上,这时候完成任务的建国和“蛤蟆”也回来了。
“同志们,现在交给你们三人一个新任务。”
“许云峰、双枪老太婆掩护小萝卜头回家包扎伤口,但一定要随机应变,注意
保守秘密!”老侯扮演的李敬原命令道。
“麻秆”的父亲见儿子挂了彩并听说上树掏鸟窝被树枝划伤的,一顿臭骂之后
就带着他去了大队医疗点。“赤脚医生”李成一看伤口,张口就道:“不是树枝,
分明是刀子划的!”
“麻秆”的父亲最怕儿子整天耍棍棒舞刀枪学坏,一听是刀子割的,上来噼里
啪啦对“麻秆”就是一阵拳脚,“快说,到底干啥弄的?”
“麻秆”坚持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别打了,我说我说!”
眼看事情暴露,建国和“蛤蟆”突然一齐喊道:“革命战士气节高,谁说谁是
甫志高!”
这时“麻秆”父亲脱下鞋子准备再打,“麻秆”哭着叫道:“我说了你不能再
打我?”
“不是树枝划的!”“麻秆”交代了,建国和“蛤蟆”顿时泄了气。
“那是什么东西划的?”“麻秆”父亲扬着鞋子问。
“是树枝上,树枝上长出来的刺划的!”“麻秆”声音很大地回答。
“到底是刺伤还是刀伤?”“麻秆”父亲焦虑地问医生李成。
李成医生戴上老花镜,又仔细看了一下伤口,慢条斯理地问道:“基干民兵步
枪上装的刀叫什么刀?”
刺刀!“麻秆”父亲是个老民兵,所以很快地回答。
“刺尖如刀刃,刺者刀也,刀者刺也!所以刺划的就是刀划的!”李成医生最
后定了论。
与现场调查同时,县公安局和知青办联合组成了三个调查组,一组去了宋薇爷
爷奶奶的家乡,一组去了她爸妈的工厂,一组去了她上过的小学、中学和高中。几
天后都反馈回信息:“没发现现行反革命的前期基础和动向!”
县公安局副局长周老虎带着腰里别着盒子炮的七八个人在卧桥审了六天六夜。
宋薇除了哭就是说毛主席好,其他一字不说。原来水灵灵的姑娘变得满脸浮肿,眼
窝深陷,走起路来颤抖不停,几夜之间看起来已经像四十几岁的农村妇女,如果世
上真有炼狱,宋薇应该知道其中的滋味。由于“没有作案基础”,外加有纸篓里的
几张纸作为“遇繁不写”的证据,还有“书法权威”人士的“逻辑推理”的旁证,
最终周老虎带来的那副据说越动越紧的手铐还是没有用上。
宋老师没有被铐走,但被开除出了教师队伍,遣送到县里最苦的知青集中点—
—新庄农场去喂猪。
“姑娘,你今后还是改个名吧,比如叫卫红什么的,这样可能对你会有利一些。”
老侯送别小宋老师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佐生四人的奖励,老侯说到也做到了。麦忙假放完后在卧桥放第一场电影时,
给了他们每人五张“照片”,其中给佐生的一张还是他们崇拜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
李向阳腰里对插着两个盒子炮的;那个晚上老侯放的是新片《车轮滚滚》,他们四
个幸福地依偎在老侯的电影桌旁,聆听着电影机发出的均匀的咔嚓咔嚓的响声,童
心里荡漾着无比甜蜜的微笑,个个都认为自己就是银幕上那个冒着枪林弹雨,手推
小车前进不辍的耿东山,冲锋陷阵在战火纷飞的最前线……
当四个小伙伴还徜徉在七五年暑假无限地用椿树胶粘知了、用青豆虫钓青蛙、
用竹簸箕罩麻雀、用尼龙网逮野兔的欢快之中时,“七五·八”来了,来得那么突
兀、那么惊天动地,多少年以后仍然让人心存余悸。
七五年八月五号至七号,7503号台风在东南沿海登陆后,徘徊在豫南地区上空
三天三夜,用佐生姥姥的话说:“这三天,天咋像漏了一样啊!”暴雨整整下了四
十八小时,沟满河平,水面上漂浮着一片被密集的“雨弹”击毙的鸟雀。后来中央
气象台报道说,这次总降雨量达到1605毫米,超过我国大陆以往历次暴雨的正式记
录。到了八号,板桥、石漫滩、薄山和宿鸭湖水库相继溃坝和漫溢,顷刻间,洪水
以排山倒海之势狼毒世间,所到之处,人物荡然无存,只留下哭声连着哭声……
后来,天空中来了一架草绿色的直升机,老百姓都传,直升机上坐着的不是别
人,是毛主席。毛主席看了咱们浸在水里的样子不好看,哭了。再后来,运输机来
了,一袋一袋向下投馒头和衣服;解放军开着橡皮艇来了,一个村一个村地找人…
…
佐生和伙伴们是半个月以后才见到老侯的。老侯变了人样,又瘦又黑,活脱脱
的一个小老头。他带来的影片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战洪图》。没有想到,电影里
虚构的情节一一映现在银幕前的现实中,卧桥村的老百姓一边看着一边哭着,实在
不知道是在哭电影还是在哭自己。
电影放完后,头发蓬乱、双眼通红的老侯为大家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中央的慰
问电。读后,摇晃着爬到了放映桌上:“各位大队社员,这一段时间,人人在哭、
家家在哭、村村在哭,但哭能把人哭活、把牛马哭活、把庄稼哭活、把倒塌的房子
哭起来吗?不能啊!大家都知道,咱们这里穷,咋越穷还越遭洪水呢?!这是老天
不公啊!但是,老天无情党有情,洪水无情人有情,从现在起,咱们不能再哭了,
要像电影里的冀家庄人民一样,自力更生,重建家园!”
老侯话后,电影场里大家没有哭声了,寂静异常。
几千人在等待着老侯下面的讲话!
突然,站在电影桌上的老侯双手捂脸,自己竞号啕痛哭起来:“栓柱老兄,二
十多年了,你咋也和泌阳驴一样狠心,说走就走哩?!你们这一走,就撂下我一个
人,谁还帮俺放电影啊?”大家这才明白了一切,放电影的发电员和维修员栓柱在
抗洪抢险中不在了。
老侯的哭声点燃了整个电影场,几千人在漆黑的夜里又哭成一片。哭声从放映
场里天塌地陷般地传出,一波接着一波,在凄暗的夜空中歇斯底里地飘浮,湮没在
断墙残垣密布的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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