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个白皙的高中生朱大海成了老侯的新伙伴。
当白色的确良上衣配浅色海军蓝裤子的大海往老侯面前一站,老侯才感觉到自
己老了。四十大几了,比大海的岁数多出一倍还有零头。过去与比自己大出一截的
栓柱在一起时没有感觉出来,现在老侯隐隐约约有点畏怕未来。
公社给他们两人各配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七六年八月在卧桥大队放映《闪闪
的红星》前被村民看到了,大人小孩围了一圈,每个人都要摸一下“洋车子”的皮
座,刹一下左车把上的车闸,打一次右车把上的铃铛。
见佐生他们四个在场,老侯来了精神,“你们几个知道这叫什么自行车吗?”
其他三个回答不出来,佐生说是“永久”。
对自行车种类熟悉的原因,是佐生在县城学校里有一个父亲当商业局局长的同
班同学李伟。有三件的确良衬衣和三双回力牌白球鞋的李伟虽然成绩不好,但经常
在教室后面的墙角里说一些比老师上课讲得更吸引人的东西。一次,当编到自行车
题目时,李伟不紧不慢说出了一段顺口溜:“男骑永久,女跨凤凰,飞鸽跟着沾沾
光,不三不四推五羊,铃铛不响其他都响的是曙光。”一句话就把五种自行车排了
个序,李伟在班里男女同学面前很有地位。
老侯说,对!是“永久”,但不是一般的“永久”!说出来,恐怕你们连名字
也记不住!老侯在吊大家的胃口。
“带大链盒、带发电机、带前夜灯、带后拖架、带后倒闸、双梁加重、镀铬28
寸钢圈、中国上海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老侯说:“不多不少四十二个字!”在大
家的要求下,老侯又报了一遍,但还是没一个人搞懂其中的含义,只知道公社给电
影队配了两辆“洋车子”,一辆和一头骡驹一样贵。
老侯和大海要进村装银幕,便匆匆和佐生他们告了别,推着车子向前跑了两步,
一边跨上车座,嘴里一边唱了起来:
大腿哎那个一跷啊上了车,
扶紧那个车把进了庄哎哎咳哟……
要问洋车哪里去也……
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咳哟!
老侯的自行车在过年时成了农村结婚人家借用得最重要、最频繁的东西,男方
如果到女方接新娘时,一次来个三五辆“永久”牌自行车,那可是天大的排场。只
要没有放映任务,老侯喜欢借给人家,男方如果实在找不出好骑手,老侯也出面串
串场,帮个人情忙,顺便喝场喜酒!
毛主席逝世和“四人帮”被推翻那段时间,人世间大悲大喜,老侯一直没有闲
着,带着电影新兵大海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中去。七六年年底那一段,老
侯连续在北洪公社的十几个大队放映了三十几场纪录片《伟大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
席永垂不朽》,老侯还用幻灯片列出了解放前、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北
洪公社人口、房屋、耕地、牛马等数据,对比的结果用老侯的话讲:“没有毛主席,
我们现在一定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地主分子就会骑在我们广大贫下中农头上拉屎
拉尿,没有馍啃没有房住,更不要说大家伙像今天一样,聚在一起听豫剧看电影了
……”
按照县文化局的统一部署和北洪公社的时间安排,老侯、大海七七年上半年几
乎全部精力用在了粉碎“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后的“揭、批、查”运动中,他们白
天绘制奇形怪样的“王张江姚”的幻灯,然后用红叉打在四个人脸上,再根据文件
编制成口号、顺口溜、快板书和豫剧小段,在各个大队晚上放电影前轮回播放,受
到了公社和县文化局的通报表扬。
六月的一天晚上,老侯和大海在陈甸大队放完电影《小刀会》后住在一农户家,
主人为他们烧了一瓦盆开水,炒了一瓢南瓜子后就进屋上床了。两人坐在洒满银色
月光的院子里抽烟喝水,心里就像眼前的院子一样惬意亮堂,大海感慨道:“老侯,
恁真行啊!这部舞剧电影,本来农民看不懂,你边放边讲,边讲还边比画,观众个
个看得明明白白。我原来认为这工作就是放放片子,原来不但放,还得演,怪不得
大队社员不叫放电影的来了,而叫演电影的来了!”
一句话拨动了老侯心底的琴弦,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抬头看了一下皎洁的半
圆明月,对大海说:“没有记错的话,我从五三年到现在放了快五千场电影,也可
以说演了五千场戏!放的是固定的片子,演的是片子后边的社会。”
“我放了二十多年电影,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今晚别的不讲,给你
讲几个老电影迷的事。”
老侯一共给大海讲了三个。第一个是五圩村的瞎子,每次都是老婆用平板车拉
着来“听”电影,别的不听,只听《上甘岭》。坐在高音喇叭下,一种炮声响起,
瞎子就大叫“啊,榴弹炮”;又一种声音出来,瞎子便大呼“是加农炮!”……电
影中志愿军战士最后冲向上甘岭时,只见坐在平板车里的瞎子举起双手,扇动拳头,
面暴青筋,旁若无人地高喊:“战友们冲啊!冲啊!”老侯刚开始时一直嫌瞎子烦,
影响自己电影的放映质量,后来听说瞎子的眼睛就是在上甘岭被炸瞎的以后,每次
看到车厢里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瞎子来“听”电影,总是等他在高音喇叭下安顿
好才开始放影片,心里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敬重与凄凉。
老侯喝了一口水,开始讲第二个。
第二个是卧桥大队五大三粗的德旺。老侯说,他是二队的队长,上河工修水利、
掏机井、堆麦垛这些累活、脏活他带头干,有时候拉犁拉耙、拉石磙、推石磨这些
畜生干的活他也得干。德旺四十岁以后,白天一群人一块热热闹闹干活,苦和累德
旺习惯;夜里寂静,德旺就不习惯了,睡不着觉并且浑身疼得要命。但德旺聪明,
找到了个好办法一去看电影,到处跑电影看,还不空手去,每次都要背着半布袋玉
米去再背着半布袋玉米回,不为吃也不为卖,有东西压在肩上德旺感到实在。电影
场里人欢马叫时,德旺就靠着棵树坐在地上,从肩上卸下半布袋玉米压着双腿睡觉,
电影散场,睡了两个小时的德旺也就醒了,第二天还照样下地干活。
“这两个人有意思,第三个也是这样的吗?”在老侯还没有讲之前,大海插了
这样一句话。
“和这两个完全不一样!”老侯回答。他讲的第三个人是湾头村喂牛的饲养员
“洋枪”,因为买牛去过几趟徐州骡马市算得上见过大场面,回来后,在村里讲述
“东徐州”的繁华景象时洋腔洋调,生产队的人因此给他起了外号“洋腔”,后来
传着传着就传成“洋枪”了。一次看完老侯宣传农业机械化的幻灯片和正片《列宁
在1918》,“洋枪”找到了正在放映桌旁卸机器的老侯,提了两个问题:“老侯,
我从五十年代到现在一直看你的电影和幻灯,你给俺讲了二十多年的农业机械化了,
今儿晚上你又吆喝了一遍,我问你,到底啥时候能实现农业机械化?有空你也下地
干次活,眼下是女当男用,男当驴用,驴当牛使,牛当机器照死里使?!”这是
“洋枪”的第一个问题。
“还有,你每次放《列宁在1918》,正当影片中大姑娘出来跳大腿舞(芭蕾舞)
时,你就用手在镜头前晃来晃去不让俺看清楚,俺跟着你看了八次,没有一次你不
晃的。俺倒要问问,列宁能看,瓦西里能看,为啥俺就不能看?”这是“洋枪”的
第二个问题。
“洋枪”的两个问题提出后,老侯愣在那里半天竟答不上一个词来。直到湾头
村大队书记连骂带推轰走“洋枪”,拉着老侯去喝鸡汤吃炒凉粉才算给他解了围。
老侯对大海说:“‘洋枪’这人阴阳怪气,他的问题孬得很,直到现在我都回
答不上。因此,每次见到‘洋枪’心里总发毛,生怕他再提新问题。”
“不过,大海你放心,‘洋枪’不会再来烦我们了。前年他被生产队刚买回来
的一头烈骡子一蹄子给踢断了腰椎,一年到头躺在床上,两年没有在电影场里露脸
了。”老侯低着头补了一句。
沉默了好几分钟老侯没有再讲话,不知道是不愿意讲还是讲不出来。
大海站起来给老侯添了水,又抓了一把香喷喷的南瓜子放在老侯手里,老侯这
才回过神来,新开了一个话题:“这些年我放的电影,有的当时是正确的,过几年
就错了;而另外一部分,当时是错的,后面倒成了正确的了。”看大海有点懵懂,
老侯举起了例子。
过去六十年代我们放得好好的《李双双》、《早春二月》和《冰山上的来客》,
七十年代初不让放了;前两年放的《金光大道》、《决裂》和《欢腾的小凉河》,
刚刚下通知,今后不能再放了。
“今后咱们得跟紧政治形势,不能少放,也不能多放,更不能错放!”老侯交
代大海。
说到这里,老侯突然问大海,电影《舞台姐妹》看过吗?大海说还没看过。老
侯说,谢芳和曹银娣演得那叫好,但我认为更好的是其中的两处唱词,不但是给她
们两个唱戏的写的,也是给我们这些放电影的写的!
“年年难唱年年唱,处处无家处处家。只要河流水不断,跟着流水走天下”,
你把“唱”换成“放”,不就是说我们的吗?老侯对大海说。
还有一段,老侯一句一句念了出来:“绿水绕过重重山,戏文唱遍处处台,台
上悲欢人常见,谁知台外尚有台。”
七七年十月初,公社里传来小道消息,今年不搞工农兵推荐上大学了,要恢复
高考。新华社播发的陈景润推算“哥德巴赫猜想”的成果对青年人沸腾的心更是起
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大海晚上放电影,早上太阳没出来就不见了人影,一有空就
往县城跑打听消息。
大海开始偷偷地复习功课。晚上放完电影,他在被窝里打着电筒看书;大清早,
老侯还在睡觉,大海就跑到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去看油印的复习资料……老侯表面不
说,心里明白了一切。看来,要来的风暴堵是堵不住的,摊牌的时刻到了。
老侯:“大海,最近鬼鬼祟祟像情报处长陈述似的在干些啥?”
大海:“去县城找老同学借点小说,没事看看!”
老侯:“公社因为你父亲是抗洪烈士才把你安排到这里,顿顿白面馍就着炒鸡
蛋、热豆腐,还不满足?否则,你不是在家扛着铁锨修理地球,就是跑到平顶山去
下煤窑了吧?”
大海:“老侯,你既是师傅也是大哥,我给你说实话吧!我想,我想考大学!”
老侯:“你才来一年多就要走,公社能同意吗?”
大海:“这正是我前面不敢说的原因。”
老侯陷入了无语之中。
老侯在屋子里抽着烟,围着方桌转了一圈又是一圈,屋子里已经烟雾腾腾。大
海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静等事态的发展。
“你为什么要考大学?”老侯突然发问。
“我不想放一辈子电影!你看你,放了二十多年电影,每部片子放几十遍,白
天夜里颠倒着过,家里没家里,自己没自己。我不愿这样过一辈子!”
大海的每一句话,都像锥子一样扎到了老侯的最痛处。老侯真想破口大骂,但
认真一想,大海的话不中听,但一句没错啊?
老侯又一次陷入了无语之中……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蹲在地上的老侯站了起来,对大海说道:“你去考吧,一
年考不上就再考一年,现在年轻人都想方设法离开农村,不愿吃窝头想吃白面,想
脱草鞋穿皮鞋,有啥错?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俺也像你们一样考大学……”
七七年十一月,大海参加了高考,落榜了。老侯为他鼓气,你以前复习像《磐
石湾》里裘二能一样是在干“地下工作”,脑子紧紧张张哪能分清牛虻、牛顿和恒
山、衡山。今后,把电影机运到村里后,你就别管了,你去看数理化,俺一个人忙
活就中。
七八年六月,佐生和他的三个好伙伴同时但不同地参加了一次全县举行的初中
入学统考。卧桥大队没有中学,考得好的学生去北洪中学,考不上的只有在家务农
了。统考一共两门,算术和语文。当年的作文题是《我的理想》,他们四个的理想
不约而同地写了要当一名农村电影放映员。考完以后的周末,三个小伙伴进城到佐
生家玩,他们一起回忆作文的内容,大家都认为胖子建国写得最生动,他把他的开
头一段重新写了一遍,然后大声地读给其余的人听:“我们村西头的张小生说,他
的理想是长大后当一名光荣的解放军空军战士,开着银白色的飞机巡视在祖国的万
里长空,随时准备接到命令,投入到解放台湾的战斗。我们村东头的吴志红说,他
的理想是将来成为一名农业科学家,要让生产队牲口屋里的水牛今后都变成‘铁牛
’,让家家户户都用上洋犁洋巴(耙)。你们要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肚子太胖,
唉,当不了空军。我的数学不好,也当不上农业科学家。我就像大家都喜欢的老侯
一样,当一名电影放映员吧!在给村里农民带来欢笑的同时,自己可幸福了,白天
睡大觉,晚上吃小鸡。”
佐生姐也听了胖子建国念的作文。她马上要考大学,在四人眼中知识渊博,她
的评价深刻得多:“胖子的作文不但文字形象生动,童趣盎然,而且在方法上也不
落俗套,使用的是对比反衬的写作方法……”三个伙伴都很羡慕胖子,四人一起等
待着中学通知书。
三个星期过去后,“麻秆”和“蛤蟆”收到了北洪中学的通知书,佐生以全县
第三名的成绩进入了县城一中,唯独胖子建国落榜了。
他的父亲到北洪公社文化教育站一查,满分六十分的作文建国是零分,阅卷批
语是:“考生当电影放映员的思想不端正,不是为人民服务,为政治服务,为文化
服务,而是想着吃想着睡……”胖子建国没能上中学,跟着父母干起了农活。虽然
四个人寒暑假和平时周末回到卧桥还在一起看电影,但与“麻秆”“蛤蟆”相比,
胖子建国在佐生眼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佐生始终未能找出一个词汇来描述
建国眼里的意味,不得不又去问他知识渊博的大姐,她想了半天,道出了一个词一
“落寞”,佐生以为是家里常用鏊子炕的“烙馍”,就问她这种眼神怎么还能吃?
他姐姐苦笑了一声,“你小学生懂个啥?”说罢顺手拿了一张纸,写下了大大的两
个字:落寞!
当年九月份,大海的高考成绩下来了,蔡源县第八名。大海最后被录取到广州
一所著名的医学院,大红喜报贴在了县城十字街口,万人敬仰。在两人合作放映完
《阿诗玛》后,老侯和大海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
老侯说:“大海,过两天你就去广州了,听人家说,南方姑娘个个长得都像阿
诗玛和刘三姐,今后你可得给我们娶个像杨丽坤和黄婉秋模样的南蛮子回来。我们
农村放映员队伍里出了大学生,你给我们长了脸,我得谢谢你!”说完给大海鞠了
个躬。大海赶忙扶起老侯,说道:“老侯,要不是有你,不要说广州,就是北洪公
社我也出不了啊!”
老侯还说:“你今后学医学,看来是脱离开咱电影这一行了。学医当大夫好啊,
越老越吃香,你看看卧桥大队的医生李成,病瞧得好,过年时,病人送的油果(油
条)篮子厨房里都放不下!哪像我们放电影的,一旦手脚不灵跑不动了,就让滚回
家了。”
听了老侯的话,大海一时哽咽,想说的话一时说不上来。
“不过,对你这排场的大学生我可有一个要求,等我死时,你可得给我写一篇
东西,在我入土前,对着我的棺材读一读。不讲我的生平年月,也别说我的家长里
短,你就讲讲我放电影的经历和故事。否则,你们这些年轻人图省事把我往墓窑里
一放,几锹土一埋,我就再也听不到露天电影场上的高音喇叭声了!”
大海哭出声了,“我答应,我一定给你写,读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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