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八一年暑假以后,佐生升入了县高中重点班:“蛤蟆”没有上高中,回家学了
木工手艺活:“麻秆”继续在北洪中学高中部学习,他爹说,家里不缺吃不缺穿,
就缺个吃公粮的大学生撑门面。寒暑假他们四个小伙伴虽然也偶尔相见,但一起看
老侯放电影的事件却是凤毛麟角了。老侯八三年底在卧桥放《风雨下钟山》时,让
“蛤蟆”给佐生和“麻秆”带话,说这部影片是大场面的“遮幅式宽银幕彩色战斗
故事片”,尽管老侯在放映桌周围给他们留了位子,可惜两人谁都没回去。
老侯自己也慢慢发现,正在上学的孩子到电影场里来看电影的越来越少。考取
县城里的重点初中和高中,最后考上中专和大学,是八零年以后每个农家对自己儿
女的唯一希冀,过去农村人当兵转成志愿兵和在县城做临时工转成正式工,都还有
吃“商品粮”的机会,但现在正如老侯放的《智取华山》一样,只有升学一条路了。
因此“麻秆”爹就冲着儿子讲:“老侯的破电影不顶吃不顶穿,光看它你能升学?
上不了大学老侯能管你啥,你不还得在农田里抡镰刀打牛腿?”那个时候不知道有
多少父母重复过“麻秆”他爹的这句话。不过,父母们也以身作则,不让儿女看电
影,自己也不去,两口子蹲在大门外一个晚上望夜空,数星星。
八三年五月,北洪人民公社撤销,成立了北洪乡人民政府,过去的卧桥大队也
变成了卧桥村。
卧桥村的粮食产量和其他村一样,一年比一年高。吃饭也不再像过去的稀饭、
汤面和蒸馍“老三样”了,捞面、拌面、炒面、蒸面、烩面这些过去“费面”的吃
法已成了家常种类,有的家户用小麦换成大米,早晚不像过去喝只有面糊的“寡稀
饭”,改喝大米稀饭了。偶尔来个客人,不但能先端上一碗红糖荷包蛋,而且能大
大方方地包顿肉比菜多的饺子了……对这些农村的变化,老侯进行了挖掘和整理。
在每次放映《祖国新貌》后,老侯还要再放半个小时的自制幻灯片,讴歌时代的巨
变。老侯其中一首配合幻灯片自编并朗读的宣传国家大好形势的诗,不但在北洪公
社广为流传,还发表在了《豫南日报》的文艺副刊上。
联产承包政策好,
农民肚圆房又高。
万里长江筑葛坝,
深圳特区中外夸。
女排姑娘冠军拿,
亚运盛会称老大。
引滦入津水香甜,
运载火箭遨九天。
八十年代喜事多,
万张幻灯哪够说!
八三年年终,老侯因宣传改革开放的突出成绩被县里评为“文化战线新长征积
极分子”,捧回的奖状自己装在镜框中挂在了放映队墙上,用红纸裹着的二十五元
奖金自己舍不得花,喜笑颜开地交给了老婆玉玲。
不放电影的时候,老侯经常到卧桥村来和老书记大头唠嗑。大头老了,牙基本
上也掉光了,说话漏风不清楚而且鼻音重,村里人嫌费劲都不爱答理他。但每次老
侯一来,大头书记特别高兴。大头说,我说话就是说一半,老侯也懂。
“老侯啊,现在咱村很多事都变了,和你过去娶走玉玲的时候不一样了!”大
头端给老侯一碗荷包蛋红糖茶时,先点了一句题,待老侯喝了两口,大头才言归正
传。
大头说,村子过去一家和另一家房子之间都是敞开的,一家做饭的香气可以串
进十家八户,端着饭碗可以边吃边到三五家串门,但现在每家每户都垒起了院墙,
一部分人还养起了护院狗,农忙时各忙各的,农闲时间大家也都缩到自己家里;每
家每户都买了收音机,中午饭后听《岳飞传》和《三国演义》,晚上听《卷席筒》
和《穆桂英挂帅》。好的家户也骑上了自行车,有事没事都往县城溜,偶尔在一起
闲聊时,最近乡长怎么怎么啦代替了村长怎么怎么啦,或者有在县城机械厂、化肥
厂、棉纺厂、农药厂做临时工的人,话题又会转到最近县长都忙些啥。过去生产队
农闲时在晒谷场上或者牲口屋里常请一些瞎子来说书,什么《七侠五义》、《包公
铡美》、《桐柏英雄》、《羊城暗哨》等过去的现代的……分田到户后,生产队没
了,没人张罗这些烦事了,也就慢慢不请了。每逢过年,过去生产队二三百人会聚
在打谷场上,磨豆腐、下粉条、杀三头猪宰五只羊……现在都变成每家每户骑车或
搭车去县城办年货了。
“老侯啊,你是文化人,你说说,这咋和我过去当书记时不一样,少了一股热
闹气呢?是不是你放电影放的?”大头说完一大段话,顺带着给老朋友提了个问题。
“老书记,您可别把俺捧得太高,到时候您老人家贵手一松,非把俺摔成三等
残废不可!”老侯先说一句玩笑话接上大头的话茬,接着点上一支带过滤嘴的淮河
牌香烟,一板一眼地谈开了。
“不光咱们村变了,其他村也这样。你可能还不知道县城的情况,变化那就更
大了!”
老侯罗列道,县城里有金星、熊猫、上海牌电视的人家越来越多了。《大西洋
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红楼梦》、《济公》、《西游记》等连续剧一
部接着一部,小小的电视机只有银幕的十分之一大,但它晚上却把人们拴在了家里。
没有特别好看的影片,人们不再去县城东街电影院花钱买票看电影了。
“还有更邪乎的呢?”老侯对一脸诧异的大头书记说,现在年轻人有时就连电
视也看腻了!在县城和各个乡镇,一夜之间冒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录像厅,门口挂个
破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片名和八个字“循环放映,随到随看”,另立着一个扩
音喇叭,呜呜哇哇放着录像的配音。五分钱一张票,武打加情杀,拳头加枕头,场
场爆满,通宵达旦……
老侯对大头书记说的县城的情况和佐生自己看到的是一致的。县城东街的电影
院排队的长度越来越短了,有时候电影院甚至派人夹着票盒找到学校和工厂推销。
一次,过去人托人才能找到的电影院售票员老周主动来到佐生爸爸的办公室推介《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和《高山下的花环》“双场片”,一进门就嚷叫起来:“老校
长,饱满的爱国主义教育影片啊!一部影片顶你们老师上一年课,还不包场?”临
走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不一样颜色的票,这是送给你那个电影迷儿子的,一张
武的《四渡赤水》,一张文的《咱们的牛百岁》。
老侯经常在电影放映后的酒桌上讲,农村人皮实,没有城市里细皮嫩肉的人那
么喜新厌旧和变化多端,做事情总比城里慢一步。
农村露天电影的情况验证了老侯这话说得不孬。只要晚上老侯的高音喇叭一响,
村子里来看电影的人还是与过去一样满满的一晒谷场。甚至在八三年十一月放《少
林寺》的时候,还出现了老侯想都没敢想的火爆场面。过去看了一辈子电影的农民
看过战斗片、戏曲片、喜剧片、悲剧片、爱情片、破案片……还从来没看过赤手空
拳的和尚飞檐走壁、力擎万斤,把官府提刀龌龊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的武打片。武
打片不光拳脚辉映,中间怎么还有山水美景、淑女悠歌,一会儿坚韧如铁,一会儿
又柔情似水……农民做了电影魅力的俘虏,村村、家家、人人都闭户锁门,十里八
里去看少林。老侯一连放了十二个晚上,银幕上两个演员呼呼哈哈在打,银幕下成
百上千人也和着节奏挥拳揣脚一起高喊呼呼哈哈,整个放映场喊声震天,扬尘扑鼻。
老侯每放一场,村里面剃光头的年轻人就多了几个;老侯再演一场,村里面又有一
批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去了登封嵩山……《少林寺》在十二个村巡演完以后,老侯病
倒了,站着躺着耳朵里就“呼呼哈哈”一个声音。
八四年九月,“麻秆”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粮食学院,学的是粮食储存和加工。
佐生考取了京城著名的外国语学院,学习日耳曼语言文学专业。
老侯放《少林寺》红得发紫以后,耳朵得了严重的耳膜凹陷,别人说的话有时
只能听清七八分,老婆玉玲跟着他熬了一个多月的汤药,还是没有把耳膜凸过来。
老侯有点心酸,可是更让老侯心酸的是,农村电影的日子也像县城一样,从此以后
一天不如一天,好像应了物极必反的古训。
八六年秋收后的十月,老侯在卧桥放《野山》、《黄土地》和《黑炮事件》,
这三部片子都获得了文化部的“优秀影片”奖,放映时间到了以后,老侯感觉到应
到的人数有问题,不得不推迟了半个钟头的时间,直到有观众吵闹着提意见,老侯
才不得不开机。老侯隐隐约约感到了一种对今后自己放电影这个职业的心悸和担忧。
这种情况像老鼠拉木锨,重头在后头。《孙中山》、《芙蓉镇》、《盗马贼》
是八十年代后期的好片子,在卧桥村放映时,尽管老侯提前让人在村子里吆喝了好
几遍,但来的人只是《少林寺》的一半,最让老侯生气的是,当“孙中山”正在银
幕上慷慨激昂地讲述他的建国纲领时,佐生的一位远房妗子竟然打起了均匀的呼噜
;在景村放《芙蓉镇》时,刚放到一半,三分之一的观众就你呼我唤地陆续离开了,
这是老侯几十年放电影头一次遇到的事情。看懂和看不懂电影的人,老侯一眼就能
看得出来。看懂电影的人电影结束后,眼睛会放光,走起路来像喂饱了的骡子一样
双脚一尥一尥的;看不懂电影的人回家时,像喝了李成大夫发虚汗的中药,深一脚
浅一脚的!看着满场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一脚深一脚浅离开的观众,老侯
心里明白,他这碗饭恐怕快吃到头了。
大学毕业后,佐生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麻秆”分到了省城的一个粮食储运
站,时不时给村里购买一些小麦、大豆和玉米的良种,在村里替他爹撑了门面。
“蛤蟆”因在县城挣不到钱,扒上运煤的货车去了新疆,在一个大农场里做工,平
常为农场修修农具和门窗,秋季就跑到南疆阿克苏去摘棉花,别人一天摘三十筐棉
花,“蛤蟆”能摘四十多筐,脸晒得像猪肝色的棉花壳!建国自己一大半时间在九
江大桥工地上当水泥工,麦忙和秋收的时候回两趟家。还告诉佐生,等在外挣够了
钱,就回家买辆二手车跑出租。
建国特别告诉了佐生村里放电影的事。村里放电影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就是放
电影,大部分也是家里生了男孩、老母牛下了三个犊、父母亲六十六大寿和小孩考
上大学中专等自己请客放的。跑电影的基本没有了,能跑的人不是在上学,就是出
外打工去了,谁还半夜三更出门。
建国媳妇八九年第二胎生了个小子,喝满月酒时,请老侯放了场《红高粱》和
《特区打工妹》。散场后老侯住在他家,建国媳妇给他们擀了一案板捞面条,拍了
两根黄瓜,炒了韭菜鸡蛋,用蒜汁拌了蒸茄子,最后掂出一瓶张弓大曲,两个人喝
上了。
几杯下肚,老侯喝高了,一个劲地对建国重复一句话:“你瞧瞧,电影场里净
是老人妇女小孩,该笑的时候哭,该哭的时候笑,现在放电影有个啥球意思?哪像
你们小时候?!那时候白天时总盼天快一点黑,夜晚早一点来到。晚上别人看不见
我,但听得懂我。那时候啊,心里总觉得天长夜短!”
建国说:“我们看电影的有这种感觉。你一个放电影的,怎么也是这样?”
老侯想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地说道:“胖子,俺老侯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是
钓鱼的人自钓白吃香,还是钓到鱼以后,和朋友一起吃,看着朋友个个眼馋嘴馋的
熊样子,哪个更香?”
建国回答:“当然是一起吃香啦!”
老侯又饮下一杯,拍着建国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放电影的就是那钓鱼的,
看电影的是那吃鱼的!”
建国正想接话,老侯在醉倒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现在河里沟里都没鱼了,
就是有也是小鱼麻虾,还能钓什么鱼?”
老侯趴在饭桌上睡着了。建国媳妇过来收拾碗筷,怕老侯受凉,解下自己的围
巾搭在了老侯身上,然后对建国说:“老侯几年前放电影在我们家派过饭,那时一
个人能喝一瓶白干,然后还能对围着他坐的一圈人喷上两个钟头的电影,现在咋了,
才半瓶酒咋就成一头闷驴了呢?!”
北洪乡九零年撤销了放映队。老侯当年五十八岁,回了老家,走之前老侯没有
向乡政府提出其他要求,只带走了一部报废的放映机和一部拷贝。放映队解散后,
露天电影也从农村的晒谷场上消失了。偶尔有部好片子,村里人也就三五成群坐车
到县城去看上一场,当然那只是个别时髦小青年的事情了。
九一年佐生研究生毕业,分配去了京城一所大学当德语老师,偶尔参与一些德
语影片和电视连续剧的译制工作挣点外快。他的父母跟着姐姐去了省里的一个大城
市,自己基本上与老家农村失去了联系。
一晃七年过去了。
九七年暑假结束后的新学期,佐生正在给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开世界电影欣赏课,
BP机响个不停,下课后打过去,是在武汉打工的建匡I 打来的。建国说他小孩得了
肺结核,让佐生在京城联系个医院和医生,他下个月带着小孩在“麻秆”那里坐火
车过来。小孩的事说完,建国无意中说了一件让佐生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了的事。
建国说,和他一起在武汉工地上有一个小伙子是蔡源十里铺的。建国想,那不
就是老侯的村庄吗?问小伙子认识不认识老侯。小伙子笑着说,你指的是那个村东
头过去在别的公社放电影的老头吧?一点农活和家务都不会干,老婆得心脏病没及
时治死得早,两个女儿也早出嫁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就做两件事:一是到县城去
算卦,说的尽是那些云里雾里老掉牙电影里的话;二是大部分时间待在村中自己院
子里,一到晚上就在自家的山墙上用破烂不堪的放映机翻来覆去放《南征北战》,
有时候几个父母在外打工的小孩借他的灯光跳跳绳时还有点人气,大部分都是一个
人裹着军大衣,坐在一个窟窿连着一个窟窿的藤椅上有时边看边笑,有时边看边哭
……
嘀——嘀——嘀……
蔡佐生下榻的柏林国家电影学院宾馆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揉揉迷糊的眼睛,看
了一下床头闹钟显示的时间:二〇〇〇年二月八日四点。
蔡佐生是应邀参加第五十届柏林电影节来到德国的。每届电影节前,组委会都
要邀请世界各国的著名电影学者齐聚柏林举办论坛,一是为金熊奖造势,二是推进
德国电影文化的世界传播。本届电影节上三个中国人忙得很,一个是电影节影展评
审主席巩俐,一个是以影片《我的父亲母亲》荣获银熊奖的张艺谋,第三个就是被
推选为电影学术论坛主席的蔡佐生教授。
这是谁打来的电话,早上八点还要为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开三个小时的“从法
斯宾德到文德森:德国电影三十年中国之路”讲座,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蔡佐生
心里愤愤地想着,但还是无奈地拿起了接话筒。
“谁呀?半夜四点打电话!”
“是我啊,胖子建国。咱们这边都早上十点多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太阳把屁
股都烤焦了吧?”
“胖子,你快说,这是国际长途,你跑一小时车挣的钱还抵不上一分钟的话费。”
蔡佐生替他着急。
蔡佐生想了一下,接着说:“这样吧,你快把你要说的话一起说完,我再讲。”
建国开始讲了,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老侯前天半夜里死了。死在自己院子
里的藤椅上,大清早人们发现时,电影机还在吱吱转着。今天上午尸体在县火葬场
一火化,我就开着自己的出租车跑到邮局来给你挂电话。在广州当医院院长的大海
昨天夜里连夜赶回来了,在上午的追悼会上他读了你今年年初发表的那篇小说《天
长夜短》。从第一句‘蔡佐生刚走出家乡蔡源县医院大门的时候’到最后一句‘有
时边看边笑,有时边看边哭’一字不落读了一遍,用了一个小时三十多分钟时间,
想想巧得很,正好是一部电影片子的时间!你知道来了多少人吗?大概来了两百八
还多!用的是火葬场最大的吊唁大厅,还是挤满了。栓柱的儿子铁蛋和孙子来了,
‘蛤蟆’和‘麻秆’坐我的车一起去的。你还记得‘老右派’焦局长吧,坐着轮椅
来的,边听大海读边用袖子擦泪擦鼻涕。对了,从郑州来了一个女的,你做梦都不
会想到是谁?她给老侯送的花圈上写的名字叫宋卫红,就是原来在咱大队小学教过
书的宋薇啊!追悼会开完后,你猜一个殡仪员说了一句什么话?这开的什么追悼会?
不念生平祭文念小说,参加的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在火葬场烧了二十多年人,
还是头一次见到!闭上眼睛想想,咋和过去我在农村时看电影里演的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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