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五点,红姐来招待所接我们,问我们,打不打车?打车去吧,要走挺远的
路呢。
老邱说,绝对不能打车,背包客,背包客嘛,包可以放在宾馆里,但走还是要
走的。
大家说,全都走。
老悬问,红姐,得走多长时间?
红姐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半小时就到了。
衩子说,那咱们就走。
老悬说,衩子,你有点数,以后这些问走多长时间这种事儿,都是你办公室主
任的活儿。知道不?
衩子说,知道。
老悬说,还有,出门、进门,都得让大哥先走。现在咱们就把大哥当成领导,
用大哥来演习一下,知道不?增加一下咱们的政工意识,保不齐将来谁能当官呢,
这些都用得着。
衩子说,哥,我能把办公室主任当好就不错了。
我说,好,我们走吧。
出了招待所,再一次感觉长春的绿化不错,大街和背街上,还有院子里到处都
是浓绿的树,尽管飞舞的杨絮特别的多,尽管这些玩意儿有点讨厌,但总比把这些
树砍掉,换成那种小细杆的树好啊。
老悬在路上不断地打手机,他总落在“小分队”的后面。衩子跟我们说,老悬
是手机专家,一天不停地发短信,也不知道是给谁发短信。而且他写短信的方式非
常用力,像鸡叨米似的,嚓嚓直响。
衩子说,已经干坏了好几个手机了。
老邱说,老悬应当是电信的ⅥP 用户。
衩子说,今年上半年我就帮他买两次手机了。
老悬似乎听到了我们的议论,但根本不理我们,继续写自己的短信。其实我是
知道的,看似他是在发短信,其实是记一路上的感受和突然想到的某些事情,并非
全都是发短信。大家生活不容易,写点小稿挣点小钱,情有可原。
路上,红姐说,阿成老师,德北原来打算在桑树下吃……
我问,桑树下?
红姐说,那是朋友家的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树,可以容六七个人,有一个石
桌,挺好的。这次人有点多,怕坐不下,才改到“社会主义新农村”了。
我问,德北这几年怎么样?还好吧?
红姐迟疑地说,还行……
我就没再问下去。
“社会主义新农村”在一条二类街道上,门脸上的招牌巨大,是一个巨大幅的
60年代风格的招贴画,画着乐呵呵的开拖拉机的农民,滚滚的麦浪,蓝天白云。
我们几个一进门,服务员就喊,欢迎,欢迎各位来社会主义新农村,“老舅”
那屋请——显然,我们是“老舅”那屋的客。
“社会主义新农村”一共三层(听说还有一个阁楼),我们在二楼“老舅”那
屋。
德北和另一年轻人已经候在那里了。
德北马上迎上来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好朋友易水寒。
从长相上看,年轻的易水寒不像东北人,但却是一口纯东北口音。
易水寒说,阿阿阿阿,阿成老师,我上上上上上,上次和您在电电电电话里通
过话,咱们好像像像像像——见过。
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来,也没想到他结巴得这么厉害。
老悬说,阿成老师,你忘了,《辽沈晚报》副刊的那个。
我说,噢,我想起来了,我们通过电话。
易水寒说,邀邀邀,邀你跟老老,老悬去长长长白山嘛,后后,后来没没,没
整成。
我说,对对对。
德北学易水寒的结巴说,大家坐坐坐,坐吧。
易水寒从背篼里拿出一本书给我,说,阿,阿成老师,你你你,一会会会儿,
装装装兜子里。
我拿过书看了看,发现这本书没有书号,也没有出版社。
易水寒解释说,这是网网网,网上出的,是一一,一种新新,新的出版方、方
式,卖得还,还不错的。
老悬介绍说,阿成老师,易水寒是写杂文和随笔的,相当厉害了。
我对易水寒说,你和衩子有相似之处,都是写文史类的东西。
衩子忸怩地说,我不行,差差差,差老了。
老邱笑着说,我行。
德北说,阿成老师,他的笔名就叫易水寒。
我本应说“呀,易水寒哪,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没这么说。我感觉易水寒是
一个真诚的朋友,如德北所说,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既然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就应
当赤诚相见。
我说,易水寒,名字起得好!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我我我,我自己带的酒,这里的小小小,小烧其实并不
不不,不好喝。咱们喝的是桃桃桃,桃南江,也叫老老老,老虎头。
我说,好!尝尝。
几位落座那一瞬间我很感慨,凡三十年,喝酒的事不少,但像这种完全放松的,
没有任何私利目的的纯哥儿们相聚,少哇一看来,用“人心不古”来批评当今世道,
未见准确呀。
在座的这几位基本上是喝白酒的主,唯独我喝酒不行。老虎头被打开了,除了
我以外,每个人都满满地倒了一缸子,估计每缸子得有三四两酒。老虎头,老虎头,
顾名思义,这是可怕的烈性酒哇。
老邱环视着四周,以一个央视导演的眼光挑剔地说,这里既然叫社会主义新农
村,那服务员就不能戴“红卫兵”袖标,看来有的地方还在瞎整啊,有的还整个消
息树,一来客人,放消息树。
衩子说,这是二小放牛郎啊。
老悬不咸不淡地说,行,可以了,就是这样,完全还原历史办不到,就是玩一
个气氛,整个怀旧的场合。
衩子说,用阿成老师的话说,怀旧的生活也是生活。
我笑着说,挺不错的。老邱,你就是当导演当的,落伍了,真实是对虚幻而言
的。
老邱笑着说,靠,我这是职业病。
德北说,讨论到此告一段落,倒倒倒,倒酒。
易水寒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说,阿成老师,他们老老老,学我,我一一点办
法也没有,学就学吧,有人学,是是是,是好事。
德北说,我们都是易水寒带的研研研,研究生。
我提醒说,就差老瓦了。
德北说,老瓦很快就到,正在往这边走,红姐去接他去了。
我这才发现红姐不见了。
老悬说,我看咱们边吃边等吧。
老邱也说,还是等等吧。
德北说,不等不等,服务员,上菜。
上来的全部都是农村菜,蘸酱菜,蒸土豆茄子,鸡蛋焖子,炸泥鳅,酸菜炖肉,
血肠。跟黑龙江的农村菜差不多。盘子也大,状态也野,挺振奋精神的。
这时候,德北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塑料袋酱,倒在小瓷碗里。一边
倒一边说,这是我在家自己炸的酱,他们这儿的酱不行。
几年前我在《我所知道的德北》中曾写道:“(那次也是在社会主义新农村)
德北对个女服务员说,丫蛋儿,你下楼去告诉后厨,就说德北大叔来了,给我炸一
个辣椒酱,怎么炸他知道。我再加三块钱呗。”最后还是德北自己去后厨炸的。
我说,怎么,这回不自己去灶上炸了?
德北说,麻烦。
然后,德北掏出一袋酱给初次谋面的老邱。
老邱一看,说,这酱好。
衩子说,东北人没酱不行。
德北看了看桌上的菜说,易水寒,上次咱们点的酸菜炒土豆丝儿挺好,你再来
一个这个呗。
易水寒立刻喊来服务员,除了酸菜炒土豆丝儿,又点了一个“菜园子”,一个
小毛葱拌豆腐,一共九个菜。
易水寒也说,阿阿阿,阿成老师,开始不是说去去去,去老田家的桑桑桑,桑
树下吃、吃嘛。他那个小院坐坐坐,坐不下。这又到这儿,挑挑挑,挑了个大房间。
德北瞅着那个上菜的女服务员对我说,阿成老师,看见没有,这姑娘现在变得
漂白漂白的,这都是捂的呀,原来黢黑黢黑的。
女服务员翻陵着白眼儿说,本来就白嘛。
老悬说,别老逗人家服务员。
德北说,怎么是逗她呢,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丫头。
女服务员说,是是是是是,一开始黑,后来捂白啦,这行了吧。
老悬说,这丫头,不懂好赖人。
我让德北坐正座,我坐他旁边。
我对德北说,你就得坐这儿。
老邱说,东北的事咱弄不准,不知道坐哪儿合适,应当统一下个文件,谁该坐
哪。什么叫主陪,什么叫副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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