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家都落座之后,德北说,阿成老师,这两天我跑了两家书店,发现只有你一
本书。我就看到了一本《一个人和一座城市》,还不是你一个人写的,是“阿成等
著”。前几天,我在那家书店买了一本《上帝之手》,我买的时候还有好几本呢,
我认为指定还有。结果这次去,没了,都卖没了。
我说,我得对长春人民作点贡献哪,长春人民对我不薄啊。
德北说,我查了一下他们书店的进货记录,您的书他们一共进了一件。
我大笑,说,就一本啊?
德北说,不是不是,所谓的一件,有七八包。这一件进了七八个月了,卖了二
千多本,算可以了。
我说,我以为就一本呢。
德北说,那不可能,出版社不可能给书店只寄一本书,也没法寄。
几个人正说着,进来了一个男服务员,剃着小平头,一副二人转演员的打扮。
他说,几位晚上好,我一看你们的眼神就知道,你们不知道我是干啥的吧?我
就是二人转演员。
易水寒对我说,这都都都,都是艺校的。阿成老师,过去在这儿唱唱唱,唱二
二二,二人转的就一,一两个,现在有十十,十几个呢。
说完,易水寒对他说,你先出出,出去吧,一会儿我我,我叫你给给,给大家
表表,表演一段儿。
德北说,阿成老师,长春,整个吉林省,唱二人转,一说是榆树,一说是梨树,
这些艺人都往哪走呢,都往上走,上夹皮沟,大雪刨天往桦甸走。到矿上去,到矿
上演,到矿上唱,那不就是归李金镛李把头管嘛,他们去那里唱,可以拿金子。他
们唱的基本上都是对口戏,对花啦,都是这套。唱打嘟噜,看谁的嘟噜多。
易水寒说,对对对,待待,待会儿再唱,咱们先吃,先先,先喝……都都,都
满上,满上。
大家有喝啤(酒)的,有喝白(酒)的。
这时,走廊外面传来唱二人转的声音。
老邱以一个导演的姿态说,辽宁的辽北,吉林的榆树,二人转都唱得非常好。
易水寒一边给各位倒酒一边说,铁铁铁,铁岭、开开开,开源、海海海,海城,
都都都,都唱得相当不错。
老悬说,易水寒你先给我们唱一个。
听了老悬的话,易水寒显得有点兴奋,估计他对二人转有浓厚的兴趣,也有强
烈的表演欲。
易水寒说,先喝喝喝,喝一会儿,一一,一会儿的。
德北说,行了行了,先别咱几个白话,阿成老师在这儿,你们也太没礼貌了,
现在咱们开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先掐死在摇篮里。
我问,不等老瓦了?
德北说,不等了,他又不是咱们的领导。
易水寒说,边吃边等,边吃边等。
也可能是兴致高,也可能是走累了,大家并不谦让,开造。你得承认,这家东
北菜做得是地道。这一点也得到了在座几位的认同。
易水寒问我,阿成老师,你是东东东,东北人吗?
我说,是啊,我是在东北生的。
易水寒说,我是河河河,河北的。我今天去参加那老师的88大寿,《猪八戒拱
地》啥的,都是他作曲的。是大大大,大师了。
我问,还能唱吗?
易水寒说,那老师不是唱,主要是作作作,作曲,像龙江剧、吉吉吉,吉剧,
他都是创始人之之之,之一。阿成老师,在在,在长春,光二人转的千千千,千人
剧场就有八八八,八个,门票一二百元。
我说,这么多!哈尔滨也有,但没这么多。哈尔滨的城里人对二人转似乎有点
排斥。过去倒是有一个唱二人转的地方,我领外地朋友去过,虽然是个草台班子,
但唱得不错。但是真正唱得好坏我就不懂了,但觉得唱得挺滑稽。
易水寒说,那年我去黑黑黑,黑龙江去听二人转,十十十,十块钱,还让到头
一排,还还,还有免费瓜子。哈,高高高,高级待遇。唱得像破破破,破锣嗓子,
但是确实有有,有味儿。要说唱得最最,最好的,都是黑,黑龙江的。辽宁的演员
都是从黑龙江来的。一会儿,一会儿我和德德,德北给大家唱一段儿。
大家立刻给易水寒鼓掌。
易水寒正要唱的时候,老田进来了。此人近五十岁,脸上、脖子上是一大片疤
瘌,据说是烫的。
我觉得他长得像某个作家。
老田是一脸酸不叽的牛皮架儿,说,抱歉了,抱歉了,来晚啦。
说着,径自去了那个空位坐下,然后,拿出他的旱烟盒,不紧不慢地开始卷烟
卷儿。
德北说,阿成老师,我介绍一下,这是老田,我田哥,人称“田大疤瘌”,专
抽旱烟,厉害,属于老旱烟的守望者。
老田一边卷烟一边头不抬眼不睁地说,德北,都给我介绍介绍呗。
这顿饭是易水寒召集的,理所当然得由他来介绍在座的各位。
易水寒说,这位,是中央电电电,电视台的邱,邱老师。这是大裤衩子。这是
炳发。炳发一年能来七七七、七八次,都见得我够够的了。
我说,我插一句,衩子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收的唯一的一个学生。当时是怎么
回事呢?他要当我学生,我就问他,你写小说吗?他说,不写。我说,不写就好办
了,我收你当学生了。
大家听了就哈哈大笑。
老田不紧不慢地说,原本定的在咱家吃,咱家有一个小院儿,有棵桑树,有个
石桌子,后来这帮B 嫌乎地儿有点小。又帮我往里拓了拓,这头呢,紧挨着人行道,
紧挨着栅栏院。还行,挺凉快的。
我说,城市里的乡村。不容易。
老邱说,老田,旱烟的好烟叶是在发芽的时候,把豆饼水浇上,这样长得的烟
叶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老田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最牛皮的烟叶,是浇芝麻。国家领导人抽的烟,
清一色儿,都是这种烟叶出苗后,可以追肥了,把芝麻炒熟了浇上。当时中央领导
人抽的那种没牌子的烟,就是这种烟。
我问,这靠谱吗?
老田说,靠谱。就是那种大白杆。当时中央领导人就抽的这种烟。咋回事呢,
烟叶成叶以后,先把叶梗和叶筋都去了,然后顺着,切成贼细的丝。我认识一个人,
他是给中央领导人种烟的,是这个人告诉我这种烟怎么种,怎么做。现在这个人我
找不到了。
老邱说,我明白了,就是烟卷多长,烟丝多长。
老田说,对,就是把烟扒开之后,一根断的烟丝都没有。
我说,我也算是资深的烟鬼了,但从来没抽过这种烟。
德北说,这就是办公室主任的错了。
衩子说,我上哪整这种烟去?
正说着,老瓦进来了。老瓦在四十岁左右,大个儿,帅哥儿,衣着正统,不贫
不富,身上多多少少有一种政工气质,估计是长时间泡在官场里的缘故,耳濡目染,
在其他场合就难免有些流露。
我说,哎呀,老瓦,这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快过来坐下。
老瓦一边坐一边说,我也是走过来的,背包客嘛。红姐告诉我,你们都是走,
那我也走,咱不能破坏规矩呀,是不是,阿成老师?
我说,老瓦自律性很强。
德北问,老瓦,你来白的还是啤的?
老瓦说,我少来点啤的吧。
说着,老瓦又向各位致意说,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啊。
老悬说,行了行了,这也不是你特意来晚的,这是火车的事。
德北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好,今天这场合整得非常隆重。我先来个开场白,
阿成老师,尊敬的老大哥又来到了长春,来到了“社会主义新农村”,高大的身影
又把“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屋顶给顶破了。一会儿呢,气氛会渐渐地火起来,会把
这种热浪一直升到三楼去,让三楼的人热得受不了。好了,废话就不说了,这次咱
们是组织一次背包客的小小行动。这不嘛,老瓦也是,我们也是,一下火车就开始
走。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离开长春为止,咱们跟车就bye-bye 了,今后
所有的路都靠咱们两只脚了。今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好,我代表长春
好几百万人民,也代表长春市委市政府等五大班子,欢迎各位又来到了东北三省最
美丽的城市之一长春。瓦房店虽美,但毕竟是地级市嘛。
老瓦说,这是嘲笑我们瓦房店呢。
德北接着说,咱们今天,可以叫黑、吉、辽、京,也可以叫京、黑、吉、辽组
合。我们紧紧团结在中央电视台邱导?频道的周围,高举阿成老师的《上帝之手》
的旗帜,沿着阿成老师指定的中国小小说道路,前进!前进!前进,进!
老悬哧哧地笑,说,于大傻子真能整词儿。
德北又更正说,不是高举着阿成老师《上帝之手》的旗帜,是高举着阿成老师
说的小小说就该这么写的旗帜,前进!前进!奋勇前进。现在咱们就开始喝吧。
大家就开始喝。
易水寒说,吃点肉,吃点肉。
我刚吃,德北就说,下面请阿成大哥做指示。
我赶忙放下筷子。
德北说,你们都傻呵呵瞅啥?鼓掌啊。
我说,兄弟们,大概是六七年前,还是这个地方,还是德北,那次没有老瓦。
跟这些兄弟们见面,是一种亲兄弟的感觉,心里非常激动。这个这个,你得承认啊,
江山代有人才出。说实话,当年,我写的那些玩意儿跟各位比差远啦……
德北说,阿成老师,我当时看你的《年关六赋》以后,还以为是写《棋王》的
阿城,我说,这不是错别字嘛。半年后,我才知道是阿成老师。到年底就获奖了嘛。
老田说,我看了《年关六赋》之后,当时就跟德北说,这B 将来能起来。
老邱笑开了花,说,不要说粗话,不要说粗话。
我说,德北,上次你给我背诵的《共产党宣言》,再给我们背一遍呗。
说完,我对老邱介绍说,德北背这个厉害。当年因为他的长相像李大钊,差一
点被长影招去当特型演员。他到那去试镜,背的就是《共产党宣言》,让他背背,
你听听。
德北站了起来,绘声绘色地朗诵起《共产党宣言》:“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
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
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有哪一个反对
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
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
老邱很导演地说,嗯,行,可以,不错。
老悬一副颇为不屑的样子。
我说,好了,咱们大家一起干了。
喝了之后,德北兴致勃勃地讲有一次他打电话,他的特点是给朋友打电话时,
开门就先朗诵《共产党宣言》。可这次对方是个女的,听完了之后问,先生,你是
不是打错电话了?德北赶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德北说,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的又把电话打回来了,说,那首诗你能不能再给
我背一遍。后来我们就成为朋友了。当时她办出国签证已经办了两三年了,还没办
下来。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让我马上过去。我就去了,一进门呀,
这个女的一下分就把我搂住了,又亲又抱的。我以为她爱上我了,感情一下子爆发
了。结果她说,德北,我的签证下来了,明天就走。我一听,老失落了。
老悬说,净吹牛。
我暗想,是不是他想跟我聊聊这件事呀。要知道,表面诙谐者,内心却常常装
着大沉重啊。
德北对易水寒说,我背完了,你再代表河北,整一段二人转。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我虽虽虽,虽然不是你们背背背,背包客里的组成人员,
但我对你们背——背——背包客的行动非——常敬佩。我不——是不想参加,主要
是我我我在报社,脱——离不开,德北跟我说了你们的背——背包行动……
德北说,他忙,每天都有一篇文章要写,活得很辛苦。但是,易水寒的文章非
常受长春人民的欢迎。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说实在话,现在,文坛上我——我喜欢的作家越——来
越少了。但阿成老师一直是我我我我,我最喜欢的作家。今天阿成老师来,整得我
我直紧张。就是说,很很尊敬,很期待。好,我,我,我整一段儿。
德北说,小磕巴(易水寒),我拦你一句话。
说完,德北转过头来对我说,阿成老师,明天咱们到双阳去,接待咱们的,有
一个是双阳镇的作协副主席,老朱,他比易水寒还磕巴。阿成老师,这可不是特意
安排的,就是赶巧了。易水寒一见到他贼高兴。
老悬说,都是磕巴呗。
我笑着说,我明白了,为什么长春这个地方唱二人转的人多。
老邱说,哈哈,唱得比说得利索。
老瓦一本正经地说,易水寒唱歌不磕巴,我听过。
易水寒说,阿成老师,老老老,老瓦比较文雅,脸上看不出啥事儿。但是,我
—们这几个人都——是好朋友。
德北说,小磕巴,你先等会儿唱,让老瓦先说两句,然后你再给大家表演一段
儿。这里头除了阿成老师,就数老瓦官儿最大了。
我说,我那是啥官儿呀,都是些虚衔儿。
老瓦仍旧一本正经地说,市作协主席,那也得组织部审批才行。
德北说,行了行了,快说吧。我们还等着易水寒唱呢。
老瓦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说,这次作为一名背包客的成员,
再次来到长春,非常兴奋。这一次,我有了一个重要收获,就是我很快就会成为阿
成老师第二个学生。
我问,我收的学生都是不写小说的,你也要不写小说了?
德北说,老悬,你知道老瓦说这话是啥意思吗?他,炳发加我,号称小小说
“东北三剑客”,老瓦是三剑客之一。阿成老师收学生的标准是不写小说的,他的
意思是啥呢,今后把咱俩给甩了。
老悬说,行,来去自由。
老瓦说,阿成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不光是易水寒二人转唱得好,德北唱得
也可以,他曾经在北京演唱过多次。当年德北在北京大学念书的时候,给大学生们
唱二人转,差点没把大学给唱黄了。
我问,真的假的?
老田说,假做真来真亦假。
老瓦说,真真假假才是生活呢。是不是阿成老师?
德北说,行了行了,易水寒,老瓦不是说我唱的也好吗?那咱们一块儿来一段
吧,先清清嗓子,来段小帽,先来个《双归门》。
德北:正月也是里(儿)。
易水寒:正月初三四(儿)?
德北:社里头放年假。
易水寒:我们两个去串门(儿)?
德北:转过身来碰见一个她。
合:咱们俩个去串门儿,当天去,当天回儿,咱们俩去看老丈人,哎嗨呀……
二位果然都唱得不错,特别是易水寒,唱得非常地道,味儿也对,没有歌曲的
嫌疑,而且能让人感觉到他们俩经常在这样的场合进行表演,有点珠联璧合的意思。
我说,你俩配合得挺好啊。
德北说,我俩经——常配、配合。
易水寒说,我再给大家唱唱——个《墙里墙外》,这也是我俩经——常配、配
合的。就是光棍和寡妇谈——恋爱的故事。我哥唱光棍,我唱寡——妇。
德北:微风轻吹柳树尖啊……
易水寒:二嫂我探黑八伙来到那墙根前。
德北:茑悄地探头缩脑往过卖单啊!
易水寒:墙里是寡妇家呀!
德北:墙外大光杆啊?两边都空空落落缺心又少肝呀!
易水寒:二嫂我自打守寡一直没找伴啊……啊……
德北:大发我四十多岁还没老婆孩。
易水寒:好政策打开了心中的门两扇呀!
德北:多年的干巴树又冒了小芽尖呀?德北我返老还童,越来越添彩啊!
易水寒:二嫂我成介好乐不愿意再打单啊……
唱毕,德北说,大家鼓掌……
大家便热烈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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