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饭菜很快弄好了,全都是大盘子。东北这个地方就是大盘子,南方是小盘子。
说到南北区别,我看主要是体现在盘子上。盘子是灵魂的写照,盘子是价值的证明。
听说,现在南方也改成大盘子了,而有些东北的饭店却变成小盘子了。菜都是庄稼
院的饭菜,倭瓜熬豆角,各种蘸酱菜,蒸土豆茄子西葫芦,煮鹅蛋,大酱炖鱼,小
鸡炖蘑菇,炒鸡蛋,大葱、大酱、大蒜、大馒头、啤酒、白酒、饮料。啤酒用井水
镇着呢,瓦凉。还有一大盘子灿然锦色的水果罐头,这可是久违喽。
男主人叫王延海,他首先敬酒,很正式也很客气,说,各位老师到我们这儿来,
真是喜出望外,一直盼着哪。其实我也算不上一个文学爱好者,但是常看书看报啥
的,所以对你们的名字耳熟能详。今天看到真人了,特别激动。今天咱家备了些薄
酒素菜,都是自己家园子种的,这蛋呢,是咱家自己的鸡下的……
老邱说,蛋是自己下的,鸡是自己养的。
老悬说,人家讲话呢,别打岔。
老邱这一打岔,王延海的话就简单了,说,我想说啥呢,不是只来这一次,以
后呢有时间就过来,我们两口子也是想在文学上沾沾你们的仙气。旁的不说了,一
句话,感谢各位老师,来,喝!
喝过之后,我说,这菜可真实惠,有特色呀,吃之前我得先拍一下子。
可是大家根本不管不顾,我把他们的吃相也拍了下来。
德北说,稳当的,稳当的,别抢,给我留点。
女主人乐得都不行了,说,啧啧,这都饿成啥样啦。也是的,走了这么远的路。
男主人说,他们就是走啊,锻炼哪,好哇。
德北说,嗨,这就是城里人,咱庄稼人不是天天都锻炼嘛,天天在地里干活儿,
城里人就是矫情,嘴儿吧吧的,一个赛一个的能说,又哲学,又西学的,一干活儿,
完犊子了。
男女主人乐开了花。男主人说,不能这么说,能当城里人那都是修来的。
德北对男主人说,兄弟,这两天我们也要去地里干点活儿,你看有啥活给我们
安排安排。
男主人说,没啥活了,现在咱农村都机械化了。
衩子说,没活也找点活儿,用阿成老师的话说,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女主人说,别说,还真有点小活儿,可以去包米地拔拔芽子。
老邱问,几垧地呀?
男主人乐了,说,能拔多少拔多少,不累,我们都拔过一遍了。
女主人说,去的时候你们别忘了带照相机,拍拍照。省里下来领导,那拍照的
人老多啦。真事儿。
德北说,看着没有,一眼就把咱们看穿了。
老悬说,这次咱们是真干,下茬子干一家伙,干啥来了?不就是要体验一下民
间的疾苦嘛。
老瓦说,看看,你们说话就不讲政治,民间有什么疾苦,大家都在幸福着,包
括农村。应当这么说,我们来体验体验幸福。咱们现在在这里吃,也是体验农村的
幸福。
老悬说,得了,农村不可能天天这么吃,这是招待咱们,知道不?人家过年也
吃不了这么好。
女主人说,老师是贵客嘛,得比过年的规格高。
男主人说,那对,那对。
老悬说,咋样,听见没有!
德北说,那我就先说两句?
说着,德北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说,我是一手托两家,叫中人,也叫掮客,过
去在烟粉行,我就叫老鸨子了。说实话,听说阿成大哥、邱二哥、老悬、老瓦、衩
子要过来,这是大事呀。我就事先到双阳考查了一下,我和咱们双阳的两位主席一
块儿到延海大哥、中英大姐这儿,一进这个院,我就相中了,妥了,就这儿了。
老朱在一旁接茬说,是。他他他他他,他看好这个地方了,他他他,跟跟,他
们两两两口子也熟悉。两口子非非非,非常好。
德北接着说,我呢首先感谢延海大哥和中英大姐,说实话,我特别感动。再一
个,我要感谢阿成大哥和邱二哥到咱们庄稼院来,真是不嫌乎咱们农村人。咱们今
天呢,就是吃好,喝好,玩好,谈好,乐好。五好合一好,咱们就是五好家庭啦。
来,走一个(喝一杯)。
老悬哼哧哼哧笑,说,你看德北这词整的,好,走一个!
老邱说,德北,你可以当农业局局长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的鸡叫了起来,德北说,唱什么玩意儿,闭嘴!长春人哪,
就是着急,阿成老师还没说话呢,它着急发言了。
女主人说,你看看,也没啥好吃的,都别客气啊。
大家都说,这就很不错了,太好了,终生难忘。
德北说,阿成大哥还没说呢,让阿成大哥说。
我说,好,这是按照吉林的规矩,主人说完之后就是客人说。估计这都是老满
洲国的规矩吧。我们黑龙江那边的规矩是,所有的主人都说完了,这才轮到客人说。
现在把我先提前推出来,那好,咱就入乡随俗。
德北说,大家鼓掌。
我开玩笑说,鼓鼓掌吧。我这大半辈子都是给别人鼓掌了,也让我破格享受一
次吧。
女主人小声问德北,真事儿呀?
德北严肃地说,真事儿。
我继续说,这次老瓦、德北、老悬,包括老云策划了这件事情,步行到咱们双
阳的农家院,和农家的文友朋友聚一聚,和当地的文化官员,朋友,哥儿们见见面。
对我本人来说,是一生中值得珍藏的一件事。我非常的感动。我到了双阳第一感觉
是,平时我也没少积德呀,怎么没弄上这么一个院子呢?刚才说,我们要干点儿农
活儿,是要体验体验,体验体验累,体验体验苦,在汗水和累当中,去理解那位写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文人。那个先人八成也是城里人,到乡下来之后
让他有一个发现,就是粒粒皆辛苦。就这么简单的十几个字儿,千古流传,万古流
芳,并成为中国人的祖训。兄弟们,惭愧呀。
老邱说,大哥讲话咋像领导呢?
德北说,阿成大哥就是领导,不是像。
老悬说,老师说正经的呢,你们不拿本记就可以了。
衩子说,对了,我得记。不然又要挨批评了。
我接着说,简单地说吧,觉得城市生活真是让人感到没意思。总之一句话,咱
们按《水浒传》里的说法: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干啦!
几个人都喊,顶,顶!
女主人突然想起什么了,说,你们先吃着,我落了一个炖大豆腐没做,德北特
意交待,让我忙忘了。
说着,跑了回去。
大家在一起吃的、喝的,很开心,光白酒就造掉了半塑料桶。德北喝多了,躺
在火炕上呼天抢地地睡着了。看来又没法单独跟他聊了。唉,人活着,不光是为了
家人,还得有知心朋友畦。
晚上,我和老悬单独出来散步。
老悬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大哥,你没注意德北的左耳朵上有一个眼儿吗?
那是他母亲在他小的时候,为了保佑儿子没病没灾,按照风俗,在他耳朵上加了一
把小锁。
我问,小锁呢?
老悬说,没戴。怕老师不理解呗。我跟你说,德北18岁的时候就被他爸撵了出
来,就出去闯了,开始自谋生路,掏马葫芦,当装卸工,什么都干。后来在一个施
工队当瓦工。一天,天阴了,眼瞅着要下雨了,可工期又非常紧,他师傅就跟大家
说,抢在下雨之前把工程弄完。要不一下雨就得拖延工期了。这些工友们听了都不
吱声了。师傅说,下雨前弄完了,我请你们吃狗肉喝烧酒。德北师傅的媳妇是个文
疯子,倒是不作不闹,但什么也不能干,家里的一切活儿,包括洗衣服做饭,都由
师傅一个人承担。师傅有两个女儿,—个已经被他供上大学了,另一个女儿也刚刚
考上大学。师傅的疯媳妇永远穿得干干净净的,都是师傅洗的。德北说,他师傅这
人很仔细,买任何东西,包括一盒火柴,都要记账。他有一个账本,每天花了多少
钱,工资多少钱,交了多少房租水电费,一笔一笔都记得非常清楚。他师傅的工作
证里永远夹着25块钱,老也不用。师傅就是这样一个人。工友们听说干完了以后师
傅要请吃狗肉喝烧酒,立刻干了起来。终于抢在下雨之前把这个工程干完了。师傅
不食言,从工作证里拿出那25块钱,让他们去买狗肉和烧酒。当时的狗肉很便宜,
8 毛钱一盘,酒也很便宜,他们买了很多,够大家吃的了,当年的物价也不贵。在
喝酒的时候,下雨了,哗哗的,德北心里感觉憋闷。特别是工友们向师傅敬酒,祝
贺他的两个女儿考上大学。德北就哭了起来,委屈了,后悔当初没有听父亲的话去
考大学。师傅把德北叫了出来,到了工棚外面,说,你喊吧,使劲喊,喊完就好了。
德北说,我喊什么呢?师傅说,什么都行,骂人也行,只要你喊出去就好了。可德
北怎么也喊不出来,于是,师傅带着他喊了起来,师傅刚喊了几声,工棚里的工友
们也一起喊了起来。于是,德北也开始喊,一边喊一边哭一边骂。喊完了,心情果
然清静下来,但仍在抽抽泣泣地哭着。师傅说,别哭了,都是个爷们儿了。
我听了,一言未发。看静谧的乡村,再抬头看满天的星斗,听夜风从林子的树
梢上飒飒地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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