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如玉跪在夕阳中的丝厂操场,蚕蛹被采丝后的腐败气息在丝厂上空随风飘荡。
操场的空地上,零乱的报纸和那些鲜红鲜黄鲜绿的写满标语的纸,像随处丢弃的一
堆残破的衣裳。朱如玉其实在心里喜欢着这样悲凉的场景,她看到远处空旷的围墙
上挂着的半个红得让人触目惊心的太阳,她还看到一个戴着报纸糊成的高帽的男人,
从丝厂大门口一闪身进来了。男人的脚步蹒跚而摇晃,走动的模样仿佛皮影戏中的
人物。这时候朱如玉想起了十六岁的夏天,那个漫长得像一生的夏天朱如玉得了不
知名的怪病。这场病差点让朱如玉死掉。父亲朱一文请来了道士,至今她的眼前仍
会时常浮起道士拿着桃木剑捉鬼时晃动得让她眼花缭乱的脚步。
后来朱如玉活了过来。她不知道是不是道士那把桃木剑把她从阎王殿给救回来
的,她只知道好像父亲对她的活过来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欣喜,只是一味地边抽着水
烟边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她害怕父亲老是这样摸着,会把她所有的头发摸下来。
在后院荡秋千的时候,朱如玉突然想,十六岁以后的日子,是她多出来的日子。
她可以把日子过得很随便,可以自由地打发掉。后来她走到了前厅,看到父亲的二
老婆正在呵斥秀云。秀云是朱如玉的丫头,她在为朱如玉炖莲子百合汤。小炭炉中
的青炭在秀云晃动的麦草扇下,红得让人要发疯。在二老婆的责骂声中,秀云一声
不吭,眼泪却没有忍住,拼命地往下落着。
朱如玉的绣花鞋悄无声息地踱到了二姨太的身边。二娘,朱如玉说,二娘,你
是不是在骂秀云?
二姨太说,我在骂一块木头。不是木头的话,秀云怎么会那么笨。
朱如玉说,二娘,你能不能再骂一声秀云让我听听。
二姨太说,好,你听好。我开始骂了,我说秀云,都说猪笨,你比猪笨一万倍。
朱如玉抓起了墙边的花锄,像一条疯狗一样一下子就蹿到了院子里,对着养鱼
的大缸就是一锄。朱如玉瞪着一双眼睛对二姨太说,你要是敢再骂我的丫头一声,
我就让你的头像水缸一样。
二姨太张大的嘴一直没有合拢,直到很多年后,她仍然有睡觉合不拢嘴的习惯。
那一缸营养丰富积着绿苔的水奔涌而出,漫过并且打湿了朱如玉的绣花鞋。朱
如玉看到了随水从破缸缺口奔涌而出的那些细若柳叶的小鱼,还看到了潮湿得想要
发芽的十六岁。朱如玉很长时间都紧握着花锄,刚刚隆起的胸脯在这个初夏不停起
伏着。
令朱如玉不解的是,睡在屋檐下一把躺椅上的父亲朱一文,竟然睡得纹丝不动,
像死过去一般。他的水烟壶像一支手枪的形状,奄奄一息地歪倒在夏天的空地上。
二姨太什么话也没有说,在朱如玉的花锄前走过。她突然消失了,像是从来都没有
出现过一样。朱如玉就知道,这个夏天太安静了。
朱家是暨阳县城里头开丝厂的。那些茧农会摇着船在水汽氤氲的河面上驾船掠
过,把一船船的白茧运到朱家设在枫桥码头的收购站。朱一文一直都喜欢睡觉,他
的神态永远都是似醒非醒的。他仿佛从来没有烦恼,也从不用去想怎么样来挣钱。
在朱如玉十八岁那年,朱一文盯着朱如玉像是恍然大悟地说,怎么那么快就长大了,
爹找个好日子把你嫁出去。
朱如玉一下子愣在原地,她一直都在想,难道我已经长大了吗?没有容朱如玉
来得及细想,一个装备精良手艺高超的木匠班子组建了起来。他们提着斧刨凿刀,
像部队一样整齐地排列在朱如玉家的院子里。
朱一文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边抽水烟边看着每一个木匠的表情。朱一文看了
身边垂手而立的朱如玉一眼,对面前的木匠们说,我的女儿要嫁人了,嫁给岭北胡
老爷的大少爷胡金瓜。你们给我打一套红嫁妆,我要连绵十里的路上都布满朱家给
女儿陪嫁的嫁妆。
朱如玉的耳边就开始充满那些锯刨榔头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声音。院子里木头被
剥皮去衣,木质的清香四处飘扬。朱如玉喜欢这样的清香,她总是微笑着蹑手蹑脚
地在院子里踱步,拼命呼吸着木头的气息。那些木工们脱了厚重的棉衣,穿着单衫
站在冬天最深的地方,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的身上在冒汗,每个人都热气腾腾的
样子,身体就像一支支充满力量的蜡烛一样闪动着劳动的光辉。
朱如玉对同学唐小糖说,我要嫁人了,嫁给岭北胡老爷的大少爷胡金瓜。我爹
说,胡老爷家的毛竹连绵数十里,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唐小糖说,你真没出息。你当个地主婆算什么,嫁人就要嫁像陆大龙那样的。
朱如玉说,陆大龙算人吗?陆大龙就是一头熊,只长力气不长脑。要嫁就得嫁
像柳岸那样的。
朱如玉这样说着的时候,暨阳县中国文教员柳岸穿着长衫的样子就浮在了她的
面前。她的内心充满了甜蜜。在一次柳岸组织的剧社演出时,柳岸演的是一位斩灭
黑暗的勇士。柳岸举着手臂,大声地说,让我们用利剑斩破黑夜,光明必将在我们
期盼的目光中渐渐来临。朱如玉喜欢柳岸这样的状态,朱如玉想,柳岸怎么可以长
得那么温文尔雅?柳岸的长衫怎么可以永远那么干净?柳岸的诗怎么会写得那么好?
他朗诵的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屏住呼吸?
唐小糖却对柳岸表示明显的不屑,唐小糖说,他就算最好,光动不动翘兰花指
就让我不舒服。
朱如玉盯了唐小糖一眼说,他是他,你是你,他凭什么要让你感到舒服。再说
陆大龙同样让我不舒服,力气大有什么用?经常在学校欺侮人有什么用?拳头大有
什么用?他能写剧本吗?他能写诗吗?他能温文尔雅吗?就算是兰花指,他也翘不
出柳岸的那种韵味来。
唐小糖和朱如玉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关于男人的谈话,她们总是不欢而散。很
多时候朱如玉和唐小糖分开后,会站在弄堂的一头望着弄堂的另一头。她的目光穿
过整条弄堂,那些杂乱无章的晾晒着的衣衫,像一面面旗帜一样。旗帜在风中飘动
的声音,在朱如玉的耳膜里越来越响。弄堂安静极了,一粒灰尘被风移动的声音,
都没有逃过朱如玉的耳膜。
朱如玉想,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暨阳县城。
这时候柳岸用手臂夹着一包书从朱如玉身边走过,他看到了朱如玉,眼睛随即
荡漾起笑意。柳岸的声音像水草一样摇摆着,柳岸说如玉,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朱如玉说,柳老师,我在发呆。
柳岸又笑了,你上次写的诗我看了,很好。但是要注意,诗歌不是文字的堆积,
是需要诗性的。
朱如玉说,什么是诗性?
柳岸说,这诗性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你只能慢慢地去琢磨了。
朱如玉看到柳岸向前走去,本来空寂无人的弄堂因此而变得生动起来。朱如玉
一直看着柳岸在她的视野里消失。然后骑着脚踏车的陆大龙出现了,陆大龙的长腿
踮地,说如玉我送你回家。朱如玉说,我想走走。陆大龙说,那你怎么站着?朱如
玉说,我在发呆。陆大龙说,你为什么要发呆?
朱如玉不再说什么,她快步地向前走去,她想离陆大龙远一点。在她的心中,
陆大龙多出现一秒,都会让她觉得不快。当她推开自己家的红漆大门时,院子里成
群的木匠们热火朝天赶做嫁妆的场面再次映入她的眼帘。朱一文叼着水烟,在院子
里走来走去。他表情严肃地看了朱如玉一眼,说,木匠们就要完工了,接下来我们
要请的是漆匠。
朱如玉怎么都觉得,父亲不是在给自己做嫁妆。父亲是想尽快像一盆水一样,
把自己给泼出去。
一个布满雾气的清晨来临的时候,朱如玉和唐小糖手挽着手走向学校。她们的
嘴里都叼着一串冰糖葫芦。小城的街道显得破败和杂乱无章,油条摊升腾的热气中
弥漫着油条的清香,偶然奔过的黄包车,像一阵风一样一下子不见了。只有空气是
新鲜的,朱如玉和唐小糖走在那个年代的新鲜空气里。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向了
暨阳县城最有名的三寸面馆。面馆老板钱三寸是个矮个子,大家郡叫他三寸钉。钱
三寸开的面馆其实门面狭小,但是他烧出来的面却让县城里头的食客一次次地做了
回头客。
朱如玉其实一点也没有想到那天会发生那么大的一场争斗。她和唐小糖走进面
馆的时候,看到陆大龙和柳岸老师都在吃面,他们是坐在两个角落的。从吃面的吃
相可以看出两个人有多么大的不同。而一群北方来的麦客,腰插明晃晃的镰刀,正
在大口地吃面。他们很像是赶路的样子,大概是要奔向下一个麦场。唐小糖和朱如
玉坐在了柳岸的身边,但是唐小糖的目光却一直在陆大龙的身上飘忽。陆大龙吃面
吃得有滋有味,声音响亮。他突然盯着一名麦客说,喂,你在看什么?
那名长脸麦客正在看着朱如玉,他的目光被陆大龙的声音打断。长脸麦客不高
兴了,我看什么关你屁事。
陆大龙说,你再说一句试试,我一定在三秒钟以内让你滚出三寸面馆。
长脸麦客看了看身边的一群麦客。麦客们都停止了吃面,纷纷向长脸麦客点了
点头。长脸麦客大笑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陆大龙的身边,把嘴贴近了陆大龙的
耳朵说,我看什么关你屁事。
陆大龙笑了,你胆子真大,你知道我陆大龙是学什么出身的吗?我陆大龙在滴
水岩跟牛三道士练了十年拳棒了。
长脸麦客道,你就算跟牛三道士练一百年拳棒,又关我屁事?
陆大龙说,我说过让你三秒钟滚出三寸面馆的,现在咱们来数数,一,二……
三。
陆大龙说到三的时候,长脸麦客已经腾空而起,飞了出去,跌坐在三寸面馆门
口的街面上。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没走几步腿一软又跌倒在地上。陆大龙又看了看
身边的麦客,麦客们都站了起来,纷纷拔出了腰间闪亮的镰刀。陆大龙一纵身跳到
了大街上,麦客们像出闸的泥鳅一样纷纷拥出了店面。
柳岸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陆大龙真是太不成器了。
唐小糖说,柳岸老师,你是老师,你不去帮帮陆大龙吗?陆大龙会被麦客揍死
的。
柳岸刚好低头吃面,听了这话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一会儿他讪讪地说,那是他
自己的事。
唐小糖冷冷地笑了,说柳岸老师,你真不像个男人。
柳岸的脸一下子红了,结巴着说不出话来。朱如玉却对唐小糖吼了起来,你说
什么,你对老师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唐小糖笑了,说我已经说了。唐小糖说完走出了三寸面馆,她看到了令人眼花
缭乱的刀光,而从对面暨阳县中奔出来的学生和老师们,都站在一边看着热闹。
朱如玉和敬爱的柳岸老师走到街上时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麦客们的镰刀丢得
四处都是,许多麦客都躺在了地上,只有浑身沾满细小血点的陆大龙还站着。陆大
龙的嘴角流着血,手上也在不停地淌血。他轻蔑地笑了,用手指着众麦客大声喝道,
你们服不服,你们还想砍老子?猫有九条命,老子比猫多一条命,有十条命。你们
砍不翻老子,你们也别跟老子斗。
唐小糖的眼睛里闪动着动人的光芒,那是只有年轻女子才会有的流转着的眼神,
她很想冲上去抱一抱陆大龙。唐小糖拉着朱如玉一起走向了陆大龙,唐小糖急切地
问,没事吧你陆大龙?陆大龙的目光却一直不离朱如玉。
陆大龙说,朱如玉,他们竟然敢那么随便地看你。
朱如玉生气地说,你浑蛋,谁让你动手了。
陆大龙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我就是浑蛋我也不许他们那么随便地看你。
朱如玉说,为什么?
陆大龙说,因为你以后会嫁给我,我一定要娶你。
唐小糖一下子蒙了。朱如玉却恼羞成怒,恨恨地将手中没有吃净的糖葫芦砸在
了陆大龙的脸上,边砸边吼,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是,你没有脑子不懂文明,你
简直是垃圾。
陆大龙的样子看上去很难过,然后一阵风就从远处如期而至。陆大龙倒了下去,
仿佛是被风吹倒一般。陆大龙倒下去的时候,手刚好触到了那串糖葫芦,他把糖葫
芦紧紧地抓在了手中。朱如玉并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明显地感受到这是春天的风。
朱如玉把那些地上的镰刀都收成了一堆,丢在了三寸面馆的门口。唐小糖扑向陆大
龙,大声地叫喊着,黄包车,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飞奔而至,车夫和唐小糖一起把陆大龙抬到了黄包车上,拉着陆大
龙向医院奔去。望着那堆寒光闪闪的镰刀,朱如玉的内心充满了快意,她甚至想要
欢叫一声。这时候她听到柳岸正挺着胸在训斥那帮看热闹的学生们。柳岸的嗓音很
雄浑,中气十足。柳岸说,你们怎么视而不见,你们怎么能看到自己的同学流血,
你们还有没有男人的血性?如果中国民众都是这样,日本人怎么赶得走,我们怎么
能够胜利。
几天以后,朱如玉在唐小糖租的房子里看到了陆大龙。陆大龙躺在床上,他的
身上密密麻麻地缝了很多针,伤口上的线已经拆去。唐小糖正在为陆大龙炖鸡汤,
朱如玉望着唐小糖忙碌的身影,在心里为唐小糖感到不值。陆大龙看到朱如玉来了,
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地笑了起来。
陆大龙说,如玉,你来看垃圾了。
朱如玉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因为她懒得说不想说。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安
静而长久地看着唐小糖忙碌。唐小糖在数落陆大龙的鲁莽和不顾死活,像数落自己
的亲人一样。她捧着一碗煎好的冒着热气的中药轻轻地吹着,小心而心怀甜蜜。朱
如玉的思绪飘了起来,越过县城的上空。她再一次看到了丝厂老板朱一文的家里,
二姨太正缠着朱一文要钱,自己的丫头秀云正在用麦草扇扇着一只小炭炉,而那些
已经被油漆一新的嫁妆,有好多还上了金粉,正安静地躺在一间厢房里等待风干…
…
朱如玉想,我真的得离开暨阳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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