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暨阳县中毫不犹豫地把陆大龙给开除了。陆大龙从此和一堆拉黄包车的人混在
一起,为了感谢唐小糖,每天清晨陆大龙都会到唐小糖租住房的门口等待唐小糖,
然后飞奔着把唐小糖拉到学校门口。陆大龙跑步的速度令唐小糖惊叹,那简直是一
阵风的速度。唐小糖喜欢陆大龙拉着她,整个小小县城的道路就被陆大龙的黄包车
车轮渐次压过。
唐小糖在学校的小路上兴奋地告诉朱如玉,说陆大龙成了黄包车夫们的头了。
朱如玉不屑一顾,成为头儿又怎么了,他仍然还是一头有力气没脑子的熊。
朱如玉带着唐小糖,经常跟柳岸参加一些诗会。在小小的暨阳县城里头,柳岸
是少见的才子。朱如玉还经常写诗,送给柳岸请他斧正。在柳岸的教工宿舍里,光
线从窗口打进来,柳岸反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边轻声朗诵边来回踱步。他的下巴很尖,
所以在光线中他的下巴显得很立体。更令朱如玉喜欢的是他的表情,他沉醉于诗歌
中不能自拔的神情,令朱如玉着迷。曾经有一次,柳岸轻轻抱了抱她,嘴唇在朱如
玉的脸上轻轻地触了一下。这让朱如玉一下子就想到了家里厢房里堆放着的嫁妆,
她恨不得把那些嫁妆用一把火烧掉。
当朱如玉再一次推开柳岸的门的时候,朱如玉看到了一个大脸盘的姑娘。她正
在梳着长辫,对朱如玉热情地说,你是学生吧?朱如玉摇了摇头,又忙点了点头说,
是,我是学生。朱如玉的手里拿着诗稿,交到柳岸的手里请他斧正。柳岸好像和朱
如玉不是很熟的样子,轻声说你叫朱……朱小玉吧。朱如玉说,不,我叫朱如玉。
朱如玉后来知道这个大脸盘的姑娘家里是开南货店的,而且把这南货店开得很
不错。她是柳岸的未婚妻,据说是独生女,将来家里可以让她继承财产。朱如玉走
出柳岸宿舍的时候,心里装满了难过。朱如玉难过的时候,她的胃就会不由自主地
泛酸水。朱如玉一阵阵地泛着酸水,然后她走到了小县城的河边。在一棵柳树下,
她从下午站到黄昏,整整站了半天。当她回过头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了陆大龙。陆
大龙坐在黄包车里,一言不发。从朱如玉的视角看过去,那安静的黄包车简直是一
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朱如玉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大龙说,我在这儿已经半天了,我一直在看着你。
朱如玉说,你想干什么?
陆大龙说,我想用黄包车把你拉回去。
朱如玉最后还是坐上了陆大龙的黄包车。陆大龙说,坐好了。然后陆大龙开始
奔跑,朱如玉看到了陆大龙宽阔的后背和肩背手臂处隆起的肌肉。春风沉醉,夜色
泛着一阵阵的温暖,陆大龙就那么健步如飞地奔跑着,一直把朱如玉拉到最黑最黑
的黑夜里。很快,就像一滴水掉进一盆墨汁中,朱如玉和陆大龙以及黄包车,都被
夜色像海绵吸水一样,深深地吸了进去,然后不见了。
院子里早就恢复了往昔的宁静,那些木匠和漆匠离开,像是一群麻雀突然降临
晒谷场,又突然离去一般。对着院里凄惶而瘦弱的枣树,如玉觉得日子变得又薄又
瘦。婚期在一天天临近,终于有一天,如玉把柳岸约到了学校里的小土包上,小土
包有一个揽月亭,在这个石头亭子里,如玉鼓动柳岸和她私奔。柳岸答应了,他很
激动地一把捧住了如玉的手,放在唇边说,我们一起去革命,去上海,我们要过新
的生活。如玉笑了,她想原来人生的变故,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在如玉小小的
脑海里,一列黑车皮的火车慢慢清晰起来。在如玉的梦境中,这辆火车喷着热气呼
啸着向她奔来。
在如玉出嫁的前几天,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一些鸡鸭猪羊被赶进院子,它们
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如玉一成不变地露出微笑,穿着学生裙装进进
出出。
第二天就要出嫁了。如玉把秀云拉到了屋子里,告诉秀云自己的计划。秀云望
着满屋明晃晃的嫁妆和床上的锦被,有些不知所措。如玉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秀云突然就跪了下去,眼泪在黑夜里无声地滴落。秀云说我怕
的是老爷伤心难过,从你用花锄砸破水缸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我的命是你的。
如玉一把揽过秀云的头,咬着牙说,好,今天晚上你就帮我逃出去。
如玉一直没有睡着,她躺在锦被中,睁眼望着窗外冷冷的月色。她想象着,柳
岸怎么样从县中宿舍出来,坐着黄包车在龙山脚下的火车站等她。然后,他们将一
起出现在上海,他们革命,像别的年轻人一样,举着旗帜,喊着口号,即便在枪口
下倒下,也无上的光荣。如玉终于从想象中坐起了身子,穿好衣服,背上了一只布
包。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围墙下站着秀云。秀云的身边是一把梯子,秀云什
么话也没有说,就那么在月光之下看着如玉。
如玉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话的,想了想,话到嘴边仍然是那句我会报答你的。
秀云不接口,只是把头扭了过去。如玉登上了梯子,爬上了围墙,又把梯子给提起
来搭向围墙以外的空地。在她下梯子以前,很深地看了一下她生活了多年的院子。
她的心里突然觉得空落下来,好像不是她抛弃了院子,而是院子把她给抛弃了。
如玉站在县城火车站的时候,发现长长的月台,只有她一个人。一名提着马灯
的车站工作人员正蹲在一根巨大的柱子下抽烟,他不说话,但不时地看看如玉。如
玉在等着柳岸,柳岸迟迟没有赶来令她感到失望。在如玉的想象中,柳岸早就等在
车站了,至少会在看到她的时候,马上就给她一个胸膛。在如玉的等待中,秀云按
照如玉的意思,睡在了如玉的房间里。然后,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朱一文起床了。朱
一文起床是因为他想撒尿。他其实是有尿壶的,尿壶就放在床底下,但是他觉得,
在这个并不太冷的夜晚,如果把尿尿在院里的枣树下,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他
果然就这样做了,并且在枣树下射出一道弧形的白光,然后还幸福地打了一个寒噤。
在他回房以前,他突然觉得他理应去女儿的房中看一下女儿,因为过了今夜,女儿
就不再是自己家的人了。女儿属于胡金瓜家。
朱一文走进了如玉的闺房,他伸出了手,想要摸一下如玉的脸。他的手在秀云
的脸前僵住了,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到的竟然是睁着一双圆眼的秀云。
朱一文抽了一口凉气,小姐呢?
秀云说,她走了。
朱一文说,她去哪儿了?
秀云却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白藕一样的手,手里抓着如玉写的一封信。
朱一文打开了信,信中说她去上海了,是和柳岸一起去的。他们为什么要去上
海,是因为他们相爱了,而且,他们要革命。朱一文把信纸揉成一团,又一把将秀
云从被窝里拎了起来,像扔掉一件破棉袄一样,把秀云扔在了地上。朱一文迅速地
蹿向了院子,他就站在院子的中间,对着两边的厢房大喊起来,给我追,给我追。
寻找如玉的火把连绵三里,让这个夜晚变得不再安静。火把把天空烧出了一个
长条形的窟窿,朱一文敞着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喊叫如玉的声音此起彼伏,把这
个夜晚喊得支离破碎充满恐怖。在这样的喊声里,一辆火车开进了如玉的视野。如
玉懵然四顾,柳岸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她终于明白,柳岸不会来了,那个会写诗
的俊逸的柳岸不会来了,那个在揽月亭里告诉她,一起去上海革命的柳岸不会来了。
如玉的心像被掏空似的,她看到那个蹲在柱子边上的铁路工人丢掉烟蒂走到了如玉
的身边。他温和地说,你一定在等人,你一定没等到人。如果你想留下来的话,你
可以再发一会儿呆。但是如果你要上车的话,你得赶紧了。
朱如玉在火车开动前的一秒钟上了火车。她把两张票捏在手心里,已经捏得汗
津津皱巴巴。她失望地看着火车把陈旧的小县城给抛下了,在她的视野里,突然发
现县城原来那么小,小到只是一块黑影而已。如玉在车上找了一个位置,车厢里很
空,有冷的空气灌进来,让她蜷紧了身子。她在想此刻柳岸正在干什么?她情愿柳
岸是误了钟点才没有赶上这趟车,那样的话。她可以在上海等着柳岸再次赶来。
柳岸不能再赶到上海了。柳岸从被窝里被朱一文拎了起来。朱一文让人把柳岸
像粽子一样捆了起来,带回自己的家中。柳岸就跪在那被如玉砸破的缸边。他穿着
单衫,兴许是有些冷了,不停地颤抖着。长工、家丁们都散去了,只留下黑夜和黑
夜里的柳岸,他把头勾得很低,仿佛犯下了天大的罪一般。
第二天清晨,当如玉望着车窗外一格一格的景色时,柳岸被吊了起来。穿着绸
衫的朱一文慢条斯理地接过二姨太递给他上过牙粉的牙刷,刷完牙以后又慢条斯理
地洗了一把脸,然后他走到了柳岸的面前。那时候晨光初现,太阳红色的光芒非常
柔情地映着柳岸清瘦的面容。朱一文用手抬起了柳岸的下巴,说你为什么要把她骗
走,而你自己又不走?你要真走了,我倒还愿意成全你。
柳岸没有说话。柳岸知道自己的心里因为有了小九九而没有去车站,他觉得他
离开县城的成本实在太大了。革命,可以在学校里革一下。但是他不知道他已经惹
毛了朱一文。他的父母也救不了他,因为朱一文在县城里头的势力,夸张一点地说
就是伸出手来,能把太阳挡住,从而让县城阴郁一片。现在他就被一名长工用绳子
吊了起来,吊在一棵树上,他像钟摆一样晃荡起来。或者说,他多么像一只秋蝉的
蝉蜕,在风里无比凄惶地颤抖。院门口聚了好多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这里面有
许多人都是拉黄包车的。陆大龙也在其中,陆大龙看到朱一文接过二姨太端过来的
一杯茶,喝了一口以后轻声地说,敲断他的腿。两名家丁手持木棍从屋檐下冲了过
来,他们的身手很矫健,很像是练过武的人。
柳岸的汗随即从额头挂了下来,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院门外的陆大龙拨开人
群,冲到了柳岸的面前。陆大龙夺过了其中一根棍子,却没有躲过另一根棍子。陆
大龙就惨叫了一声,说,王八蛋,你们敢打我的老师。这时候柳岸睁开了疲惫的眼
睛,他看到被暨阳县中开除的学生陆大龙,突然之间被一群家丁围住了。所有的棍
都向陆大龙奔来,陆大龙用手中的棍子抵挡了一阵以后,再也不能抵挡,他被打翻
在地。朱一文的一只脚踩在陆大龙的胸口上,他看到陆大龙的嘴角沁出了血。
朱一文说,你真不怕死,你比那个柳岸更像一个革命的人。
陆大龙说,丈人,你不要这样凶。
朱一文说,你叫我什么?
陆大龙说,丈人。
朱一文说,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丈人了?
陆大龙说,我一直把你当丈人的,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丈人。
朱一文说,你不怕我现在就打死你吗?
陆大龙说,打死我,你还是我的丈人。
朱一文哭笑不得,对家丁说,这个柳岸的学生是个疯子,把他扔出去。
家丁就用棍子把陆大龙架了起来,架到院门外,当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的面,把
陆大龙扔在了地上。那些拉黄包车的兄弟们迅速地把陆大龙抬到了黄包车上奔向医
院,没想到陆大龙却用手捂着胸口笑了,他大喝一声,兄弟们,我是打不死的,猫
有九条命,我比猫还多一条,我有十条命。
陆大龙刚说完,胸口一甜,从嘴角又流出暗红的血来。然后,陆大龙正式昏了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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