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漫长的冬天,朱如玉一直都喜欢去苏州河看那河面上黑压压的船只。她喜欢听
汽笛的声音,这让她有一种漂泊的沧桑感。朱如玉在这样的汽笛声中,一次次地想
起柳岸,柳岸他现在怎么样了?
朱如玉喜欢做的另一件事,是去住所不远处的海记牛肉面馆吃牛肉面,其实朱
如玉喜欢吃的是牛肉。在牛肉面馆里,朱如玉认识了苏步云。在腾腾热雾里,朱如
玉能听到牛肉面馆里的吃客们此起彼伏吸食面条的声音。朱如玉看到温文的苏步云
躲在角落里看书,他和柳岸是同一种类型的,只不过他比柳岸要洋气,因为他经常
穿着西服,戴着鸭舌帽。当有一天苏步云因为忘了带钱而在吃完面条后露出尴尬神
色的时候,老板操着江苏口音的上海话说,苏先生,那位小姐替你付了账。
那位小姐就是朱如玉。朱如玉正眼也没有瞧他一下,而是望着窗外那些纷乱的
人群。那些人群在匆忙地赶路,在寒风中他们的身体前倾,表情木然。朱如玉听到
了苏步云的声音,苏步云说,谢谢侬。
苏步云在朱如玉的面前坐了下来,他紧盯着朱如玉的脸说,侬是做啥事情的?
朱如玉说,我在闸北工会的图书馆里帮人整理资料。
苏步云听出朱如玉不是上海人。苏步云说:侬好像是绍兴一面搭过来的?
朱如玉皱起了眉头说,我是绍兴暨阳县的,劳驾你能不能说普通话。
苏步云的普通话其实是很标准的,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还可以看到脸
上两个精致的酒窝。苏步云说,你把地址给我,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你。
朱如玉说,不用还了。顿了一顿又说,不就是一碗面吗?
苏步云说,那就不还了。明天早上还是这时候,我请你吃一碗面。
第二天朱如玉就吃了苏步云的一碗面。苏步云很健谈,他告诉朱如玉一个真实
的上海,一个汪精卫成立了伪政权的上海,一个汪伪特工,日本兵,还有国民党军
统特务像梭子鱼一样穿梭在人群中的上海。苏步云说到激动的时候,手挥舞起来,
眼镜片闪着灼人的光芒。知道天亮剧社吗?知道天亮剧社排的《天色微明》吗?天
色微明的时候,是我们冲破黑暗前最关键的时候。黎明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我们
还有理由不向着黎明赶路吗?花朵能够掐掉,草木可以焚毁,但是花朵和草木的消
亡,难道就证明这个春天不存在了吗?
朱如玉安静地听着苏步云在她的面前激动地说着这些,看得出这是一个激进的
进步青年。苏步云终于说完了,他埋下头去吃面,吃完面条他掏出手帕,温文地擦
了擦嘴角。走吧,他说,我们走吧。
朱如玉却没有站起来。朱如玉说,我要看《天色微明》。你带我去看《天色微
明》。
在复旦大学的礼堂,朱如玉和苏步云坐在一起,望着台上的年轻人们,为了革
命而抛下了功名、爱情、亲情以及更多,他们向着远方进发。远方的名字,就叫延
安。演出结束的时候,朱如玉和台下的学生们一起激动地鼓着掌。到延安去,到延
安去,一个低低的男声发出了这样的音节,就有好多人附和,赶走日本人,到延安
去。
在朱如玉的心里,延安是一个青翠欲滴的字眼。朱如玉跟着苏步云一起印传单,
一起唱抗日救亡进行曲:脚步和着脚步,臂膀扣着臂膀……苏步云活得忙碌、充实,
而且浪漫,他像有使不完的劲一般,上台演讲,散发传单,组织学生运动。然后,
一切安静下来以后,他带着朱如玉去喝咖啡。在孤岛时期的上海,咖啡馆仍然林立,
音乐声和咖啡的浓香中,朱如玉和苏步云一起喝了好几次咖啡。那是苏步云省下钱
来请朱如玉喝的咖啡,那是珍贵的咖啡。而且苏步云还带着朱如玉去黄浦江边吹风,
那是在明月当空的夜晚,夜风清凉中透着暖意,穿着单衫的苏步云搂紧了朱如玉,
他们靠在码头的护栏上,望着黑黝黝的江面上那模糊的船影。苏步云说,总有一天
我们要一起去延安。
朱如玉以为,这是上天派苏步云来到她面前的,是为了让她忘掉柳岸。朱如玉
在图书馆里整理资料,誊写材料,穿着轻便的布鞋,走路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但她
的爱来得很汹涌,当苏步云很长时间没有请她喝咖啡的时候,她把苏步云叫到图书
馆,他们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对坐着。朱如玉把一只蓝色的小布包推到苏步云的面前,
轻声说,你把这个拿去,你不能断了请我喝咖啡。
苏步云打开了布包,他的眼睛瞪圆了,因为他看到了金和银,看到了一大把首
饰。朱如玉家是暨阳县城的大户,朱一文能给她置办十里红妆,当然朱如玉也就能
拿得出这些细软。苏步云惊喜万分说,不,要不我请你吃牛排。
苏步云用朱如玉的细软换来的钱,请朱如玉吃牛排,看戏,而且还为她订了一
只金戒指,戒指上刻着一颗心。苏步云为朱如玉戴上戒指,轻声说,勿管依走到哪
儿,我们勿能够分开额。
苏步云介绍朱如玉认识了一个叫七哥的人。七哥很瘦,有些弱不禁风的味道,
但是七哥还是很高兴地和朱如玉握了手。不久,朱如玉在一面党旗和七哥的面前入
了党,因为在这之前苏步云告诉她,党是爱情,党是民主,党是自由和平等。
朱如玉举着拳头入党,但是她的誓言却很轻,甚至相当于在心里默念,这让苏
步云在七哥面前很没面子。苏步云说,你能不能大声点,你要大声地表达,你对党
的忠诚。
是七哥替朱如玉解了围。七哥笑着说,好了好了,你不要难为如玉。所以朱如
玉觉得,七哥是一个温暖的哥哥,是一个温和的可以交的朋友。朱如玉其实是希望
有这么一个亲哥哥的,亲哥哥就是一棵树,树可以让朱如玉依靠攀援,但是,朱如
玉没有这样的一棵树。
在上海,朱如玉只有苏步云。不管苏步云是不是树,朱如玉都必须把苏步云当
成树。然后,穿着薄底布鞋的朱如玉和苏步云一起,上街游行,参演活报剧,散发
传单,站在高大的卡车上演讲,到处都涌动着年轻人,到处都是流动着的激情。苏
步云是演讲的天才,每次演讲结束,都能让群情激昂。苏步云有一次从卡车上跳下
来,走到了人群中朱如玉的身边,把朱如玉的手高高举起,装作不认识似的说,这
位小姐,你为大家说几句。
朱如玉有些窘迫,但是她还是走到了人群中间。她缓慢地举起了手,看上去并
不十分有力。她想喊口号的,比如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之类,比如中国不能亡之类,
但是她突然发现她嗓子哑了。她不停地挥动着手臂,却没能喊出一句口号。她很清
楚地看到了苏步云失望的眼神。一会儿,哨子声响起,警察赶来了,汪伪特工也像
一群黑色的蝌蚪一样从不远的街口拥过来。苏步云拉起朱如玉就跑,他的反应灵敏
得像一只猴子。这让朱如玉有些失望。
在家里,苏步云看着正在洗脚的朱如玉说,你连革命都不会。
朱如玉停止了擦脚,愣了一会儿,又开始擦起脚来。她始终一言不发,开门,
倒洗脚水,关门。然后她就坐在长条凳上发呆,苏步云开始说话,他不停地说话,
意思是他要把朱如玉培养成优秀的共产党员。朱如玉有些烦了,突然一声断喝,你
给我闭嘴。
苏步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朱如玉的脸上泛起了温暖的淡淡的光线,她突然想
起了那个答应和她私奔的柳岸,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柳岸在干什么?
秀云抱着自己的肚皮,她怀孕了,脚微微地肿着,这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像一
个发福的矮胖男人。秀云经常看到胡金地戴着瓜皮帽,勤奋地在院子里踢毽子。秀
云不去理会胡金地,胡金地也不去理会秀云,他总是觉得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出现在
他家是一件奇怪的事。他经常去摸秀云圆滚滚的肚皮,然后嘿嘿傻笑着,流下一串
亮晶晶的涎水。只有胡老爷看秀云时是眼睛放光的,他看秀云的肚皮时想到了肚皮
里面藏着的胡家香火。他看秀云肥大的屁股时,想到了这么大的屁股,一定是专门
生儿子的屁股。
秀云偶尔会在丫环的陪伴下去街上走走。她已经很像一位太太了。在喧嚣的街
上,她抬眼望望白花花的日头,很有一种想睡觉的欲望。这个时候肚里的小胡踢了
她一脚,她不由得骂出声来,小畜生,你这个小畜生。秀云就那么幸福地骂着,这
个时候她看到了柳岸,柳岸穿着洁净的长衫,坐在一匹矮脚马上,戴着帽子,胸前
佩着一朵大红花。他是去娶亲的,在他身后的轿子里,坐着南货店老板的女儿,那
个脸大如饼的姑娘。柳岸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喜气,他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没有刻
过花纹的雕版,平整而没有内容,在秀云的眼里一团模糊。
秀云想,这个男人终于娶妻了,那么小姐一个人的私奔,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秀云不愿多看柳岸一眼,转身进入了一家喜铺。她背对着街面上热闹的场面,背对
着一大群喜气洋洋的锣鼓和唢呐声,就好像背对着—个朝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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