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如玉在兰溪的日子日复一日,然后皖南事变发生了。朱如玉其实对皖南事变
究竟是个什么事并不很清楚,只是听说本来是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的队伍,现在打起
来了。朱如玉接到了命令,兰溪县委要紧急撤离一批党员,其中有两名伤员要由专
人特别护送。
朱如玉带着馒头,跟着地下县委的副县长一起出现在一家小吃店,她要和两名
伤员在这儿见面。小吃店里坐着两名正在吃面条的伤员。一名伤员的腰子被子弹打
穿了,一名伤员的大腿被打了一个洞。朱如玉望着其中一名伤员,觉得他很面熟。
伤员也盯着朱如玉看,看着看着伤员就笑了,伤员说你肯定不认识我了,我是陆大
龙。
这时候朱如玉才看出,陆大龙变瘦了,变得胡子拉碴了,但是精气神却没有变。
陆大龙大笑着,举起了面前的酒碗,倒了一碗酒猛地喝了下去,一抹嘴巴说,娘的,
我在兰溪待了那么多年,没想到你也在兰溪。幸好这次我负伤了,要是我不负伤,
我怎么碰得到你?真是天大的运气。
朱如玉望着仍然废话不断的陆大龙,开始回忆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个垃圾了。她
的回忆像日光底下的一张塑料底片一样,散发出淡淡的白光,白光之上,是陆大龙
纠缠她,是陆大龙为了她和麦客们打架,是陆大龙拉着黄包车,载着她在暨阳县城
的街道上狂奔。朱如玉忽然觉得有些辛酸,在这样的辛酸中,朱如玉的嘴角却浮起
了笑意。她觉得陆大龙太亲了,那么多年过去,还像一个亲人。朱如玉说,大龙,
大龙,大龙。
陆大龙说,请叫我陆连长,我已经是一名连长了。等我当上团长,我就娶你当
老婆。
朱如玉抱起了身边的馒头说,你还想娶我当老婆吗?
陆大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我不管,你嫁人了,可以离婚。
朱如玉说,我没有嫁过人,但是我有一个孩子。他叫馒头。
陆大龙笑了,那好吧,让馒头叫我爹,馒头,你叫我爹。你叫我爹,爹就让你
吃馒头。
馒头的目光盯着碗中的几个馒头,不停地叫,爹,爹,爹……
陆大龙把馒头递给了馒头大笑:好,爹就收下你这个儿子了,以后爹要是当团
长,你就要混个师长当。要是爹能当上师长,你就要混个军长当。来,吃馒头。
朱如玉一言不发地望着陆大龙,她突然觉得,陆大龙的脑子大约是有点儿问题
的,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了,而陆大龙是小伙子;因为她有儿子了,而陆大龙没有。
朱如玉望着欢叫的馒头,对陆大龙说,你为什么不问问孩子的爹是谁?
陆大龙说,管他呢。哪个孩子是没有爹的?难道能像孙猴子一样从石头缝里蹦
出来?
朱如玉说,你还是那浑蛋样。
陆大龙突然掏出手枪,拍在桌子上说,是不是浑蛋,由它说了算。
朱如玉笑了一下,她突然觉得,人和人怎么可以如此不同,比如陆大龙和苏步
云,或者说,陆大龙和柳岸。这时候,她突然又听到了馒头在拼命地叫着爹爹爹,
原来陆大龙高高地举着一个弹壳做成的哨子,在引诱着馒头。朱如玉又笑了一下,
这时候她觉得她应该问一下另一名伤员的名字。朱如玉说,这位大哥,我怎么称呼
你?
那名伤员还没有说话,却被陆大龙抢过了话头。陆大龙说,他叫陈秋生,你不
用叫他大哥,你叫他秋生。他比你年纪小。
在上海的一座破庙里,朱如玉开始回想路上的一切。他带着两名伤员,从杭州
上了火车,然后在火车站,她的钱包被小偷给偷了。然后,陆大龙找到了这间破庙,
把她和馒头还有陈秋生给安顿了下来。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朱如玉知
道,上级交给自己给伤员治病的钱不会有了,他们吃饭的钱不会有了,他们回到浙
江的钱也不会有了。朱如玉就赖在破庙的地上一言不发,夕阳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穿越屋顶的破洞,斜披在朱如玉的身上。朱如玉觉得有些累,过了很久以后她咬着
牙坐直了身子,梳理了一下头发说,陆大龙同志,陈秋生同志,我一定会想办法搞
到钱。
朱如玉去搞钱。她根本没有办法搞到钱,她最多只会去饭馆里站着,看到吃饭
客人离开以后,马上用破碗装一些饭菜回破庙。而陈秋生的伤口已经发炎了,陆大
龙的腿伤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清晨,陆大龙看到朱如玉又要出去时,他从破麻袋
上站直了身子说,你给我留下,你看紧陈秋生,今天我出去。
陆大龙是一瘸一拐地出去的,他的身影被早晨的太阳拉得很长,看上去很不真
实。傍晚的时候陆大龙回来了,在斜阳中他的身影仍然很长,像一根随便扔在地上
的丝瓜。陆大龙的口袋里有了一些钱,他拼命地晃着口袋,让那些钱发出悦耳的声
音。陆大龙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块报纸包着的熟牛肉,递给朱如玉说,这个给你。
我知道你喜欢吃牛肉。
朱如玉接过了牛肉,狠狠地咬了一口。又递给馒头,让馒头咬了一口,又递给
陈秋生,让陈秋生也咬了一口,又递给陆大龙,陆大龙拍拍肚皮打着饱嗝说,我吃
饱了,今天我在上海大饭店吃的。今天要是有点儿酒,该多好啊,我们可以在这破
庙里喝一杯。
其实这没有酒的晚餐,朱如玉已经很满意了。她接过了陆大龙递给她的钱,仔
细地数了两遍,然后才想起要问一下陆大龙这钱是从哪儿来的。陆大龙说,你别管。
朱如玉说,不行,我一定要问清楚你这些钱的来路。
陆大龙沉吟好久以后说,我去赌拳了。
朱如玉愣了一下,她终于发现了陆大龙嘴角隐隐的血痕。她向陆大龙扑去,一
把扯开陆大龙的衣服,看到了陆大龙的胸前一片青紫。朱如玉的眼泪在夜幕降临以
前,开始奔涌,她不停地说着,浑蛋,你这个浑蛋,陆大龙你简直就是浑蛋。
陆大龙大约是累了,他歪倒在地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说浑蛋就浑蛋。然后他
雄壮的呼噜,就此响了起来。
陆大龙赢来的钱并不多,很快这些钱就用完了。朱如玉不许陆大龙外出,朱如
玉说,这是命令。陆大龙乖乖地待在庙里,其实他已经不太能走路了,而陈秋生更
是横躺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庙顶的破洞。又一个夜晚,陆大龙和陈秋生被来自
伤口的疼痛疼醒,朱如玉醒来后着急地替陆大龙和陈秋生用盐水洗伤口。这时候她
才发现,盐已经没有了。
陆大龙笑了,在黑暗之中他的笑容显得诡异而狡猾。陆大龙说你不用担心,我
不是说过猫有九条命,我比猫多一条命,我有十条命。
朱如玉说,你不要给我油嘴滑舌。
陆大龙说,我死不了,我还没娶你做老婆,我怎么能死。
这时候躺在他身边的馒头翻了一个身,小脚刚好搁在了陆大龙的伤口上。陆大
龙随即发出咝咝的声音,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陆大龙将手指竖在了唇边,对着朱
如玉说,你不许吵醒我儿子,不许骂他。
朱如玉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然后朱如玉站了起来,她
对着一面墙壁喃喃自语,我向县委保证过,保证完成任务。现在我再一次保证,我,
朱如玉,兰溪县妇女部部长,保证完成护送和救治伤员的任务。
躺在麻袋上的陆大龙皱起了眉头说,你有没有病?你保证个啥呀?
朱如玉说,是,我有病。我要是没有病,我就不会和一个会写诗的男人私奔了。
朱如玉抱着馒头走在漫长的街头,这条并不热闹的显得破旧的街道,散发出死
气沉沉的气息。天空中的阳光充满了饭被烧煳时才会有的气息,云层很低,压得人
喘不过气来。三三两两的西装、旗袍和短褂、长袍从朱如玉的面前飘过。然后,朱
如玉就看到了墙角一排脏兮兮的小孩,小孩们的头发上,都插着一根草标。
朱如玉的脚步停了下来,一会儿,她把怀中的馒头放下说,馒头,你看他们好
不好玩?
馒头说,好玩。
朱如玉说,你要不要像他们一样,头上插一根草?
馒头说,为什么要插一根草?
朱如玉说,因为插一根草,一会儿就可以分到馒头吃。
馒头说,那我也要插一根草。
馒头兴高采烈地捡起了一根稻草,自己插在自己脏兮兮的头发上,然后高兴地
站在了小孩们的中间。他嫌一个高个子挡住了他,把那个孩子推开了,别挡住我,
他说,我也要吃馒头。接着他又对着朱如玉嚷,妈,等会我要带一个馒头给爹吃。
朱如玉的心里开始流泪。她看到自己的心上,一条小河一样流动着的眼泪,但
是她的脸上却浮起了笑容。朱如玉对自己说,你要笑,你一定要笑,你必须要笑。
在她的笑容中,一个体态发福,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小孩们的面前。
许多人都围了上去,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孩子。孩子们都眼泪汪汪,苦着一张脸。
只有馒头是高兴的,馒头突然大声说,我要吃馒头。
商人笑了。商人转头对着众人说,这孩子谁的,这孩子?
朱如玉微笑着走到了他的面前说,我的。
商人:多少钱?
朱如玉说,他叫馒头。
商人又说,多少钱?
朱如玉说,他今年三周岁了,调皮但是听话。
商人不耐烦了,说,我问你多少钱。
朱如玉说,一百个大洋。
商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儿子是金子做的?
朱如玉说,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因为我要救两条命。
商人说,什么意思?
朱如玉说,这个你不用管,反正一百个大洋。
商人想了想,笑了,他掏出了一百个大洋,十个一次,排进一只小布袋里。然
后把布袋递到了朱如玉面前说,你要不要再数一下?
朱如玉接过袋子,摇了摇,听到了清脆的金属声音。朱如玉说,有钱真好。
商人说,那我带走了。
朱如玉说,你要对他好一点,不然我杀了你。
商人听到朱如玉说出这个“杀”字的时候,才愣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
牵起馒头的手就走。馒头叫了起来,妈。
朱如玉蹲下身,抱紧了馒头,又松开,微笑着说,跟这个伯伯去拿馒头。
馒头说,妈妈一起去。
朱如玉说,妈不能去的,得馒头去才能拿得到馒头。你记着,给你爹,给秋生
叔叔,给妈妈,都拿一个馒头回来。
馒头笑了,他被商人牵着手向前走去,没走几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
猛然转过身来,望着像一根瘦草一样站在风中的朱如玉叫了起来,妈,我不要吃馒
头了,我要跟你回去。
这时候,商人蹲下身把馒头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馒头拼命挣扎起来,他
的哭声响起来,像要穿透云层似的,尖厉而响亮。朱如玉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她用双手环紧了自己的手臂,用牙咬着嘴唇。她对自己说,不能掉眼泪,不能掉眼
泪,不能掉眼泪。她的眼泪果然没有掉下来。
破庙里的一盏油灯,无力地举着昏暗的一小簇光。朱如玉疲惫地把装满了大洋
的小布袋放在陆大龙和陈秋生的面前,然后她像是虚脱一般,歪倒在地上。
陆大龙看看钱,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他爬到了朱如玉的面前,脸对着朱如玉的
脸急切地说,我儿子呢,你快说,我儿子呢?
朱如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望着破庙的屋顶。这时候陈秋生叹了一口气,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对朱如玉说,朱部长,你要是这样做,我们就算是活着又有什
么意思?
朱如玉突然吼了一声,你们都不要管了。我必须完成任务。
陆大龙支撑着站起了身子,他把那张破旧的供桌给举了起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供桌顿时散了架,那些灰尘开始弥漫起来。在弥漫的灰尘里,陆大龙像一个醉汉一
样把朱如玉提了起来,重重地扔在地上。朱如玉觉得自己的身子被陆大龙扔散了架,
所有的疼痛袭向她身体的任何部位。陆大龙的眼泪鼻涕全下来了,陆大龙吼了起来,
你说我是垃圾,你才是垃圾。你说我是浑蛋,你才是浑蛋,你把我儿子卖了,你看
我怎么收拾你。
陆大龙的手高高举了起来,他并没有拍下去,好久以后他把手收了回来,痛苦
地走到了墙边,用头猛撞着墙壁。后来他慢慢地平息了下来,说,能找到馒头吗?
朱如玉说,上海那么大,找不到了。
陆大龙说,要是馒头的亲爹也不见了,或者死了,那我娶你当老婆。
朱如玉说,你可怜我?施舍我?
陆大龙说,不是。命中注定你要成为我的老婆,而且我欠了你一条命。
朱如玉不再说话。一会儿,她开口了,说,你靠过来。
陆大龙靠了过去,朱如玉搂住了陆大龙的肩,突然一口咬在了陆大龙的肩头。
巨大的疼痛让陆大龙皱起眉头,这时候陆大龙才发现,朱如玉叼着他肩头的肉,是
在泪流满面地呜咽着。好久以后,陆大龙站直了身子,这时候伤口传来的巨大疼痛
让他昏死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
那些光线像水一样一摇一摇地映在病房的墙上。隔壁的床上,是陈秋生,他也醒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门口出现了剪着短发的朱如玉,穿着干净的衣衫,显然
她去洗过澡了,她去剪过头发了,她变得精神了。她对两位伤员说,我的任务总算
完成了,医生说,你们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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