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陆大龙和陈秋生是在出院后分手的。分手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撮了一顿,
这时候朱如玉已经回到了兰溪县。陆大龙和陈秋生在喝酒的时候,主要回顾的是他
们从兰溪动身到现在的一些事,他们一致以为,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给朱如玉送上
她爱吃的牛肉。
他们把酒喝得都有些多了,于是都动起了感情,两个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的,最后都醉趴在桌子上了。等他们醒来以后,陆大龙去了金绍支队报到,当上了
短枪队的队长。而陈秋生去了苏北的新四军部队报到。在送陈秋生上路的时候,陆
大龙说,兄弟,你等着我娶朱如玉的那一天,那天你一定要给我死命喝,你不喝醉
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陈秋生笑了,说,我喝死也没关系。
朱如玉是一年以后从兰溪县委妇女部调到金绍支队的,上级把她调到金绍支队
当女兵连连长。在一个小汽车站,支队长路波派人把朱如玉接上了山。然后,朱如
玉看到了倚在一扇门框上的唐小糖。
唐小糖望着朱如玉,笑了,说,你终于来了。
朱如玉说,唐小糖,原来你也在这里。
唐小糖说,我现在不叫唐小糖了,我叫向东。
朱如玉说,向东,原来你也在这里。
门框的边上,是一副已经破旧了的对联,红色之中泛着难看的白色,像破旧的
棉絮。但是那对联的内容,仍然洋溢着喜气。对联的意思是,我们结婚了。
向东说,你认识这字是谁写的吗?
朱如玉说,认识。是苏步云写的。
向东说,他和我结婚了,但我不知道他曾经和你在一起。
朱如玉说,是的,他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
向东说,我后来才知道你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叫馒头。
朱如玉说,你不要提馒头。
向东说,其实他在老家江苏淮安就有一个老婆,女儿都很大了,可他还要冒充
上海人。
朱如玉说,你不要提他了,我要见陆大龙。
向东说,陆大龙被捕了,是苏步云出卖了他。
朱如玉说,那苏步云呢,苏步云在哪儿?
向东说,他在皇协军那儿当上了小队长,你准备把他怎么样?
朱如玉说,准备把他怎么样?我想想。
朱如玉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我想把他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来,然后喂狗。
向东冷笑了一声说,就怕狗不要吃。
然后,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她们一个人占据了门框的一边,目光散淡地抛向
远方。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暨阳县中上学的时候,一个叫陆大龙的人,一个
叫柳岸的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此后那些阴差阳错的人生。朱如玉微微地笑了起
来,轻声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还说过要报答她的呢。
向东说,她是谁?
朱如玉说,我以前的丫环,她叫秀云。
几十年以后,当朱如玉回忆劫持板田小分队的军车时,仍然记忆犹新。那是一
次短平快的行动,差不多五分钟时间就结束了战斗。朱如玉仍然记得那天早晨,路
边的野草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气息。然后,朱如玉和一个小
分队一起,飞快地从田间土埂上掠过。
小分队占据的是一个小小的峡谷上方,两边都架起了枪,峡谷中间还布上了地
雷。小分队此行的目的是劫持一辆装着十名俘虏的军车,日本人要把这些俘虏押到
麦城监狱去。
其实这是一场并不动人的战斗,你都无法用语言来作多么精彩的描述。从第一
声枪响开始,地雷就爆炸了,军车被迫停了下来,日本兵开始苍白无力地反击。然
后小分队从两边山坡上往下冲,日本兵除了被击毙的,只剩下一名会中国话的小个
子士兵,他负伤了,目光警惕地望着从山上下来的小分队。就在队员们靠近他的时
候,他突然抽出了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车上的十名俘虏被解下来松了绑,其中一名就是陆大龙。陆大龙从人群中看到
了熟悉的身影时,突然愣了。他走到了朱如玉的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笑,
不停地笑。
后来,陆大龙说,我又欠了你一条命,看来这一辈子是还不了了。
朱如玉说,那就欠到下辈子还。
陆大龙望着朱如玉被风吹起的散发,突然盯着朱如玉隆起的胸说,我真想摸摸
你,总有一天,我要娶你当老婆,让我摸个够。
朱如玉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清脆的声音过后,陆大龙的脸上多
了五道指印。所有人都向这边张望着。小队长走了过来,怎么回事?他盯着朱如玉
说。
朱如玉说,问他。
小队长的目光落在了陆大龙的脸上,陆大龙说,没什么事。
小队长盯紧了陆大龙,我命令你说,刚才怎么回事。
陆大龙看着众人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咬牙大声地说,老子说了,老子想摸朱如
玉,老子还想娶她当老婆,怎么着,老子说这些不犯法吧。
众人大笑起来。朱如玉却轻声地说,垃圾。
这时候朱如玉看到了陆大龙手臂上的伤口流出了血,她想上前看看伤口,没想
到陆大龙厚着脸皮说,我知道你会帮我处理伤口的。朱如玉的脸色变了,说你想得
美。
陆大龙大笑起来,他从腰间抽出烟杆叼在嘴上,他学会了抽烟。
陆大龙是后来才知道朱如玉本来是不参加行动的,她是女兵连的连长,和小分
队八竿子打不着边。陆大龙想,朱如玉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才主动要求参战的,据说
在支队长路波那儿还闹了情绪。陆大龙想到这里,心里漾起了蜜。当向东主动来病
房给陆大龙换药时,陆大龙还在轻声地哼着歌。
向东说,你怎么那么高兴,你的骨头怎么那么轻?
陆大龙说,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老子就是牺牲了,也要笑着牺牲。
向东给陆大龙换药,说,你疼不疼?
陆大龙说,我想笑都来不及,我为什么要疼?
向东说,你升官了?
陆大龙说,没有。可是比升官了更开心,因为老子天天都可以见到朱如玉。
向东突然把手中的药盒重重地蹾在了桌上,脸拉了下来。
陆大龙说,你怎么了?老同学我得罪你了?
向东说,我给你换几天药了?
陆大龙说,我不知道。
向东说,我给你换了十二天的药了。
陆大龙说,十二天怎么了?等我伤好了,下次在战斗中从鬼子身上弄块表给你
戴戴。
向东说,你那是犯错误。
陆大龙说,为了报答你的恩情,犯错误算个鸟。
向东说,朱如玉来看你了吗?
陆大龙说,没有啊。
向东说,没有你还记着她,我天天换药你也不记得我。
陆大龙说,你和她不同,她是我儿子的妈。
向东说,你儿子是谁?
陆大龙说,馒头呀。
向东不再说话,突然把陆大龙刚换上的药给扯了下来。陆大龙负痛,皱眉大叫,
老同学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向东的眼睛一下子潮了,她又轻轻地替陆大龙清理起伤口来,轻声说,垃圾,
我上辈子欠你的。
陆大龙架起了烟杆说,你怎么也叫我垃圾了。快给我点口烟抽。
向东边替陆大龙点烟边说,从现在开始,我才发现你真的是垃圾。
陆大龙的短枪队接到了新的任务。在支队长路波的作战室里,路波皱着眉望着
举着烟杆腾云驾雾的陆大龙,说你为什么像半仙似的,一天到晚云里雾里。
陆大龙说,我们都是神枪手,都神枪了,至少得算得上半个仙吧。
路波说,以后你到我办公室来少抽烟。
陆大龙有些不高兴了,支队长你有啥吩咐?
路波说,你带三名队员下山,执行锄奸任务。苏步云你认识吧?
陆大龙说,化成灰我也认识,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他出卖了我。
路波说,那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干掉他。三名队员,都已经来了。
这时候从布幔后面一闪身,两名男队员和一名女队员出现在陆大龙的面前。陆
大龙看了好久没有理自己的朱如玉一眼说,你怎么也去?
路波说,她怎么不能去?她是拼死拼活要去,就像上次救你的时候一样。
陆大龙笑了,好,有个女的在路上,咱们不寂寞。什么时候出发?
路波说,现在。
陆大龙带着三名队员出发了,他们下山的时候,朱如玉一言不发。她不说话是
因为她一直在想这些年来的事,她想到柳岸让她看到了黑暗之中的光明,但是柳岸
自己却退却了。她想到了苏步云带着她参加了共产党,然后苏步云自己却叛变了。
朱如玉跟着陆大龙到了枫桥镇上,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这儿驻扎着一个营的日
本兵和两个连的皇协军,这儿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他们经过丹桂茶楼的时候,朱
如玉突然想起了她和苏步云之间匆忙的见面。那天她留下了一件呢子大衣,是为了
给苏步云换药吃的。想到了那个唱评弹的女人,琵琶声戛然而止,仿佛戛然而止的
人生。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那个叫朱一文的老男人,现在是不是还躺在屋檐
下的躺椅上打瞌睡?
这天晚上,线人把陆大龙和三名队员引到了醉红楼前,朱如玉也把自己扮成了
一个男人。她看到线人离去了,四个人影在红灯笼的光辉下很豪迈地提起了脚。尽
管他们没有钱,但是他们仍然迈着有钱人才会有的步子,高昂着头向醉红楼走去。
老鸨恶心粗糙的声音响了起来,四位爷来啦。她的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仿佛是死
人没有生机的皮肉一般。陆大龙嘎嘎嘎地大笑起来,说我们要找丁小香。
老鸨说,丁小香有客人在侍候。
陆大龙说,侍候谁?
老鸨说,这个不好说。今天晚上,客人包她一晚。
陆大龙说,好,那先给咱们开个房间,沏上茶,我们先摸一会儿牌。
老鸨说,要不要叫几个姑娘陪着?
陆大龙说,当然。要是几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那得叫两个陪我一个。
朱如玉伸出了手,狠狠地在陆大龙的手臂上扭了一下,轻声说,你真恶心。
陆大龙也压低了声音说,我是假恶心,真恶心的在丁小香的房里。
陆大龙带着三名队员上楼了,灯笼光的映照下,四位爷摇摇摆摆地上了木楼。
朱如玉的眼睛四处张望,她看到了一扇门上,一块反挂的牌子。朱如玉迅速地把木
牌子翻了过来,看到牌子上果然写着,丁小香。
朱如玉笑了,跟着引路的一个瘦男人进了一间房间,屋子里温暖如春,脂粉的
气息飘荡着。陆大龙带着四个人坐了下来,一副牌端上来了,四杯茶和点心也端上
来了,一会儿,四个姑娘拥了进来。
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陆大龙喝着酒,抽着烟杆,他让姑娘替他点烟,并且将
吐出的烟喷在姑娘的脸上。朱如玉恨得牙齿直痒痒,但是她还是忍住了,不停地催
促着陆大龙,差不多是时候了。
陆大龙果然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姑娘们,你们替我们来摸牌,咱们下楼到天
井透个气。一会儿上来了,都有赏钱。姑娘们兴奋地叫了起来,坐在牌桌边上,唧
唧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唧喳的声音中,陆大龙带着朱如玉和两名队员走出了房
间,然后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那间挂在丁小香牌子的门,被陆大龙用一根细
棍子拨开,四个人拥进了房间。
苏步云听到门口有响动的时候,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丁小香的身边。他本来想
去拔枪的,但是他知道迟了,所以他索性连枪也不拔,笔直地躺着。丁小香被屋子
里突然多出来的四个人吓了一跳,其实她已经很累了。她累是因为刚才苏步云给了
她很多钱,苏步云趴在她身上的时候,竟然流着泪,当然她不知道苏步云是因为绝
望与害怕。
丁小香的嘴被一名队员迅速地捂住。队员说,不许叫,你要叫我就扭断你的脖
子。丁小香舍不得被扭断还十分年轻的脖子,所以她很乖,她一声也没有叫,甚至
连一根头发也没有落下来。
苏步云望着朱如玉,凄惨地说,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的。
朱如玉用枪逼住了苏步云说,你给我起来。
苏步云赤身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站在朱如玉的面前。朱如玉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一起喝咖啡。苏步云在朱如玉面
前跪了下来,他头上的汗水,在这个并不温暖的夜晚不停地往下淌着。陆大龙在一
边抽着烟杆,陆大龙点烟的时候,甩了甩那盒上画着日本光屁股女人的日本火柴对
朱如玉说,如玉,在我抽完这杆烟之前,咱们必须走。隔壁传来了男人的淫笑,以
及女人们放浪的声音。有人在招呼客人,尖厉的声音让朱如玉一阵阵反胃。她总是
觉得,这个醉红楼,是个猪圈。
朱如玉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到苏步云的面前说,知道这是谁吗?
苏步云看了看照片,照片上一个孩子虎头虎脑,充满好奇地对着镜头张望着。
苏步云说,我猜这是我儿子。
朱如玉,是,他叫馒头,他被我卖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但是你是见
不到他了,我让你看馒头最后一眼。
苏步云的眼泪滚落下来,身子不停地颤抖,像是在发比较严重的寒热病一般。
那个英气逼人的青年形象,在朱如玉面前像一缕青烟一样慢慢地消散了。朱如玉又
掏出了一枚戒指,说认识这戒指吗?
苏步云说,认识,这是我送你的定情戒指。
朱如玉突然用枪管捅苏步云的嘴,捅得苏步云的嘴全是血水,他的嘴巴张开了,
朱如玉将戒指送人苏步云嘴中,一拍苏步云的背,那枚戒指滑入了苏步云的喉咙。
苏步云瞪圆了眼睛,一会儿他的肚子开始绞痛,苏步云涨红着一张猪肝脸说,朱如
玉,你怎么可以那么狠?
朱如玉说,我当然要狠。我为什么不狠,我恨你恨到骨头里了。朱如玉说这话
的时候,陆大龙烟杆头上的火星,在不停地明灭着。陆大龙说,如玉,时间到。
就在陆大龙说出“时间到”的一瞬,朱如玉麻利地掏出了一把刀子,在苏步云
的脖子上抹了一下。那是一把像风一样快的刀子,跪在地上的苏步云脖子上,只能
看到一条细小的血线,在停顿了好久以后,他的身子向前扑倒在地。在扑倒的同时,
那条细线才张成一张长长的红嘴的形状,鲜血喷了一地。
丁小香在一名队员的怀里,她的嘴被队员紧紧捂着。其实已经不用捂嘴,丁小
香在看到苏步云脖子上那条细小的红线时,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对于朱如玉来说,这个夜晚特别漫长,因为她用刀子解决了多年的恩怨。她看
到陆大龙把烟杆插到了腰间,然后一行四人向外走去。他们一言不发,沉着脸,步
子迈得很沉稳。红灯笼的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扑来,所以他们是四个红人。他们
走向大门口的时候,坐在一把藤椅上嗑瓜子的老鸨突然说,慢着,你们的账还没结
呢,你们叫了四个姑娘,怎么不尽一尽兴就走了呢?这么好的夜,浪费了多可惜啊。
老鸨把话说得温暖、轻微,像亲人的呢喃。几名壮汉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
突然出现在四个人的面前,把四个人围住了。陆大龙笑了,说知道老子是谁吗?
大汉们说,不知道。
陆大龙说,知道山上的陆大龙吗?
大汉们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就算你是皇帝,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朱如玉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子,突然插在了桌子上,那你们认识这是什么吗?
大汉们都亮出了刀子,我们也有刀子。
这时候楼上丁小香的屋子里,血在地上像河流一样漫游。血水钻出了门缝,漫
过一条木头走廊,然后从廊檐滴落,刚好滴在大厅一名大汉的脖子上。大汉的脖子
痒了痒,他摸了一把脖子,摸到了一片鲜红。大汉其实是有血晕病的,他眼睛一翻
就翻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样,蹬蹬腿就不动了。几名大汉握着刀子愣
愣地站在原地,老鸨却忙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得很大。朱如玉笑了,和陆
大龙一起摇晃着身子走出了醉红楼。
在醉红楼的门口,朱如玉回头看到那门被合上了,一会儿传出一阵阵女人的尖
叫声。朱如玉抽了抽鼻子,醉红楼门口有急速奔走的风,这清凉的风让她觉得惬意
和清醒。脂粉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朱如玉望着灯笼那红红的光晕,轻声对自己说
了两个字,了断。
朱如玉记得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四个人无声地往山上赶。赶到金绍支队驻扎的
营地时,朱如玉看到支队长路波反背着双手,身披月光站在岗哨的旁边。陆大龙向
路波报告,说是苏步云已经处决,路波却没有理会陆大龙,他的目光紧盯着朱如玉。
路波说,是谁动的手?
陆大龙说,朱连长。
路波说,果然是朱连长,和我猜的一样。
朱如玉望着路波说,路队长,是不是天快亮了?
路波抬了一下头,看到了天边露出的鱼肚白说,天已经亮了。
朱如玉说完走向了不远的山顶,把路波和陆大龙等人都抛在了营区的门口。山
顶上有一大块平整的地方,朱如玉爬到顶上以后,刚好看到呼啸而出的太阳。万丈
光芒在转瞬之间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很像是从远处扔过来的一束束明亮的松针。
朱如玉跪了下来,她跪向了枫桥镇的方向,她知道苏步云的灵魂已经出窍,或许正
升腾在半空中。
朱如玉撮土为香,对着遥远的天际说,苏步云,我为你送行了。
这时候向东站在了她的身边。向东的眼神散乱,没有精神,她绵软得就像被风
吹上山的一只风筝。然后陆大龙也出现了,他在一块大石头上无声地坐了下来,掏
出烟杆抽烟。他想,这两个女人估计要吵架了,在他抽完一杆烟的时候,两个女人
果然开始争吵。
朱如玉站起身来离开山顶,向营区走的时候,向东站在了她的面前,刚好挡住
她的去路。朱如玉笑了,她看到向东的头发被风吹乱,看上去她的星星眼有些迷乱。
朱如玉伸手摸着向东的脸说,向东你真是金绍支队的一枝花,你不会是想吵架吧。
向东一把打开了朱如玉的手说,不是吵架,是想打架。
朱如玉说,你是打不过我的,还是不要打了吧,你让开。
向东突然挥手打了朱如玉一个耳光,说,你杀的是我的丈夫,是组织同意让我
们结婚的丈夫,所以这个巴掌我是在向你讨一个说法。
朱如玉也还了向东一个耳光说,苏步云是我的前夫,是你们合谋把我的爱情杀
死了,所以这个巴掌我也是向你讨一个说法。
这对曾经的同学,开始互相抽起对方的耳光。陆大龙说,你们别抽了,你们要
抽,回家自己抽自己去。向东暴怒了,说你滚开,你个浑蛋垃圾。朱如玉也愤怒了,
说这是两个女人的事,你跑到山顶上来干什么?
这个清晨,两个女人因为心中有恨有痛,所以她们竟然蛮不讲理地逼向了陆大
龙。她们开始抓咬陆大龙,用脚踢用拳头打陆大龙的身体。其实她们出拳是无力的,
踢腿也是无力的,击打在陆大龙的身上,仿佛是海绵在击打铁块。但是陆大龙还是
装出了痛苦的神色,他被打得屁滚尿流,简直是滚下山去的。
然后,两个女人看到滚下山的陆大龙,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在这个清晨开始一
年之中最漫长的一次流泪。一个男人,让两个女人在短时间内空落落的,但是她们
认定,男人不见了,女人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这天傍晚,向东就离开了金绍支队。向东早就知道,她要被调往江北新四军部
队搞宣传工作。因为她一直写文章,一直编《金绍快讯》,是支队里有名的才女,
所以名声在外,连新四军大部队也知道了她。现在,路波告诉她马上动身,所以向
东很快就打起了背包,然后带着她那些心爱的书要下山。金绍快讯报社的几名同志
来送她,金绍支队长路波也带着几名干部来送她,而她则在人群里寻找着朱如玉,
却始终没有看到朱如玉的影子。
朱如玉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她正在喝一碗黄酒,因为她得胃病了,她觉得胃
痛就是胃冷了,需要酒来暖暖胃。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喝酒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她一
点也舍不得这个曾经的闺密现在的战友离开。陆大龙来敲门,陆大龙的声音从门缝
里传了进来,他说向东要走了,朱如玉你快出来送送她,唐小糖要走了,朱如玉你
快出来。
朱如玉把门打开了,她的表情很淡,她想说真舍不得向东走,但是话到嘴边却
变成了走吧,走吧,走吧,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会写几块豆腐干文章。革命靠的是
什么?是这个。
朱如玉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猛地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陆大龙听着朱如玉的连珠炮,他有些愣了。当他失望地转回身的时候,朱如玉
突然叫住了他,大声地,你去送吧,你必须去送,你代我送一送。我就不去了,我
没空。
朱如玉说着,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起来。她摸到了一支派克钢笔,于是从上衣口
袋里掏出来塞到陆大龙的手上说,你把这个给她,就说是因为放在我身上没用,所
以才给她用。并不代表我有多么地稀罕她,但是你得转告她,必须要保重身体。让
她保重身体,不是我在意她,是因为我们还需要革命。
这是一段听上去有些牵强的话,不像一个大人能说出口的话。朱如玉说完,狠
狠地将房门合上了。房门重重地撞击了陆大龙的鼻子,把陆大龙撞得鼻子一酸一酸。
陆大龙听到了锣鼓的声音,那是战友们在送向东下山。
陆大龙在半山腰追上了向东,向东正由两名支队队员护送着往山下赶。陆大龙
突然从树丛里蹿了出来,把向东吓了一跳。陆大龙说,向东我来送送你。陆大龙说
着掏出了那支派克钢笔,塞到向东的手中。陆大龙说,这是朱如玉给你的,她说她
懒得来送你;她说她一点也不稀罕你;她说这支钢笔是因为她用不着才送给你的;
她说你必须要保重身体,不是因为她在意你,是因为我们还需要革命。
陆大龙还没说完的时候,向东白花花的泪水已经糊了自己一脸,她拼命地擦着,
不停地说,我知道她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她。她当了一个女兵连连长有什么了不
起,给,把这个给她。就说我也不稀罕她,是因为天还没有亮,我们还需要革命,
这块表是给她打仗时看时间用的。
向东从手腕上摘下了表,塞在陆大龙的手中。陆大龙哭笑不得,说你们一个个
都疯了,你们都是疯婆子。好了,你赶紧下山,我也要回营房了。
就在陆大龙转过身去的时候,向东突然在背后抱住了他,在陆大龙的耳边轻声
地说,我爱你陆大龙,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向东说完,还没等陆大龙
反应过来,就从斜里抽出了陆大龙插在腰间的烟杆,说这烟杆送给我吧,这一生或
许我们见个面都难了。
陆大龙说,你个女人婆,你要烟杆干什么,你又不抽烟。
向东说,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抽烟杆了。
陆大龙挥了一下手说,拿走吧。你们两个女人都撞鬼了,都有病。
然后,向东就下山了,下山的时候她为了显示自己的开心,唱起了山歌。她的
目标是江苏,那一片平原上,湖田相连,稻花盛开,鸭子在湖里自由游荡,太阳均
匀拍打每一寸冒着热气的土地。很快,向东就可以赶向那儿,把自己的身心全部融
进那片土地。
向东在上火车的时候想,这就是命运,在前一站上车的时候,你不知道下一站
是在哪里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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