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绍支队在百步界驻营的日子一成不变,陆大龙和战友们打架,喝酒,打伏击,
端据点,大声地说笑,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有一次陆大龙在朱如玉带女兵出操的时
候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没想到朱如玉却停了下来,走到陆大龙面前,你再吹一下
试试?
陆大龙就又吹了一下说,吹哨子算什么,我还要抱你摸你,我还要讨你当老婆,
让你给老子生十个陆小龙出来。
朱如玉的手枪突然抵在了陆大龙的面前,你这个流氓,说够了吗?
此时刚好一队男兵跑步经过,陆大龙丢不起这个脸,他大声地咬着牙恶狠狠地
盯着朱如玉说,老子就是流氓怎么了,老子就是想讨你当老婆有什么错。你要是真
有本事,你开枪。
朱如玉果然开枪了,陆大龙在朱如玉扣动扳机之前抬起了手,把手枪架向了天
空。枪声划破寂静的树林上空,许多鸟奋勇地扇动翅膀冲向了天际。大家都愣了,
陆大龙也迅速出枪,枪就抵在了朱如玉的脑门上。
朱如玉说,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开枪。
陆大龙子弹上膛,涨红着脸,半晌却将枪对着天空也放了一枪说,大声说,你
还像不像个女人?你动不动就掏枪还像个女人吗?你再这样下去,连我也嫁不成。
这次事件的后果是,两个人被关在两间相邻的黑洞洞的屋子里,关了半个月禁
闭。路波说,这已经算是从轻处罚了,从重从严的话,上军事法庭。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陆大龙的心却始终还放在朱如玉的身上。偶尔在夜深人
静的时候,他会站在女兵连连长朱如玉的门前发呆。然后,日子又过去了大半年。
就要攻打唐城了,唐城是一座被金绍支队攻打过三次的县城,却一次也没能拿下。
驻守在这儿的有日军一个摩托化旅,属于日本战神板本竣一少将率领的队伍。现在,
金绍支队要在路西支队、金萧支队和四明山支队的配合下,在一天一夜之内拿下唐
城。
路波给各连长开会的时候说,大家有没有信心?大家都说,有。
路波笑了,说,小鬼子靠的是先进武器,咱们先把他的机关枪和炮给轰掉。
然后路波的目光就落在了陆大龙身上。路波大声说,陆大龙我给你五十人,你
可以在各团排营连挑,我要你组成冲锋队,给我打头阵。
陆大龙双腿一靠说,支队长,冲锋队是不是敢死队?
路波沉吟了一下,说,算是吧。
陆大龙双腿又一靠,说,支队长,敢死队是不是很容易成为炮灰,或者说,成
炮灰的机会是其他同志的十倍。
路波的脸沉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当这个敢死队队长?
陆大龙双腿又猛地靠了一下说,报告支队长,就算成为炮灰,我也要亲自把红
旗插到唐城的城楼上去。
路波脸上的皮肉舒展开来,说,你小子,专门捣蛋,等打仗回来,看我怎么收
拾你。
部队凌晨五点就要开拔,朱如玉的女兵连担负了在四个支队的救护工作,担架
都是零时做起来的。五点,薄雾中许多火光亮了起来,战士们都起床了。当朱如玉
推开门的时候,赫然看到门口竟然不知从哪儿移来了两棵正开着花的桃树,桃花娇
艳,一左一右放肆地笑着春风。而陆大龙扎着武装带,笔挺地站在两棵桃树的中间,
向朱如玉行军礼。
陆大龙说,报告朱连长,冲锋队队长陆大龙前来求婚,请求你,如果在攻打唐
城的战斗中我不牺牲,请你嫁给我当老婆。我以前说话粗鲁,虽然明知道你嫁给我
以后我仍然可以摸你抱你,但我还是忍不住提前说了出来,请你原谅。报告完毕请
指示。
这一次朱如玉没有生气,或者说她一点生气的心思和时间都没有。她看了看腕
上那块向东送的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不集合你的冲锋队?
陆大龙大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求婚?
朱如玉说,这一仗打下来如果你还活着,我可以答应嫁给你。但是,如果是我
牺牲呢?
陆大龙大声说,你不会牺牲,天要是敢让你牺牲,我把天捅个大窟窿,地要是
敢让你牺牲,我让大海的水倒流。你不许牺牲,如果我牺牲了,我请求你为我活下
去,并且找到我的馒头儿子。
不提馒头则好,一提馒头,朱如玉的心里就泛起了一汪一汪的酸水。女兵连副
连长正好朝朱如玉奔来,朱如玉不再和陆大龙说什么,而是对刚好奔来的女兵连副
连长说,集合好了吗?
副连长说,六十副担架,一百二十人刚好,余下三十个人,她们要求参加正面
部队的进攻。
朱如玉说,不行,我们的人不会不倒下,倒下一个补上一个,我们要保证发现
伤员就往下送。
副连长跑步离开了,朱如玉看着仍然笔直站着的陆大龙,心中有了感慨。这个
打不死的,据说有十条命的汉子。这个阴魂不散被自己称作垃圾浑蛋的汉子。这个
腰腿笔挺看上去像是长不大的汉子,好像有点儿触动了自己的心房。她看着陆大龙
笑了,走到陆大龙面前整了整陆大龙的帽子。陆大龙说,你这算是答应了吧?
朱如玉平静地对着一树的桃花说,如果唐城打下来了,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
答应你。朱如玉好像是在对一树桃花说这样的话,在这个硝烟弥漫以前最为宁静的
早晨,陆大龙突然直挺挺地仰倒了下去,两脚两手张开,幸福地望着天空。他的内
心欢叫了一声,像是被子弹击中心房。
几十年以后,当朱如玉回忆起攻打唐城的战斗时,枪声从密集到零落的过程又
一次浮了上来。她认为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金绍游击支队攻打唐城只不过是
一场很小的战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那场战斗的枪炮声,一直在朱如玉的耳
膜中轰响了几十年。她看到了漫天的被炮弹掀开的黄土,以及断墙残垣,以及零乱
的,像是随便丢弃的断腿残手,还有那被炸飞以后挂在门窗或者树枝上的肚肠。
信号弹在一片漆黑中冲破夜色的时候,朱如玉带着女兵连和医疗队的人在总攻
部队的后边,然后枪声响起来,这时候朱如玉突然想到,作为冲锋队的陆大龙,无
疑就是冲锋在前的。他一定在呐喊,在疯狂开枪,火舌一阵阵从枪管里喷出来。他
和他的冲锋队队员,必定是迎着飞蝗一般的子弹往前冲的,牺牲的概率大概是百分
之九十九。这样想着,在爆豆般的枪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伏在掩体后的朱如
玉不由得心里紧了紧,她突然觉得,她的心里已经挤满了陆大龙。陆大龙是一阵狡
猾的风,慢慢慢慢地推开了她这扇紧闭的门。
冲锋在陆大龙身边的小个子,一个放牛出身的小游击员海皮在战斗结束后大哭,
整个冲锋队硕果仅剩的就是他了。他不仅没有伤着,而且连一根汗毛也没有掉下来。
追悼会那天,老天开始下雨,连绵地将近下了半个月。海皮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
起,他不停地用手擦着脸。在为战友们新堆的大片坟堆前,海皮始终站在第一排陆
大龙的坟前。海皮说,陆队长抱着机关枪疯狂扫射,他第一个冲进了被轰开缺口的
城门。在城里和鬼子巷战的时候,子弹打完了,手榴弹扔完了,大刀片砍卷了刃,
一个班的日本兵躲在破庙里没人敢冲向他。他躺在一堵残墙后,对着破庙狂喊,老
子就要娶朱如玉当老婆了,有种的矮日本给我出来,让我一个个收拾你们。
海皮说,他是一头疯牛,或者说癫掉了的老虎,身上到处都是血。然后,三颗
手榴弹绑成了一束,扔向了陆大龙。这是海皮说的话,海皮说这些的时候,朱如玉
一言不发,她轻轻地在陆大龙的坟边蹲了下来,伏下去,将身子和脸紧贴着潮湿的
黄土。她的整个身子都湿了,身上的衣襟沾染了大片的黄泥。她的眼泪开始不停奔
涌,混合着雨水,全都流在了坟上。她记得她带着担架队冲进唐城的时候,焦急地
寻找着陆大龙的身影。担架队的小何看到了一个血人,她大叫,朱队长,这儿有一
个伤员。
朱如玉在断墙前看到了差点认不出来的陆大龙,双手炸飞,血肉模糊,脸上的
皮肉都翻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像是长出来的许多张嘴巴一样。陆大龙的喉管上被弹
片穿过了一个洞,洞口是凝结成块的血浆。陆大龙看到了俯下身去的如玉,喉咙咕
咕地翻滚着,含混不清地说,如玉,我一直说要摸你,可是现在摸不成了。
这时候朱如玉开始了一生之中最悔的一场后悔。她突然觉得,为什么不让他摸
一摸,为什么不让他抱一抱,不让他亲一下。现在,陆大龙的双手炸飞了,他怎么
摸。朱如玉猛地撕开了衣服,衣扣蹦跳着飞起来落在阵地上,她雪白的双乳就势压
在了陆大龙的脸上。朱如玉不停地说,你亲,大龙你亲,我是你的,你摸,我是你
的,我是你老婆。
陆大龙笑了,他最后的一句话不是说出来的,他只是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地唱
了一句民谣,妹妹在屋里头,哥哥想在心里头……然后,陆大龙连眼睛也懒得闭就
断了气。朱如玉哭了,她不停地摇着陆大龙的身体吼着,你浑蛋,你垃圾,你给我
活过来。你不是说过猫有九条命,你有十条命吗,你才死过六次,还有四次,你给
我活过来。你不是说欠了我两条命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还?
陆大龙没有办法再还朱如玉的两条命,一次是朱如玉卖掉儿子救的他,一次是
朱如玉参加营救小分队,拦了日本兵的车子救了当时是日军俘虏的他。朱如玉后来
不哭了,她就那么敞着怀,坐在那堆乱砖上,怀里抱着陆大龙,将自己的脸紧紧地
贴在陆大龙的脸上,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然后,太阳升起,地气上升,硝烟
没有散尽,到处是乱哄哄的一片。日本旗歪倒在一边,几具日本兵的尸体就在朱如
玉的不远处。路波带着几名连长和担架队员向这边走来,路波走到了朱如玉的身边,
蹲下身说,朱连长,你要节哀。
朱如玉轻轻地把手指头竖在唇前,轻声说,你们走开,让他睡一会儿。他是我
男人,我要让我男人睡一会儿。
这时候,路波的眼泪才夺眶而出,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让陆队长睡
一会儿,咱们走。
身边都是打扫战场的战士。朱如玉就这样抱着陆大龙,一直抱到黄昏。路波、
海皮,以及很多同志围成一个很大的圈,和朱如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人敢去
惊动她。一直到黄昏第一缕夕阳射下来,罩在朱如玉和陆大龙的身上,虚脱了的朱
如玉身子一歪,昏倒在陆大龙身上。路波挥了一下手,担架队就飞快地冲了上去。
其实在墓地的追思会上,海皮含着热泪的诉说,只是陆大龙牺牲过程的一部分
而已。更多的记忆,被朱如玉埋在了心里。追思会是新来的政委主持的,这是一个
文质彬彬,戴眼镜的男人。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名战士为他撑着雨伞,他为地
下的勇士们致了声情并茂的悼词,他还朗诵了《可爱的中国》……听着!朋友!母
亲躲到一边去哭泣了,哭得伤心得很呀!她似乎在骂着:“难道我四万万的孩子,
都是白生了吗?难道他们真像着了魔的狮子,一天到晚地睡着不醒吗?”
在雨中已经淋得湿透的战士们都认为他是个书呆子,战士们其实不知道《可爱
的中国》,他们只知道,要把矮日本赶走,最好把日本人的娘们也睡了,把日本人
的房子也烧了,把日本人的金子运到中国来。朱如玉穿了一身素白,她就站在陆大
龙的坟前。一身素白在江浙一带,那就是最重的重孝,那是老婆在为老公戴孝。她
的手里紧握着一串风干的冰糖葫芦,在海皮抽抽搭搭说起陆大龙打伏击如何勇猛的
时候,朱如玉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陆大龙心里真想着在战后娶她为妻,是不是不会
那么发疯般的不顾死活。在朱如玉的心中,这成了一桩悬案。但是朱如玉美好地认
为,陆大龙的一生其实只爱过她一个人,因为陆大龙将那串冰糖葫芦一直藏在胸前,
以至于风干了。那冰糖葫芦是多年前,朱如玉恶毒地掷在他的脸上的,他却捡了起
来,珍藏于胸。
朱如玉一直趴在湿漉漉的黄泥新坟上,紧贴坟堆的半边脸上尽是泥巴。他听到
支队长路波响亮的声音:举枪。
所有的战士都举起了枪,对着天,仿佛是想让天收回那么多的雨。
支队长路波说,放。
所有的枪都鸣响了。一名战士替新来的政委撑着伞,他们走到了朱如玉身边。
新政委轻声说,节哀。
朱如玉没有说话。
新政委又动手去拉朱如玉,你要当心身体。
朱如玉突然起身夺过了战士的雨伞,扔在地上,用脚踩烂。所有的战士都看到
了这一幕。他们一言不发,连路波支队长也装作没看见,将脸扭向了别处。
朱如玉不知道的是,这个新来的政委,就是当年逃婚的胡金瓜。差一点他就成
了朱如玉的丈夫,而现在,她和胡金瓜跌进了同一条与硝烟有关的壕沟。
在队部,胡金瓜批评了朱如玉。胡金瓜是从新四军部队转过来的,他是部队里
的秀才,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还认识了从金绍支队调到新四军部队,担任军报记者
的向东。他说朱如玉同志,你怎么可以这样。
朱如玉说,请称呼我为朱连长。
胡金瓜说,朱连长,你怎么可以这样。
朱如玉掏出手枪,猛拍在桌子上,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由于用力过猛,桌上
的茶杯翻倒了,滚落在地上,在一声脆响中碎成数片。
朱如玉说,那你想怎么样?
这时候路波刚好进来。路波的脸一下子青了,大声喝止,朱如玉你的枪口朝向
谁。
朱如玉说,我的枪口朝向敌人,也朝向看不顺眼的人。
路波大喝,来人,给我绑起来。
海皮已经是路波支队长的警卫员了,海皮带着两名战士冲了进来,在迟疑了一
会儿以后,还是动手用麻绳把朱如玉给捆了起来。捆得松松垮垮,如同虚设。
路波说,关起来,关三天禁闭,想通了再来找我。
朱如玉被关起来了,关在一间干净的,但是却光线极差的房间里。每天海皮都
给朱如玉送饭,他叫朱如玉姐,他叫得很欢,以至于朱如玉错误地认为,在她的生
命中确实有着这么一个弟弟。海皮说,新来的政委姓胡,叫胡金瓜,是暨阳县岭北
胡老爷家的大少爷,听说他是逃婚参加革命的,他家的毛竹林像海一样,毛竹比星
星还多。
朱如玉一下子就愣了,她想,原来世界很大,人生却很小。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胡金瓜都撑着雨伞来看望朱如玉,他改掉了让别人替他打
伞的坏毛病。他仿佛天生就是当政委的,不停地翻动着嘴皮子给朱如玉讲革命的道
理,甚至把俄国作家柯罗连科的《火光》朗诵给她听。那火光啊,就在前头……朱
如玉不爱听胡金瓜的演讲,但是胡金瓜让她想起了柳岸。她曾经把柳岸爱得那么的
刻骨铭心,现在,这个和柳岸一样儒雅,甚至比柳岸读了更多的书的胡金瓜站在了
她的面前。
当第三天胡金瓜捧着一大堆书来给朱如玉的时候,天刚好放晴。唯一的瘦弱的
光线,从一个小圆洞射进来。太阳光饱满地穿透了飞舞的灰尘,落在胡金瓜捧着的
那些书上。胡金瓜咧开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
朱如玉盯着胡金瓜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胡金瓜说,你是朱连长。
朱如玉说,我是暨阳县城里头开丝厂的朱一文的女儿朱如玉。
胡金瓜一下子愣了,他不知所措地捧着那些书和一小柬的光线,不知道该说些
什么好。朱如玉笑了,她不再理会胡金瓜,她的脑子里飞速盘旋着一幅画面:在朱
如玉十八岁那年,朱一文盯着朱如玉笑了,说爹找个好日子把你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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